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願降
「屠城?我豈能如項籍、劉邦那等無恥兇徒!況且你不是說過,我還需要全縣、鄉、
里的役夫,幫忙修繕道路橋樑,豈有屠城之理?」韓信搖頭,冷然的面容滿是不屑。
蔡霍可是難得的聰明人,就在其餘豪強官員還一臉懵逼狀態,他已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大叫道:「你這是異想天開!你僅僅殺掉我們,誰給你組織勞役?也對其餘郡縣長官,起不到震懾作用。」
「你看,又急!耐心等一等嘛,我身為大齊之主,豈有虛言,不讓你得趁心愿之理?
「」
韓信的神色,在蔡霍眼裡,簡直等同於惡鬼了。本能就感覺不妙的他,也不由加入了「篩糠」藝術行為的行列之中。
他家中有玩弄不盡的嬌美姬妾,享用不盡的醇酒美食,穿戴不盡的綢緞珠貝,花用不盡的金銀錢玉。
對他來說,生命是如此的美好!
身為一縣長官的他,是如此的熱愛生命!
他,又怎麼捨得去死?
就在蔡霍等豪強官員的驚恐眼神中,在孔聚陳賀諸將無比希冀的眼神中,韓信慢慢踱到了豪強官員隊列的最後,看向了吊在隊尾的四名小吏。
這四名小吏;身著玄色緊身交領右衽短衣;下身穿著玄色大口縛褲,褲腿用赭紅色的「行騰」緊緊纏繞至膝下,腳上是一雙堅韌的牛皮短靴。
在腰間束著的皮帶上,繫著一塊打磨光滑的窄長木牘,上面用墨筆清晰寫著「取慮縣東門裡正、西門裡正、南門裡正、北門裡正」的字樣。
卻是取慮縣中,四個最底層的微末小吏—里正。
「東門裡正孫碩?」韓信捏起站在最前里正腰畔的木犢看了看,抬起頭,指著縣令蔡霍,對驚惶不安的孫碩里正道:「你,有福了。只要你將他,以及他滿門男丁,全部殺死,此後你就是取慮縣縣令。
他的姬妾,他的宅院,他的土地,統統歸於你所有。如何?」
韓信話音一落,整高台上,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韓信會想出如此一個惡毒的操作。
陳賀張大嘴,幾乎要仰頭大笑,來發泄心頭的暢快。王上說要炮製蔡霍,還真是說到做到。
他越想韓信這個計策,越感覺妙不可言。
讓這些雙手沒有沾染大齊兵士鮮血的微末小吏,殺死這些當地豪強官員,取代他們成為縣中新一代豪強,自內部將他們進行分化。
像組織役夫、婦女等,去修補道路橋樑、刺探消息、縫製衣袍、炮製乾糧,這些豪強官員能幹的事兒,這些同樣身為地頭蛇的微末小吏,也盡皆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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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微末小吏雙手沾染了豪強官員的鮮血,接下來要繼續坐穩官位,就只有死心塌地投靠他們齊營,為他們齊營盡心竭力,如此卻不比蔡霍這些首鼠兩端的貨色,強不知多少?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此後漢營郡縣長官,想要與大齊作對,真要掂量掂量。大齊倒也不屠城,僅僅讓郡縣的微末小吏,屠殺他們滿族男丁,然後鵲占鴆巢,奪取他們的家業,睡他們的女人,用他們的財帛,享用他們的土地,掌握他們的權柄,一就問他們受得了還是受不了?
陳賀對王上的腦子,真箇是嘆為觀止,不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構造,自己這等大老粗與他相比,簡直比豬和人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孔聚、盧卿等將領顯然也都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齊齊露出快意猙獰的神色。
至於這些微末小吏會不會拒絕,這點根本就不在所有人的考量中,他們還有選擇的權力嗎?
