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讓皇姐託付我什麼?」
楚青鸞望著楚凝玉的眼睛,整個人忽然變得很冷。
楚凝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
她明明早已在來的路上,將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中重複過無數次,可真當面對楚青鸞時,那些冰冷殘酷的話,卻像是卡在了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目光下意識的落在了窗台上的琉璃糖罐上,那張寫著「珺珺的」三個大字的紙條,字跡歪歪扭扭。
其中那個「珺」字甚至還少了一點,但卻並沒有撕掉重寫,反而就這麼鄭重其事地貼在罐子上。
楚凝玉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父皇說,長安一戰,我大楚十萬大軍埋骨異鄉,無數將士戰死,數萬戶人家沒了丈夫、沒了兒子,也沒了父親。」
「自那以後,我大楚國力大損,邊關空虛,朝廷不得不加征賦稅、重新招募新軍,無數百姓都因此受了苦。」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正是高陽!」
楚青鸞的神色依舊平靜。
她甚至還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楚凝玉繼續開口道,「父皇還說你無論嫁給了誰,無論如今是什麼身份,你終究姓楚。」
「你是楚氏皇族之女,你身上流著大楚皇室的血,現在十萬將士的英魂就在天上看著你,大楚的萬千百姓也在看著你。」
「國讎家恨之前,不該再有夫妻私情。」
「父皇要你……殺了高陽。」
嗡!
這一句話落下,仿佛無形之中有一道寒風灌入房內,瞬間將整個暖閣中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但楚青鸞卻沒有半點的意外。
她僅僅只是愣了片刻,隨後便低下頭,看著茶盞中微微晃動的倒影,輕輕笑了一聲。
「楚氏皇族之女……原來時至今日,父皇還記得我是楚氏皇族之女。」
「我還以為他忘了呢!」
楚凝玉的心中一疼,輕聲道。
「青鸞……」
楚青鸞卻抬起手,笑著道。
「皇姐,你繼續說,父皇既然要我殺了夫君,總不至於只靠一句大義,便讓我直接提著刀去吧?」
「我想聽聽,父皇替我想得有多周到。」
楚凝玉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道。
「父皇知道高陽生性謹慎,他吃的東西、喝的水,甚至每日接觸的人,都會有人暗中檢查,尋常人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因此,父皇沒有讓你現在動手。」
「他要你再等一兩個月,等今日之事徹底過去,等高陽放下戒心,也等你與我大楚之間,再無任何明面上的聯繫。」
「到時,你只需像平日一樣去西市採買胭脂,在凝香閣中買一盒名為『醉海棠』的胭脂。」
「然後就會有人將父皇為你準備的東西,放進胭脂盒內。」
「此藥乃我大楚秘藥,高陽在朝中樹敵那麼多,我們也會配合的將懷疑引到別人身上,不會查到你的身上,也會接應你離開大乾。」
楚青鸞聞言,沒有半點的反應。
那顆心,冰冷至極。
她望著楚凝玉,輕輕笑道,「十萬亡魂,萬千百姓,國讎家恨,再加上一句楚氏皇族之女。」
「父皇為了讓我殺自己的夫君,倒真是用心良苦,幾乎將天下所有能夠壓在我身上的東西,全都壓上來了。」
楚凝玉望著她,沒有說話。
楚青鸞也緩緩放下了茶盞。
她抬起頭望著楚凝玉,眼中沒有淚,只有一股徹骨的心寒。
「皇姐,當初長安一戰,是我大楚興兵在先。」
「我大楚十萬大軍兵臨長安城下,是要滅大乾,是要破長安,是要讓大乾百姓成為亡國之民!」
「我雖問心無愧,自認沒有什麼大意的地方,但的確技不如人敗給了高陽,讓十萬大楚將士折戟大乾,埋骨他鄉!」
「他們的父母失了兒子,妻子失了丈夫,孩子失了父親……這一點,我的確心中有愧!」
楚青鸞的聲音越來越重。
那雙原本溫柔的眸子,也一點點地變得通紅。
「所以回到大楚以後,父皇奪了我的兵權,朝臣在金鑾殿上罵我喪師辱國,乃至於宮裡的太監宮女見了我,都指指點點,毫不掩飾的出聲譏諷。」
「這些……我都認了。」
「因為我的確敗了,我沒能拿下長安,這沒什麼好說的。」
「哪怕父皇要我和親匈奴,要我嫁給高陽的死敵,要我用自己的餘生,換取匈奴與三國結盟以制大乾,我也認了!」
「因為我不斷的在內心告訴自己,那十萬大軍的確因我而死,我這條命就算賠給大楚,又能如何?」
「我生在楚氏皇族,享受了二十多年錦衣玉食,這條命還給大楚,理所應當!」
說到這裡。
楚青鸞的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牆邊的那匹小木馬上,近乎咬著牙的道。
「可珺珺呢?」
「她又做錯了什麼?」
楚凝玉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
楚青鸞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她。
「因為這是高陽的孩子,因為我還沒生,因為還不知道肚子裡是個男孩還是女孩,所以父皇對匈奴的和親一拖再拖。」
「他要看看我到底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如果是男孩,這是定國公府的血脈,高陽的第一個孩子,他就可以留著以制高陽。」
「至於我,生孩子後再去匈奴和親就是,我的死活在他眼裡無關緊要。」
「這我也不說什麼。」
「因為我敗了,所以我楚青鸞還是那句話,這條命我就還給他!」
「可珺珺是女孩……」
「之後發生了什麼,別人不知道,皇姐難道還不知道嗎?」
嗡!
