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色剛亮。
幾輛馬車便緩緩駛出長安。
清晨的長安城尚未完全甦醒，但卻已經顯得生機勃勃，城門前已經聚集了準備入城的菜農、挑夫與商販。
車輪碾過青石長街，從巍峨的長安城門駛出以後，耳邊的喧鬧便漸漸遠去。
官道兩側是一片片剛剛返青的田地，嫩綠的麥苗隨風起伏，仿佛一層層向遠方盪開的細浪。
有農夫扶著木犁走在田壟間，也有孩童騎在牛背上，遠遠看見車隊以後，便興奮地揮起手。
高陽並沒有帶太多的護衛，除了陳勝、吳廣等一眾定國公府的親衛，便只有幾十上百名喬裝後的錦衣衛沿途跟隨。
最中間的馬車便是高陽的馬車，隨行的還有楚青鸞與綠蘿，再往後則是六科魁首與李文軒。
至於高長文，則是半夜爬牆溜去了胭脂閣，一心鑽研紅塵這門大道了。
李承器則是被架上馬車的。
哪怕馬車一路顛簸，他也仍舊趴在車中，不停的畫著各種形狀，嘴中還念念有詞。
「不對。」
「圓太大。」
「三角也大。」
「既要讓針轉向，又要令其所掃之地接近於無……這怎麼可能？」
「但高相既然這樣說了，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該怎麼證明呢？」
李文軒坐在李承器的旁邊，聽得有些頭皮發麻。
他忽然有些後悔將李承器一起帶來了。
前方的馬車內。
楚青鸞也聽到了李承器的念叨聲，她忍不住的掀開車簾，朝後方看了一眼，接著看向高陽問道。
「夫君，李承器這一路念叨的便是你昨日給他的那道尺針題？」
「可一尺長的針，怎麼可能在接近於無的地方調轉方向？」
此話一出。
正在矮桌旁斟茶的綠蘿也停下動作。
她也眨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高陽，顯然也很想知道答案。
高陽靠在軟榻上，一臉懶洋洋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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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掛谷問題。」
「其實真正厲害的並不是最後那個接近於無的答案，而是答案背後的掛谷思想。」
楚青鸞聞言，很有些不解。
「掛谷思想？」
「不錯。」
高陽開口解釋道。
「一根針雖然有一尺長，但針在移動時，前後掃過的地方可以不斷的重疊。」
「那些重疊之處，面積只算一次。」
「只要將針的每一次轉動拆得足夠細，再將它走過的狹長區域一層層的疊在一起，最終所需的地方，便能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小。」
綠蘿聽得似懂非懂。
「可一尺長的針，終究還是一尺長呀。」
高陽聞言笑了笑。
「所以這道題才難。」
「六軍六品陣不過是要證明一個陣法為什麼無解，它雖然繁瑣，卻仍在尋常算學的道理之中。」
「這道尺針題卻是在告訴天下人，有些眼睛看見的常理，本身便可能是錯的。」
「論難度的話……十道六軍六品陣也比不上這一道尺針題。」
嘶！
楚青鸞聞言，美眸中也掠過一抹震動。
十道六軍六品陣，也比不上這一道尺針題？
「夫君，那李承器能想出來嗎？」
高陽認真思索了一下，回道。
「以他現在的算學根基，為夫哪怕再給他一百年，他也絕不可能自己想出來。」
車廂內驟然一靜。
楚青鸞看著高陽，美眸瞪大。
「既然明知道他想不出來，夫君為何還要將這道題送給他？」
高陽打了一個哈欠，十分隨意的道。
「自然是讓他慢慢算去吧，省得這廝整日追著本王，問那六軍六品陣該如何證明，怎麼證明……我知道個毛？」
綠蘿：「……」
楚青鸞：「……」
她們忽然有些同情後面馬車裡的李承器了。
一個時辰以後。
官道逐漸變窄。
前方的地勢也開始低緩，當轉過一片開滿野花的緩坡以後，一座碧綠的湖泊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綠蘿第一個發現了外面的變化。
她探出小腦袋，望著前方碧波浩渺的湖面，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高相，夫人！」
「這前面好大一片湖！」
楚青鸞也掀開車簾，美眸眨動，有些興奮的道。
「夫君，這是哪裡？」
「鏡湖。」
高陽隨口答道。
楚青鸞回頭看向他，神情有些狐疑。
「夫君，你還真是帶我們出來遊玩的？」
高陽笑了笑，看著楚青鸞開口道，「婉兒、有容她們今日都無法出門，那本王便帶青鸞你出來透透氣。」
楚青鸞盯著高陽看了片刻，十分有一百分的不信。
她總覺得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傢伙，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出來遊玩。
但還不等楚青鸞繼續追問，馬車便已經來到鏡湖的岸邊。
此刻，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湖面就像是蒙著一層極淡的白紗。
一陣微風吹過，白霧緩緩的散開，露出下方碧綠澄澈的湖水。
金色的陽光落在水面，碎成了無數躍動的金光，幾隻白鷺從淺灘驚起，貼著湖面飛向遠處。
岸邊楊柳低垂，那細長的柳枝掃過水麵，頓時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極為好看。
而遠處青山連綿，湖中偶爾有漁舟經過。
船夫撐開竹篙。
濕漉漉的篙尖便帶起一串串的水珠，又在金色的陽光下迅速落回湖中。
楚青鸞抬眸看去，只見遠處的青山、綠水、白霧與漁舟仿佛連成了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
這裡的景色的確極好。
李文軒走下馬車，看著眼前的景色，臉上的疑惑越發濃郁。
高陽竟然真的帶他們出來遊玩？
可這怎麼可能！
眼下天竺佛子距離長安只剩百里，整個天下都在等著高陽接招。
這廝卻帶著他們一起游湖？
他今日跟著一起，乃是來看高陽的葫蘆里到底是賣什麼藥的，可不是跟著這個混蛋一起游湖的啊！
高陽沒有解釋。
他直接讓人租下一艘兩層的畫舫。
這畫舫雖然算不上奢華，卻收拾得十分乾淨。
船頭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迎春花，艙內備著軟榻、矮桌與熱茶。
高陽登上二層，直接在臨水的位置坐下。
春風穿過半卷的竹簾，帶著湖水特有的濕潤氣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李文軒站在船頭，眺望著遠處的景色，忍不住的出聲感慨道，「真是一副好景色啊，今日當真是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