作為待宰羔羊的縣令蔡霍,肝膽俱裂,對韓信高聲哀求:「齊王,我願降,我願降,什麼條件我都可以接受,保證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不打絲毫折扣。
我不僅能組織役夫,組織婦女,我還清楚漢軍的很多軍情,還能幫助刺探他們接下來的謀劃,可比這些蛆蟲一樣的貨色有用多了」
「齊王,我也願降。我願意貢獻出財富,進行勞軍。」
「齊王,我投降,我對您老人家的忠誠,天日可鑑。」
其餘豪強官員也紛紛跪拜地上,磕頭如搗蒜,連聲告饒。
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心不死。
對於豪強官員的求告,韓信置若罔聞,盯著孫碩,眼神犀利如刀:「你,只有一次機會。告訴我,你的選擇。」
孫碩這位微末小吏,根本沒有猶豫,自旁邊兵士手中接過短刀,對蔡霍就撲了過去。
孫碩能擔任里正,自是絲毫不傻,自然知曉,他要是答個「不」字,那死得可就是他了。
況且,在他看來,這不是一場天大的造化?縣令啊,那可是處於一縣食物鏈的最頂端,對一縣的官員、豪強、百姓,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
如不是有韓信在,憑藉他,那怕再活十輩子,也休想能夠摸到一縣縣令的邊兒。
——
對於孫碩這等一輩子渴求上進卻無門無路的微末小吏來說,那怕邁出這一步,兇險無比,後患無窮,也都是值得的。
就在蔡霍色厲內荏的對他拼命喝罵中,孫碩一刀狠狠捅進了他的肚腹,並且乾脆利落,拔出又捅,一口氣連捅了數刀,將蔡霍胸口捅個稀爛,倒斃地上,才喘息著停下手來。
捅完蔡霍,他還沒有把手,又揮舞著血淋淋的短刀,對其餘豪強官員撲了過去。
韓信扭轉頭,看向了其餘的三名里正。那三名里正,有了孫碩打底,膽氣更壯,也揮舞著短刀,紛紛衝過去,「咔嚓」「咔嚓」大肆砍殺起來。
十幾名豪強官員自然不會束手待斃,可惜旁邊還有齊營兵士,捏著他們的脖頸,「呵呵」笑著,貼心的將他們送到這四名里正跟前去殺,卻又那裡脫的了?
不過盞茶工夫,蔡霍等十幾名豪強官員,就此被他們四名小吏給屠戮一空。
韓信看著滿頭滿臉滿身都是血跡,渾身熱氣直冒的四名里正,說到做到:「你們各自帶領一支兵士,去將這些豪強官員的家中男丁,給斬殺乾淨。然後他們的家業,就是你們的了。但是,你們只有半天時間,半天后,我需要你們組織役夫與婦女,修繕道路橋樑,炮製乾糧。」
四名里正轟然答應,赤紅著眼珠,嘴角白沫噴吐,如同四頭完全瘋掉的瘋狗,興沖沖向著城內衝去。
韓信對趙將夜丟了個眼色,讓他帶領兵士,幫助四名里正穩住形勢,同時將一干豪強官員的家族的私財,給盡數搜刮來。
他答允將美女、土地、宅院,連同官職,授予這些里正,可不包括這些豪強官員的私財。
過不多久,趙將夜派遣了一名兵士,滿面紅光跑回來通報收穫。
韓信那怕早有預料,依舊被自這些豪強家族中搜刮出的金銀珠玉、錢幣布綢、糧肉牲畜、僕役奴婢等浮財給震驚到了。
堪稱堆積如山,說一句價值巨萬,毫不為過。僅僅粗略一算,十幾名豪強官員的身家,居然超過了全縣數年的賦稅。
這也很好理解,當前大秦倒下,漢楚相爭無暇顧及,這座縣城等同於就掌控在這十幾名豪強官員手裡,每年收來的稅賦,小半裝模作樣納入府庫,其餘大半直接被他們所分。
至於這十幾名豪強官員背後家族所掌控土地,則更誇張,接近占據了全縣的一半。
想到前番自彭城到垓下這一路,所遇到的黔首百姓儘是精溜溜的赤貧,甚至是負債狀態,韓信連連搖頭:「呵呵,還真是天下財富一石,權貴豪門占了十二斗,窮人平民倒欠兩斗。怪不得那些世家豪強,隨隨便便就能拉起一支大軍,那怕最耗錢財、堪稱吞金獸的騎軍,也是毫不含糊,一養就是上千、數千。
也怪不得秦末亂世,除了陳勝吳廣那兩個光腳的黔首,隨後紛紛跟進反叛的,清一色的六國餘孽、各地官吏、豪強世家,再沒有一個赤貧子。顯然就在於財貨全都高度集中在了這些權貴豪強手中。
那怕劉老賊,也是前期得到了呂氏家族、蕭氏家族、曹氏家族等地方豪強的傾力支持的。至於後期投靠的像灌嬰、柴武這般的富商、豪強,更不知多少。」
