另一邊。
王騰被斬的消息,已經傳遍了長安。
原本沸沸揚揚的六科黑幕之說,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偌大的長安城,再也沒人說王騰懷才不遇,更沒人再說錦衣衛平白無故的抓人。
畢竟王騰不但在滿朝文武面前親自證明了自己,還用自己的腦袋為六科取仕的清白蓋上了一枚血淋淋的大印。
那些此前替王騰喊冤的說書人,也全都在一夜之間換了話本。
昨日還是《王家麒麟困淺灘,活閻王嫉賢妒能》。
今日便成了《三萬兩保釋金引發的滅門慘案》。
還有人將王騰在金鑾殿上的幾幅絕對編成了小曲,長安孩童全都自發的滿街傳唱,這可嚇壞了家中的大人。
他們連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還順手給了一個他們最喜歡的大比斗。
這倒不是怕王騰泉下有知,主要是怕被武曌聽見,全家一起下去陪王騰。
而隨著王騰的身死,六科前三甲的授官文書,也在同日正式送往六部、翰林院、大理寺、太醫院、軍器監與司農寺。
大乾第一次六科取仕,徹底站住了!
「……」
與此同時。
錦衣衛衙門。
一間密室之內。
十幾份口供與數張錢莊的兌票,正整整齊齊的擺在桌案上。
高陽坐在主位。
張平、張壽兄弟則是分別站在兩側。
朱三則縮在角落,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高陽翻開最上方的一份口供,淡淡問道,「查得如何了?」
張平臉色凝重,抱拳道。
「回高相,最早替王騰造勢的那批人已經查清了。」
「王騰參加六科考試之前,王世安便花費重金買通了說書人、酒樓夥計與一些書院學子,四處吹噓王騰的才名。」
「《論士之立志》也是他找人代筆,再故意傳遍長安的。」
「王騰那會兒考了三天三夜,他找人吹了三天三夜!」
「因此王騰前百不入,又因買題被抓以後,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才會引起如此大的爭議。」
高陽點了點頭。
這一點,並不出人意料。
若不是王世安先將王騰吹上了天,其他人縱然想要借題發揮,也不會挑中這樣一個草包。
只能說,造化弄人!
張平繼續的道。
「之後突然湧出的那批人,絕大部分都與燕國羅網有關。」
「他們想要借王騰的名聲來挑動落榜的世家學子,污衊朝廷刻意扶持寒門、打壓世家。」
「不過……」
張平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頓。
高陽抬起眼,雙眸深邃的道。
「不過什麼?」
張平看向高陽,沉聲道,「錦衣衛順著那批人往下查時,發現長安城還有一批人也在暗中替王騰造勢。」
「他們人數不多,行事卻極為謹慎。」
「就連所用的銀子皆是舊銀,中間還經了幾家賭坊、當鋪和地下錢莊,幾乎查不到源頭。」
張壽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錢莊兌票,將其放到桌上。
「我們追到城南一處民宅,抓住了其中一個人。」
「可此人剛被錦衣衛圍住,便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當場斃命。」
密室內驟然一靜。
朱三忍不住的縮了縮脖子。
一旦被錦衣衛抓住便直接服毒,這顯然不是一般人能養得出來的死士。
張壽也開口道,「這屋中沒有帳冊,也沒有往來的書信,我們只找到了幾張尚未散出去的傳單。」
「但從紙張與墨跡來看,這些東西與燕國密探散出去的並非同一批。」
「換句話說……除了燕國密探,還有第三隻手,也在推著此事往前走!」
朱三聽得心頭一跳,忍不住的開口道。
「除了燕國,還能有誰?」
「難道是江南的地方世家?」
張壽點了點頭,十分贊同的道。
「六科取仕令寒門與百工入仕,這本就動了他們的利益。」
「他們借王騰質疑六科,也合乎他們的目的。」
張平也開口附和道,「下官也是如此認為。」
「六科取仕之中,寒門出了大半魁首,明經科又出了王法入佛門之題,擺明動了江南世家與佛門的利益。」
「他們想要毀掉六科,合情合理。」
「對對對!」
「肯定是世家!」
「那些世家有錢、有人、還有遍布天下的商號,養幾個死士算什麼?」
「李文軒、林照野這些世家子弟都在長安,他們就是世家伸進長安的手!」
張平和張壽再次點頭,這也是當下最合理的推斷。
然而。
高陽卻搖了搖頭。
「本王倒覺得不是他們。」
嗯?
此話一出。
張平一怔。
張壽也猛地抬頭。
朱三更是一臉的茫然。
「不是地方世家?」
「那還能是誰?」
高陽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案,緩慢而富有節奏。
「世家當然想毀掉六科,但他們的手沒有這麼不乾淨。」
「世家做事靠的是宗族、門生、商號、書院與地方官。」
「他們擅長用名望壓人,用禮法逼人,也擅長在朝堂上結黨,可讓一個無名無姓的死士,專門負責給說書人遞銀子,一旦被抓,便立即服毒……」
高陽搖了搖頭。
「這不像是世家的做法。」
「他們養得起死士,卻不會為了幾個說書人,輕易折損這種人。」
「更重要的是世家想反對六科,會讓他們寫文章、聚士林、聯名上書,而不是像老鼠一樣躲在地底下,只求長安越亂越好。」
張平的眉頭緊蹙。
他自然不會懷疑高陽的判斷,不由得有些思緒全無的道。
「高相,那會是誰?」
高陽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緩緩的轉過頭,一雙目光落在朱三的身上。
刷!
朱三虎軀一震!
他整個人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
「高相!小人已經棄暗投明了啊!」
「小人現在生是錦衣衛的人,死是錦衣衛的鬼!」
「上次賣題是小人不對,可小人後面不是戴罪立功了嗎?」
「下次大人若還要賣題,小人繼續扛著那塊奉旨賣題的牌子去賣!」
「無論是明經、明法、明算,還是佛門辯法的題,小人全都能賣,只求大人別砍了小人啊!」
高陽:「……」
張平:「……」
張壽:「……」
密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
高陽臉色發黑,有些沒好氣的道。
「本王在你的眼裡,就這麼像是過河拆橋的人?」
朱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腦袋又瘋狂的搖動。
「不像!」
「一點都不像!」
「高相一看便是宅心仁厚、重情重義之人!」
朱三的嘴上雖然這麼說。
但他那雙驚恐的眼睛,卻將心裡話說得明明白白。
您不是像。
您就是!
高陽額頭上的青筋忍不住的跳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朱三和王騰沒有被分到一個考場,實在是大乾文壇的一大損失。
張平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看向朱三,眼中精芒一閃。
「高相說的,難道是天香賭坊的大當家?」
轟!
朱三聞言,驟然抬頭。
張壽的臉上也露出一抹震驚。
天香賭坊的大當家!
那個在六科開考以前,便誘使禮部官員顧清源欠下巨債,又讓朱三大肆售賣試題,最後連賣題所得銀兩都沒有拿,便提前逃離長安的神秘人!
是他?
高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一個賭坊的大當家,卻先讓禮部官員沾上賭癮,再故意放貸,等他缺錢以後,引誘他用試題抵債,之後又勸朱三去碰誅九族的大罪。」
「可他卻連賺到手的錢都不要,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再加上燕國主導這一齣戲,他順勢而為的來一起推動。」
「你們不覺得,這盤棋下得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