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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鹹魚

2026-04-28 04:30:16 作者: 火牛風雲

  第89章 鹹魚

  盧罷師一臉歡喜,鬼鬼祟祟的對盧卿走過來,像是有什麼話對盧卿說,卻是恰好聽到了韓信派遣的游騎,對盧卿頒布的封賞,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了。

  盧罷師也接到了韓信封賞,補足私軍,晉升一級,由校尉升任中郎將,原本頗為歡喜,打算過來與盧卿炫耀一番。而今與盧卿一比,發現小丑竟然是自己,心頭的獲得感、

  滿足感,直接憑空沒了一半。

  盧卿腆著肚子,上前輕輕拍了拍盧罷師的肩頭:「盧罷師校尉,你是知道我的,升不升官,我向來不看重這個,總之都是為齊王效力嘛。只是齊王大業還未成功,以後我們仍需繼續努力啊。

  我也不是那種重視上下尊卑的人。你看,雖然我現在比你官職高了,也並沒有以上官自居過,要求你對我行禮嘛。」

  盧罷師差點被這句話給頂翻,滿臉膩歪,忍氣躬身,草草對盧卿行了一禮。

  「你看看、你看看,盧將軍就是講禮數,明尊卑。以後繼續好好干,齊王終究是虧待不了咱的。」盧卿拍打著盧罷師肩頭,打著官腔道。

  炫耀沒有成功,反而被餵了一口屎吃的盧罷師,就此一言不發,轉身拂袖而去,抓緊時間選俘虜,補充自己的私軍去了。

  望著怏快而去的盧罷師的身影,盧卿連連冷笑,看著新送來的嶄新官印、令劍與衣袍束帶服飾,又一絲自得泛起:「雖然自己落後了劉到那廝一步,但經過一溜兒小跑,總算趕上了這一撥。」

  盧卿略一思忖,將挑選補足私軍的活計,丟給了碩果僅存的幾十名親衛處置,自己決定先去拜見韓信。

  家族私軍,眼下已經不是那麼重要的了,保持住王上對自己的信任與重視,無疑才是當務之急。

  一路上,所遇到的齊營的軍官、將領,出乎意料,都對他變得大為尊重與恭敬,隔著老遠就對他行禮。

  這在以往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半路上,又遇到了同樣前去見韓信的孔聚與陳賀兩位都尉,再次讓盧卿意外的一幕發生了,就在他要給兩位都尉行禮時,兩位都尉一把拉起他來,攜了手,並肩而行,親親熱熱與他談著這一戰的得失,總結著經驗教訓。

  盧卿心頭明悟,大為欣喜,情知自這一刻,自己,真正被圍繞韓信而形成的這個核心小圈子,所接納了。

  三人中,一方有意示好,一方有意逢迎,正自談的濃情蜜意,忽然聽到親衛提示,柴武將軍在前方清理戰場。

  三人抬頭看去,就見柴武部下士卒自漢軍的人屍、馬屍上,不斷一具具的剝著甲冑,然後平攤擺放地上。

  

  身為騎軍都尉的柴武,無視甲冑上的髒污腥臭,俯身無比迷醉的撫弄著,其滿臉深情,一副痴意,宛如在撫摸新婚妻子的嬌軀。

  三人齊齊好笑,高聲招呼。哪知道柴武回頭瞄了他們一眼後,應付般的擺了擺手,就此不再理會,繼續撩撥手中的甲冑去了。

  三人一陣惡寒,暗罵一聲「變態」,對望一眼,就此棄置不顧,繼續前行。

  走出不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麼,三人相互對望一眼,齊齊走了回來。

  來到柴武跟前,三人也湊近去看地上擺放好的那一具具甲冑。

  果不其然,這些剛剛從死屍身上剝離下的甲冑,大多沾染著斑斑血跡,從頭到腿一應俱全,厚重又密實,充滿質感。

  在每一具甲冑下方,還陳放著一具沉重雄大、堅不可透的馬甲!

  整整齊齊擺放地上,打眼一看,足足幾百套之多。

  三人自然都是識貨的,齊聲驚道:「齊王將英布的五百重甲騎兵的重甲,都給予你了?」

  英布五百重甲騎兵戰場的威風,他們可都看到了。當時即使霸王親至,就怕也要暫避其鋒芒。

  那怕韓信,也是用計取巧,並付出了不菲代價,精悍至極的親衛軍死傷數百,方勉強破之。

  錦衣夜行的痛苦,無疑誰都難以倖免,被三將看破,柴武一向矜持的老臉,也禁不住有些樂陶陶泛起,斜睨了三人一眼:「這是什麼話?我身為騎軍都尉,騎兵重甲,不給予我,還能給予誰?給你們步軍?

