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曲江池。
薄霧沿著寬闊的水面緩緩鋪開,岸邊的楊柳隨風輕擺。
一座古老的圓形高台,靜靜矗立在曲江湖心。
此台乃是大乾立國之初,便已存在的百家論台!
曲江水面開闊,三面長堤又呈半圓環抱之勢。
人在湖心論台之上開口,聲音再經過水麵與石堤迴蕩,哪怕岸邊相隔甚遠,也能聽得大致清楚。
也正因如此。
這數百年的時間,大乾的諸子百家數次在此論道。
儒、道、法、墨,乃至佛門高僧,都曾登上這座高台,當著天下學子的面闡述學說、相互問難!
尤其是佛門辯法。
佛門橫跨七國,寺廟遍布天下。
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信徒不知凡幾!
每逢佛門高僧公開論法,都會有無數信徒不遠千里趕來聆聽。
甚至一場辯法的勝負,便足以決定一座名寺數十年的香火興衰,影響一地百姓與權貴對佛門的態度!
因此,曲江辯法從來不是小事。
但縱觀曲江百家論台建成以來,也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恐怖的聲勢!
天竺佛子踏火降魔,以一人挑戰大乾諸子百家,眼下更要踩著活閻王渡過最後一劫,立地成佛!
這三道消息經過一夜發酵,早已傳遍長安。
天還未亮,曲江長堤便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城內百姓、國子監學子、六科士子、佛門信徒、江南各大世家代表與三國使團,幾乎盡數匯聚於此!
甚至還有不少人連夜從長安周邊的縣城趕來,只為親眼目睹這一場盛事。
放眼望去。
黑壓壓的人海沿著曲江長堤一路鋪開,幾乎望不見盡頭!
哪怕是官府也不得不臨時調來數千衙役,又由張平親自率領錦衣衛沿湖維持秩序。
武曌並未親臨。
畢竟她若以大乾天子之尊親自到場,那便等於朝廷正式承認迦葉有資格以一人挑戰整個大乾,也會平白再替他抬高一層聲勢。
所以今日來到曲江的,只有閆征、鄭玄齡與六科士子等準備登壇之人,以及一些自行前來觀戰的朝中官員。
可即便武曌未至。
(請記住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場辯法的聲勢,也已經遠勝曲江過去的任何一場百家之辯!
湖心論台四周。
一百零八名天竺僧眾盤膝坐在提前布置好的水面浮台之上,那低沉整齊的誦經聲隨著清晨薄霧,在整片曲江緩緩迴蕩。
萬千佛幡迎風招展。
迦葉則是身披灰白色火浣袈裟,閉目盤膝坐在論台的最高處。
當晨風拂過,吹動他的袈裟與身後的經幡,就仿佛昨日那尊從火海中走出的真佛,再次降臨人間!
但迦葉還不是唯一的焦點,不少百姓的目光還在四處的掃蕩著。
他們敏銳的發現大乾官員與翰林學子的所在之地,始終少了一道身影。
高陽並沒有來!
很快。
百姓之中便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高相真的不來了?」
「莫非他昨日在陛下面前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不擅佛法?」
「連活閻王都沒有辦法,那今日還有誰能擋住佛子?只怕我大乾沒有人了啊!」
三國使團所在之地。
田策望著那片人群,臉上忍不住露出暢快的笑容。
「看來那高陽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慕容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高陽本應出現的位置,隨後又望向曲江外圍,而那裡除了賣吃食、茶水的小販,也並無高陽的半點人影。
慕容復的表情略微有些凝重。
這廝不來,明明是一件好事。
可不知為何,他卻總覺得高陽正躲在什麼地方,對著他們露出一臉的陰笑!
他有些如芒在背,渾身不安。
迦葉同樣看了一眼高陽的位置。
但很快。
他便收回了目光,緩緩抬手。
一百零八名僧人的誦經聲也幾乎同時停下。
整片曲江也隨之一靜。
瞬間,成千上萬道目光,齊齊匯聚到湖心論台。
迦葉緩緩睜開雙眼,雙手合十的平靜道。
「阿彌陀佛。」
「大乾百家既已赴約,那今日便以法論法,以道問道。」
迦葉的聲音並不怎麼洪亮,卻借著空曠的水面,一路傳遍曲江兩岸。
原本嘈雜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
無數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湖心高台。
來了!
今日這一場足以轟動七國的百家論法,終於要開始了!
閆征緩緩吐出一口氣。
黃子瞻、尺破天等人也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他們昨夜已經做好了準備。
今日無論勝敗,總要有人登上這座論台,與這位天竺佛子真正的論上一場!
敗可以!
但絕不能慫!
可下一刻。
迦葉卻並未起身。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旃檀。
「旃檀。」
僅僅兩個字。
旃檀便立刻低頭合十,一臉恭敬的道。
「弟子在。」
迦葉淡淡的道。
「去吧。」
「是。」
旃檀躬身應下。
隨後,他便在萬千道目光的注視之下,緩緩向前走去。
嗯?
當這一幕出現,大乾眾人全都愣住了。
閆征的眉頭瞬間皺起。
鄭玄齡也眯了眯蒼老的眸子,出聲道。
「這迦葉什麼意思?」
六科士子之間也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不是迦葉要與我大乾百家論法嗎?為何派了一個弟子出來?」
「難不成他不準備親自下場?」
「狂妄!」
「這迦葉也未免太過狂妄了!」
一時間,輿論聲四起,就連遠處負責維持秩序的張平,都忍不住的扭頭看向湖心。
他雖不懂什麼佛法。
可這架勢,他卻看懂了!
張平臉色頓時一黑,忍不住的罵道。
「他娘的!」
「這禿驢什麼意思?」
旁邊一名錦衣衛趕忙拍馬屁道。
「大人,他好像是……準備先讓弟子上。」
「廢話,老子在你眼裡是智障嗎?這等淺顯的東西老子看不出來,需要你來補充?」
張平瞪了他一眼,隨後又狠狠盯著湖心論台。
他雖然在高陽手裡吃了好幾次虧,甚至恨不得看那活閻王吃上一場大虧。
可今日站在曲江對面的是天竺佛門!
迦葉要踩的,也不是高陽一人的臉,而是整個大乾的臉!
這意義就不一樣了!
「這迦葉,好生狂妄!」
張平雙眸冰冷,緊緊咬著牙道。
與此同時。
旃檀也面向眾人,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旃檀的聲音順著水面,清晰的傳向四方。
「佛子東來以前,曾在天竺辯盡諸寺高僧。」
「一路東行,又與諸國大德論法,從無一敗。」
「今日大乾諸子百家若人人直接向佛子問法,縱有十日,只怕也遠遠不夠,甚至還可能讓佛子聲音嘶啞到說不出話來。」
此話一出,不知多少大乾人悄然握緊了拳心!
這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說到這裡。
旃檀微微抬眸。
那雙年輕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掃過長堤之上的大乾眾人,然後繼續道。
「小僧不才,只是佛子座下一名侍經弟子。」
「但已隨佛子修行十一年,平日雖不過抄經、侍奉、聽法。」
「論佛法,更遠不及佛子萬一。」
「但論水平,亦在水準之上!」
長堤之上。
無數大乾學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話落在他們的耳中,簡直狂妄到了極點!
果然。
旃檀下一句話,便讓整片曲江瞬間炸開!
「所以今日。」
「便先由小僧守擂。」
「若大乾百家有人能勝過小僧,佛子自然會親自與諸位論法。」
「但若連小僧都勝不過……那便也不必驚擾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