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鸞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對！
這話不對！
楚凝玉若只是為了試探她，絕不可能這樣說！
這裡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一把抓住楚凝玉的手腕，聲音急促地道，「皇姐，父皇是不是還有別的安排？你為什麼一遍一遍地讓我不要相信他？」
楚凝玉沒有出聲回答。
「皇姐！」
楚青鸞的聲音驟然拔高。
楚凝玉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緩緩閉上了眼睛，聲音有些疲憊地道。
「父皇早就料到你未必會答應，所以他一共準備了兩計。」
「方才的，只是第一計。」
「什麼？」
楚青鸞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聲音急促的道，「那這第二計是什麼？」
楚凝玉重新睜開眼睛，那雙一向清冷矜貴的眸子，此刻卻平靜得令人心疼。
「倘若你不答應，我從定國公府離開以後，便會重病。」
轟！
楚青鸞的腦海中，仿佛有道雷霆轟然炸開。
她死死抓住楚凝玉的手，開口問道，「皇姐，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會重病？」
楚凝玉笑著道，「青鸞，以你的聰慧，難道還猜不到父皇想要做什麼嗎？」
「一個死在長安的大楚長公主，不但能離間你和高陽，也能成為父皇向大乾發難，煽動大楚軍民仇恨的最好藉口。」
此話一出。
楚青鸞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在顫抖。
「所以皇姐今日來這裡，根本就不是為了勸我殺夫君，你只是想在死前告訴我，千萬不要中了父皇的離間之計？！」
楚凝玉點了點頭，笑著道。
「是！」
「你我自幼一起長大，你是我的妹妹，是那座冰冷皇宮中，唯一將我視作姐姐，而不是視作大楚長公主的人。」
「我不能看著你因為我的死，有可能的去記恨高陽，去被父皇算計，去親手毀掉如今美好幸福的生活！」
楚凝玉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青鸞，你知道嗎？」
「從我記事開始，母后便告訴我，我是大楚長公主。」
「我不能哭，不能鬧，不能在人前失態，不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更不能說自己不喜歡什麼。」
「六歲時，我便要背大楚皇室的禮法。」
「八歲時，我便要學著與那些明明十分厭惡的朝臣談笑。」
「十二歲時，父皇便讓我將七國皇室適齡的皇子，一個一個的記在心裡。」
「因為他告訴我，長公主的婚事從來不是婚事，而是國事。」
「我從小便羨慕你……」
楚青鸞聞言，猛地一怔。
楚凝玉低聲道，「我羨慕你可以習武，可以騎馬，可以穿著一身鎧甲，想笑便笑，想發脾氣便發脾氣。」
「你惹父皇生氣以後，縱然會挨罰，可至少你敢在父皇的面前說不，而我不敢！」
「我這一輩子，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大楚長公主，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倘若我不是大楚長公主，我楚凝玉究竟想做些什麼。」
楚凝玉緩緩鬆開楚青鸞，轉頭看向暖閣。
她看向那匹壞了又被修好的小木馬，看向窗台上的糖罐，也看向桌上那杯已經漸漸涼下來的茶。
「我來定國公府之前，先在長安城中走了很久。」
「我看見街邊有人吵架，看見孩子追著糖葫蘆跑，也看見一個婦人擰著自己夫君的耳朵，罵他偷偷藏了私房錢。」
「我還在路邊吃了幾隻蒜蓉生蚝。」
楚凝玉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攤主不知道我是大楚長公主，他只喊我姑娘，還問我要不要再加一隻。」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人群之中，身邊沒有人跪下，沒有人高喊殿下，也沒有人告訴我，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做一個尋常人，好像也很好。」
楚凝玉重新看向楚青鸞，那雙通紅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抹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羨慕。
「青鸞。」
「我羨慕你。」
「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有珺珺，有高陽，也有這樣一個會吵、會鬧，會有人挨打，也會有人護著你、信任你的家。」
「而我……我好像除了大楚長公主這五個字，便什麼都沒有了。」
楚青鸞看著楚凝玉，心臟就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重新握住楚凝玉的手，滿是期待的道。
「皇姐，那你有沒有想過再活一次？」
再活一次？
楚凝玉猛地一怔。
楚青鸞紅著眼睛，卻露出了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
「皇姐，放下大楚長公主的身份，放下那些強加在你身上的責任與大義，也放下父皇套在你身上的枷鎖，生命這麼美好，就為自己活一次！」
「這次不為大楚而活，也不為父皇活，只為你自己活一次！」
「你留下來吧。」
「我去求夫君，求父親，求祖父。」
「夫君嘴上有時雖然很混帳，也總是一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但他最護短，也最重家人。」
「只要我開口求他，他一定會答應的。」
為自己活一次……
這幾個對尋常人而言似乎再簡單不過的字，可對她來說，卻像是一件遙不可及，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楚凝玉呆呆地望著楚青鸞。
她想起了父皇，想起了大楚的皇宮，也想起了今日朱雀大街上，那個笑著招呼她小心燙的生蚝攤主。
那五隻生蚝真的很好吃。
她甚至還想著……若是有機會的話，下次可以再去嘗嘗那所謂的麻辣小龍蝦，肯定也極為美味。
原來，她不是沒有想做的事。
只是過去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在乎她想不想。
良久以後。
楚凝玉看著楚青鸞，紅唇輕動的道。
「青鸞，真的……可以嗎？」
楚青鸞立刻點了點頭，「皇姐，長安這麼大，總有一間屋子，能放下一個不想再做大楚長公主的楚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