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後院。
高峰看著高陽漸漸凝重的臉,繼續沉聲道,「陽兒,更嚇人的還在後面。」
「昨日夜裡,老夫經過這逆子的房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翻書聲。」
高陽聞言,倒沒有太過在意。
「爹是不是多想了,長文或許是在看什麼艷情話本。」
「不可能!」
高峰一臉斬釘截鐵地搖頭。
「這逆子看艷情話本,從來只看畫,不翻書!」
高陽:「……」
有道理。
高峰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驚恐越發濃郁。
「老夫當時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於是便走到門前,推開了一條縫。」
「結果……」
高峰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發顫。
「老夫親眼看見,這逆子正坐在燈下看書!」
轟!
高陽神情驟變。
李氏也忍不住捂住嘴。
一眾下人更是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高長文。
看書?
這五個字放在一起,簡直比匈奴單于親自前來長安參加六科取仕還要來的荒謬!
高陽連忙問道。
「長文看的什麼書?」
「《莊子》《心經》和《天文志》!」
高峰滿臉痛苦地道。
「他不但看了,還拿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老夫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竟讓老夫小點聲,說他正看到關鍵之處!」
「他還問老夫,人死以後究竟會去哪裡!」
「老夫當場便退了出去。」
高陽一怔。
「爹為何要退?」
高峰咽了一口唾沫。
「老夫得先出去看看周圍的環境,確認自己進的是長文的房間!」
高陽:「……」
這的確很有必要。
一名府醫站在旁邊,苦著臉道。
「大公子,我等已經替二公子把過脈。」
「二公子除了身體還有些虛弱,脈象並無異常。」
「這……這不像是瘋症啊!」
高峰聞言,不由得怒聲道。
「沒瘋會主動看書?」
「他以前看見書,比看見老夫都煩!」
「現在竟然看了一夜,還不准老夫打擾!」
「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府醫張了張嘴。
竟無法反駁。
高陽看向不遠處緊閉的房門。
「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福伯連忙走上前,壓低聲音道。
「回大公子。」
「這還得說回二公子前些日子走夜路被人敲了悶棍,把私房錢全都席捲走了這件事。」
高陽皺眉,等著下文。
福伯繼續道,「自從沒錢以後,平日裡與二公子一同吃喝玩樂的那些紈絝朋友也全都不見了。」
「二公子無事可做,便開始坐在院中看天。」
「最開始,他只是好奇天為什麼是藍的,云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後來他又聽下人說,大公子曾提過腳下的大地可能是一個圓球,天上的星星也可能是一顆顆極其遙遠的太陽。」
說到這裡。
福伯的臉上露出一抹驚恐。
「從那以後,二公子便徹底不對勁了!」
「第一日,二公子蹲在地上,看了足足兩個時辰的螞蟻。」
「他問下人這些螞蟻知不知道定國公府之外還有長安?」
「若螞蟻不知道長安,那人又如何知道大乾、七國與天穹之外,究竟還有多大的世界?」
福伯繼續道。
「第二日二公子躺在屋頂,從黃昏一直看到天亮。」
「他問下人,若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太陽,那些星星附近,會不會也有人在抬頭看他們?」
「若天地之間真有無數個世界,那他高長文欠胭脂閣的三百兩銀子,放在無窮天地之中,究竟還算不算一筆大數目?」
「這下人哪知道第一個問題,便嚇的趕忙跑去胭脂閣問了第二個問題。」
「對方很快回了八個字,天地再大,欠債還錢。」
高長文因此又失眠了一夜。
到了第三日。
高長文開始思考死亡。
若人死後什麼都沒有,那人又如何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若人死後還能知道,那這個知道自己死了的人,究竟算死了還是活著?
既然百年以後,所有人都要化作黃土。
那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於是。
高長文翻出了府中所有關於天地、生死與佛道的書。
從早看到晚。
高長文不吃飯,不喝酒,不賭錢,也不去胭脂閣。
只是偶爾隔著房門詢問下人。
「你說我為什麼是我?」
「天地若有盡頭,那盡頭之外又是什麼?」
「人生若沒有意義,那欠下的帳還有沒有必要還?」
下人再次跑去胭脂閣詢問,對方又派人送來一句話。
有沒有意義,都得還錢。
可這一次。
高長文竟然連罵都沒有罵,只是隔著房門嘆了一口氣。
「眾生皆苦。」
高峰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
「陽兒!」
「你聽聽!」
「這還是長文能說出來的話嗎?」
「他若在房中大罵胭脂閣沒人情味,老夫心裡都能踏實一些!」
「可他竟然說眾生皆苦!」
「這還不是瘋了?」
一時間。
屋外眾人全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高陽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極為精彩。
他以前一直覺得,高長文只是單純的腦子有病和有點不正常。
但現在看來。
這傢伙的腦子一旦閒下來,的確容易長出一些十分危險的東西。
「你們在外面等著。」
高陽丟下一句話,便邁開步子,推門走進屋中。
屋內沒有點燈。
厚重的帘子擋住了外面的陽光,一片黑暗。
高陽伸手掀開帘子,陽光頓時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帶來了光亮。
此時的高長文正披頭散髮,盤腿坐在床上,床邊還堆滿了佛經、道藏與天文志。
他的眼窩深陷,臉色蒼白。
短短三日。
整個人竟透出了一股看破紅塵的滄桑。
當聽見腳步聲。
高長文緩緩抬起頭,睜開眼睛道。
「大哥。」
「你來了。」
高陽在他面前坐下,上下打量了幾眼,開口問道。
「為兄聽說你最近開始看書了?」
高長文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大哥,以前的我只知飲酒、賭錢、流連胭脂閣。」
「可如今想來,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
「我卻將大好光陰,全都浪費在了皮囊之欲上。」
「這豈不可笑?」
「如今愚弟一朝頓悟,兄長應當感到開心才對!」
門外。
李氏的眼眶瞬間紅了。
高峰也緊緊攥住拳頭。
雖然兒子懂事的方式有些嚇人。
但聽見這番話,他的心中還是忍不住湧出一陣欣慰。
這個逆子……終於長大了!