感慨了一番的韓信,大手一揮,立即將此戰有功將領兵士的獎賞兌換下去,將戰死袍澤的撫恤分發了下去。
同時將這些權貴豪強家中存放的,積累了數輩子的貧民黔首向他們借貸所立下的券契,召集百姓,當眾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又將這些豪強官員家族名下的土地,全部命各里正分配給百姓黔首,換取他們盡心盡力修繕道路、橋樑,縫製軍服,修補兵甲,此外戰場上俘虜的漢營的老弱傷殘,也低價賤賣給他們為奴。
土地這麼多,他當場反悔了,可不能留給新任的縣令、縣尉、縣丞等官員。對此,這些新任官員們也都毫無怨言,畢竟僅僅接收這些家族的宅院、奴婢,就夠他們吃肥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整個取慮縣歡聲雷動,百姓黔首山呼海嘯,對齊營的歸附擁護,就此達到頂點。
韓信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接下來大軍離開,就怕這座城池還是要被漢營給收復回去。
既然如此,土地這等價值最高昂卻又帶不走的財富,又豈能留著便宜漢營?還不如全部分發給百姓黔首,落一個人心。
***
第二日,盧卿從自己外塗桐油防水、內襯羔裘禦寒的新嶄嶄的左司馬大帳醒來,撫摸著身下精美結實的青蔑席,厚軟保暖的狼皮褥,略微愣怔了一瞬,方想到自己是由騎軍校尉,越過中郎將,直升左司馬了,故而營帳器具衣甲飲食等相應配套,也都隨之全部換新。
盧卿長長吐出口氣,爬起身,一側頭,又看到了案牘上陳設的銀龜為鈕、青綬為飾、
陰篆為文的嶄新印璽,流溢著柔和細膩的光澤。
看上去,像是銀錠打造的親兒子。
盧卿上前俯身取在手裡,把玩了半餉,方才珍而重之放置了回去。
昨日已挑選俘虜,將家族私騎給補足了。至於戰死的家族私騎,督糧令強瞻將撫恤獎勵也盡數給撥了過來,豐厚的讓他大為訝異。
這些財貨,自就是昨日自蔡霍等一干豪強官員家族中搜刮而出的。等於挖了幾十個儲藏豐厚的老鼠窟,韓信大為滿意,做起過路財神來,興頭昂揚。
盧卿心下很是自信,就衝著韓信下發的這些獎賞撫恤,戰死的私騎,一個個保證也是死得瞑目了。甚至那怕讓他們再死一遍,也絕對毫不皺眉。
委實是給的太多了。
對於韓信的這般慷慨,盧卿心頭清楚,這個待遇,顯然是韓信兩千親衛騎軍的待遇。
也就是說,韓信將自己的一千家族私騎,視為了他的親軍。
「接下來需要儘快傳信齊地,讓家族將其餘私騎儘快送來。」盧卿暗暗再次拿定主意。
既然徹底投靠大齊,那就要繼續闔族壓上。
招呼親衛進來,在親衛服侍下開始洗漱、披甲,盧卿不免心頭生出唯一一點缺憾,那就是身側沒有細心柔和的女子服侍。
韓信將他自己的隨軍姬妾,都送回了臨淄。雖然軍營沒有強行明令,但他們這些將領,也都心頭有數,有一個算一個,乖乖照做。
一開始自然是百般不自在。時間一長,也都習慣了。特別軍容軍貌軍紀,在軍營中沒有了女子蹤跡後,都變得為之一肅。兵士、基層軍官,對將領們的態度,也變成了實打實的敬服。
再想到昨日奪取下了取慮縣,韓信僅僅進縣轉了一圈,拒絕了新縣令、新縣尉、新縣丞等官員的竭力挽留,晚上又回到城外軍營安歇。
這般自律,讓盧卿念及心服不已。
當年劉邦攻破咸陽,進入皇宮,流連沉醉,還是樊噲進諫,加上又有項籍大軍壓境的壓力,才不甘退出。
雖然取慮縣較之咸陽不可同日而語,但該有的享受,一點兒不少,不過屬於降了等級的低配而已。
但韓信居然能夠自恃住,這讓盧卿相信,即使攻破咸陽,韓信也會絕對依舊故我,不會像劉老賊一樣,內外不一。
「當年白起用兵,與兵士同吃同住同睡。查看受傷的兵士時,不顧惡臭,趴下就為兵士口嘬腿上的膿瘡,從而兵士效命死戰。
前車煌煌在鑒,對於如何收復兵卒之心,讓兵卒效力死戰,後來諸將顯然都知道怎麼做。可為什麼最終真正能夠做到的,卻寥寥無幾?還不就是將領們都不想放棄自己的特權與享受。
在他們看來,為將者,與兵士同吃同住同睡,同甘共苦,那他們這將領豈不是白做了?