楚凝玉的拳心攥緊,紅唇緊抿。
她怎麼會忘呢?
當得知楚青鸞生了個女孩,楚皇態度的冰冷,哪怕連她都感到震驚與心寒。
哪怕珺珺後來高燒,楚皇也不准太醫前去醫治,楚青鸞母女倆就縮在皇宮的一角,哪怕是一個宮女都能隨意的欺辱……
楚青鸞的眼睛通紅,連心都在滴血,「宮內的一切,我都不說了,這是我罪有應得,可父皇為什麼連珺珺也要一起送去匈奴?」
「就因為她是個女孩?!」
「就因為她不能像男孩那樣留在大楚,成為牽制高陽的一枚籌碼?!」
「所以父皇便覺得,她既然沒有價值,那就該跟著我一起去匈奴,一起去面對那些恨不得將高陽碎屍萬段的匈奴人!」
「那時的匈奴大單于一脈,大單于的祖父曾被高陽生擒,這是草原黃金家族百年難洗的恥辱!」
「我是高陽的女人。」
「珺珺又是高陽的女兒。」
「我們落入匈奴人的手中,會是什麼下場,父皇難道不知道嗎?」
楚青鸞的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滾落。
可她卻沒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看著楚凝玉,一句接著一句,像是要將那些在心底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話,全部說出來。
「可父皇想過嗎?」
「他又在乎過嗎?」
「那個時候,父皇怎麼不說我是楚氏皇族之女?」
「那個時候,他怎麼不說我身上流著楚氏皇族的血?」
「那個時候,他怎麼不問一問,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被送到滿是仇人的匈奴以後,究竟還能不能活下來?又會遭受什麼非人的折磨?」
楚凝玉的眼圈,也徹底的紅了。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青鸞擦掉了眼角的淚,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那匹小木馬旁,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隻被細繩纏好的耳朵。
她開口道:「高陽是我的死敵,是大楚的死敵,可卻也是他想辦法,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乃至於攜著河西大勝,殺的匈奴人膽寒,殺的父皇膽寒,又是琉璃與金銀,又是威脅的將我與珺珺換了回來。」
「木馬壞了,是他親自修的。」
「珺珺夜裡做噩夢,是他抱著睡的。」
「珺珺想吃糖,也是他專門命人準備了一罐,連這上面的三個字,都是他握著珺珺的手,一筆一划寫下來的!」
楚青鸞轉過身,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直直望著楚凝玉。
「父皇口中的仇人,給了我和珺珺一條命,也給了我們一個家。」
「父皇口中的大義,卻險些將我們母女二人一起送入地獄!」
「現在,他又忽然想起我是大楚的公主,是楚氏皇族之女,讓我殺了我的夫君,讓我殺了珺珺的父親?」
楚青鸞一字一句,聲音堅定如鐵。
「絕無可能!」
「這輩子都絕無可能!」
「父皇若覺得我欠他一條命,那我答應和親匈奴,踏上和親車駕的那一日,便已經還給他了!」
「從那一日起,舊的楚青鸞就已經死去,我這條命便再也不欠他。」
「珺珺的命,更不欠他!」
「如今的我只是高陽之妻,是珺珺的母親,是定國公府的兒媳!」
「這天下任何人都有資格指責我,唯獨父皇沒有!」
偌大的暖閣之中,一片死寂。
楚凝玉望著楚青鸞,望著那張含著淚,卻再也沒有半分遲疑與軟弱的臉。
良久以後。
楚凝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譏諷,也沒有半點失望,反而就像是放下了一塊壓在心中許久的巨石。
「青鸞。」
「你說得對。」
楚青鸞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楚凝玉縱然不會責怪她,也會再勸她幾句。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與楚凝玉爭辯,乃至姐妹二人就此決裂的準備。
可她萬萬沒想到,楚凝玉竟會說她是對的。
「皇姐,你……」
楚凝玉站起身,來到楚青鸞的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替楚青鸞擦去眼角的淚水,十分溫柔的開口道。
「青鸞,不要相信父皇,也不要再管大楚的那些事了。」
「以前的你已經將命還給了大楚,從今日開始,你只需要好好做高陽的妻子,好好做珺珺的母親。」
「以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你看見了什麼,又不管你聽見了什麼,都一定要相信高陽,相信自己的夫君,而不要相信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