屋內。
高長文抬起頭,目光無比深邃的道。
「大哥。」
「我有很多問題,想了三日三夜都沒有想明白,你可以為我解惑嗎?」
高陽直接點頭,開口道。
「你問。」
「兄長,你說天為什麼是藍的?」
「因為陽光。」
「陽光為什麼能讓天變藍?」
「這說來話長。」
高陽思索片刻後,開口道。
「那天地有沒有盡頭?」
「不知道。」
「若天地沒有盡頭,它又憑什麼能夠無邊無際?」
「不知道。」
「兄長,你說星星附近是否也有像我們一樣的人?」
「或許有吧。」
高長文沉思片刻後,出聲問道。
「那他們也會去胭脂閣嗎?」
高陽:「……」
這問題雖然有些離譜。
但至少證明高長文的心中,仍舊殘存著一點人性。
高長文沒有在意高陽的沉默,繼續問道。
「兄長,你說為什麼我偏偏是我?」
「為何我睜開眼以後,是從高長文的眼睛裡看這個世界,而不是從大哥、父親,甚至院中一條狗的眼睛?」
「人出生以前在哪裡?」
「死後又要去哪裡?」
「若人終有一死,那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門外一片安靜。
李氏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高峰的神情也變得無比複雜。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一向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兒子,有朝一日竟會思考如此深奧的問題!
高陽也神色複雜,不得不說高長文的問題已經觸碰到了哲學。
這些問題,他也答不出來。
高長文的聲音還在繼續。
「佛門說有因果輪迴,所以今生多做好事,來生就有福運,可若所有人都是死者轉世,為何天下的人越來越多?」
「那些多出來的魂,又是從哪裡來的?」
「佛門還說萬法皆空。」
「那佛法空不空?」
「若佛法也空,為何還要天下人信佛?」
「若佛法不空,又憑什麼說萬法皆空?」
「他們還說人要放下執念,可他們自己卻想讓所有人信佛,這難道便不是執念?」
說到這裡。
高長文死死的盯著高陽,一臉痛苦。
「大哥。」
「我越想,便越覺得自己渺小。」
「天地這麼大,人生卻這麼短。」
「百年以後,父親、母親、大哥,還有我,全都會消失。」
「我甚至開始懷疑,現在我所看見的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只是這個夢極為的真實?」
門外。
李氏淚流滿面。
高峰眼眶發紅。
一眾下人也滿臉動容。
誰也沒有想到。
高長文不惹事以後,竟會被星空、生死與天地逼到這種地步!
屋內。
高陽盯著一臉痛苦的高長文看了片刻。
忽然開口道。
「長文。」
「嗯?」
「你最近是不是擼多了?」
轟!
高長文那張原本看破生死、無喜無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呆呆地看著高陽,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慌亂。
「靠!」
「大哥。」
「你……你這都知道?」
「你是不是晚上來我房間外偷偷看了?」
屋外。
高峰猛地瞪大雙眼。
李氏臉上的眼淚也瞬間僵住。
一眾府醫與下人,也全都張大了嘴。
所有關於天地、生死與人生意義的沉重氣氛,在這一刻被轟得粉碎!
高峰眼中的欣慰,一點一點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漸漸落在了牆邊的木棍上。
屋內。
高陽沒有出聲解釋。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在高長文的面前晃了晃。
高長文原本深邃的目光,瞬間便被銀票吸住。
高陽淡淡的道。
「胭脂閣今日新來了十幾位姑娘。」
「為兄聽說個個貌美如花。」
呼!
高長文的呼吸驟然急促。
那眼中的迷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散。
高陽出聲問道。
「現在還想知道天地有沒有盡頭嗎?」
高長文果斷搖頭。
「不想了!」
「還想知道人死後去哪裡嗎?」
「不想了!」
「那人為什麼活著?」
高長文一把從高陽手中接過銀票,整個人瞬間容光煥發。
「自然是為了胭脂閣的姑娘!」
「人活一世,就是為了姑娘大而溫暖的懷抱!」
高陽:「……」
門外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