王上與霸王、漢王,都不一樣,眼下雖然勢力最小,卻是氣象最正。最終,也真有可能成就大業,三分天下有其一的。」盧卿暗暗估摸著。
在他當前看,能夠做到三分天下有其一,對韓信來說,已經堪稱是此生功業頂點。至於擊敗霸王、漢王,一統天下,那是而今想也不敢想的。
這時游騎來稟報,韓信招開「青帳軍議」,讓他參加,盧卿精神一振。
「青帳軍議」,盧卿可是聞名已久,是韓信自彭城之戰前,就推行的一項新軍規。
在韓信居住的營帳前方,有一座巨大的青牛皮營帳。每逢大戰之前,或者有了難以決斷之事,韓信都會召集陣營中的高級核心將領,在這座營帳內進行商談。
凡是參加軍議的所有將領,不計較身份,都可以暢所欲言,盡情闡述自己的看法與推斷。那些真正自信自己意見是正確的,甚至可以與主帥當面爭論。當然,主帥依舊保留有最終決定權。
盧卿這是第一次獲得參會資格。
不敢怠慢,盧卿一路小趨趕到軍議大帳,遠遠就見大帳周圍戈矛如林,身披青黑鐵甲的親衛肅立如雕像,戒備森嚴,凜冽的殺氣瀰漫。
在親衛的引導下,盧卿踏入帳內,轉頭環顧,見厚實的青牛皮製成的營帳,呈雄渾的八角形,高大寬,足可容納數十人。
正中主位,鋪了一張柔軟厚實的斑斕虎皮,王上韓信安然坐上面。
主位以下的兩側,陳設了兩排軟席。蔡寅、孔聚、陳賀、劉到、趙將夜等諸將,也都已經安然在列。
在主位的後方,懸掛了一幅絲綢繪製的巨大地形堪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
河流、城池,及行軍路線。
營帳的西北角落,擺放一張碩大的長條形實木案牌,上面堆滿了一卷卷竹簡、帛書。
東北角落,則矗立著兩排高大的兵器架,陳列著長劍、大戈、弓弩、重盾等器械,擦拭得一塵不染,雪亮耀目。
整個營帳極為簡樸簡潔,卻一股肅穆莊重之感撲面而來。
盧卿暗吸口氣,穩定了一下心神,快步走到自己的席位,端端正正蹤坐下來。坐下後一側頭,他意外發現在席位旁邊,赫然坐了柴武。
以前柴武軍職是足夠,但卻也一直沒有得到入帳的資格,此番顯然是與自己同批入帳了。
待坐定後,盧卿方後知後覺的感覺到滋味兒有些不對頭,營帳內像是籠罩了一層沉悶的陰雲一樣,諸將面孔盡皆陰霾而焦躁,絲毫沒有一處酣暢勝戰之後的歡欣。
盧卿心頭一跳,忙收斂起軍職提升、進入「青帳議事」的興奮,轉而專注聽取軍議。
此時發言的,是負責監督取慮縣新任縣令、縣丞、縣尉,修復橋樑道路的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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