  哼,也配!」

  三人聞聽,齊齊一股濃重而純粹的嫉妒湧上,幾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忿忿不平的冷哼了一聲,轉身上馬就走。

  柴武上翹的嘴角卻再也壓不住,「呵呵呵」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心頭不免又有一絲遺憾浮現:要是這重甲有三千套的話————

  旁邊的親衛首領高勝,頂著滿臉滿頭的血污,忍不住道:「將軍,當日您被王上說服,決議離漢投齊,我們可是都捏了一把冷汗。畢竟局勢明明漢強而齊弱,那怕齊王禮賢下士,高官厚祿,按照正常選擇,都是不會做出那等決定的。」

  柴武自然聽出高勝的言外之意,是在好奇自己,為何會腦抽般半途突兀轉投韓信。當時在漢齊兩大陣營,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少將領幾乎差點驚掉下巴,畢竟在漢營中,劉邦待他還是很是不錯的。

  柴武捋著鬍鬚,一邊看著精挑細選出的五百名精壯騎兵,帶著各自高大雄壯的坐騎在輔兵的幫助下,披掛戰甲、馬甲,慢慢道:「你家將軍我,也是有自己的野望的。王上說得好,人要是沒有志向,與齊地市肆上賣的鹹魚,有什麼兩樣?

  像我柴家,原本就是地方豪強,威霸一方。加入漢營,繼續跟隨漢王走下去,最終少不了我的列侯之封。

  以前的王上,胸無大志,小富而安,一門心思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腦子被水泡浮囊了,才會選擇投靠他。

  然而,——注意,我要說到然而了,這代表著一個重大的轉折出現了。

  這個重大轉折,就在於當日王上,獲得青帝賜下的劍、印後,對三軍宣告而出的那番口號。那番口號,你可還記得是什麼?」

  「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搖役、薄賦稅、寬刑法。」這番口號,顯然高勝這位親衛首領,也暗暗嘀咕了不知多少遍,當下脫口而出。

  「沒錯!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徭役、薄賦稅、寬刑法。」柴武重重點頭,一邊重複著又念誦了一遍,「王上的這番口號,在當今爭奪天下的諸多諸侯中,可謂是最具浩蕩正氣的。比漢王的斬白蛇、陳勝吳廣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簡直高了不知有幾層樓。

  我夜不能寐時,滿營帳踱步,就不斷念誦遐想,一感覺怎麼就那麼提氣呢?

  高勝,你說,要是最終真能夠達成口號所言的場景,讓滿天下的百姓,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整個帝國輕搖役、薄賦稅、寬刑法,讓暴秦的暴虐不再出現世間,讓百姓安享太平,那將是何等快意的一件事?簡直想想就讓人心神為之所往啊。」

  貧賤家族出身的高勝,想不到柴武這位地方豪強,居然也會被韓信這番話挑動,滋生出這等遠大之志,一—還以為只有自己,才心生憧憬呢。

  高勝面露欣喜,旋即又遲疑起來:「可是,畢竟齊王勢力最小,萬一、萬一要是失敗————」

  柴武一手叉腰,一手用力一揮,氣度豪邁:「陳勝雖然百無一取,但他說過的一句話,還是深合我意,那就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志向有多大,前途的艱難險阻自然也就會有多大。但既然決定要幹大事,踐行志向,又豈有惜身畏死之理?

  真要是中途敗亡,事業不成,那就半途崩阻而已,又有什麼好說的?為志向而死,卻不也正是人生最大快事哉?!」

  高勝面色震動,神情搖曳。

  這一刻,他才真正認識了自己的這位家主。

  * *

  孔聚、陳賀、盧卿三將,催馬歪歪曲曲穿過戰場,上了取慮縣下的高台,拜見韓信。

  此時鄭申率領親衛,也返回了取慮縣來。

  他一口氣將英布、丁禮等遠遠趕出了幾十里外,直到追得沒有了蹤影兒,才不甘而回。

  韓信這時已清點分派完了戰場上的收穫,開始謀取取慮縣內的收穫了。

  劉到引了一支軍,進入取慮縣內,將整座縣城給接管了。

  漢營大軍在縣外大敗虧輸,使得取慮縣完全成了一個空殼,劉到的接管,絲毫沒有費什麼氣力。

  讓韓信頗為失望的是,除了城內原先他留下的糧秣,就此重新又歸齊營所有外,城內的府庫,在這一戰之前,都已被英布搬空,分發給大軍,從而空蕩蕩的,沒有什麼財貨了。

  這時趙將夜拎著翟盱的人頭,擒著僥倖未死的縣令蔡霍,興沖沖趕到他面前請功。

  韓信微笑點頭,很是誇獎了趙將夜幾句,卻是將他夸的滿面紅光,興奮不已。

  趙將夜知曉,自己此番戰功小不了。

  韓信軍律嚴明,有功必賞,並且還是重賞。當然,有過也是必罰,並且還是重罰。


  趙將夜原先屬於趙國將領,歸屬於李左車麾下,井陘之戰,韓信大敗趙軍,戰後跟隨李左車投降韓信。

  為人驍勇善戰,逢戰爭先,很得韓信看重。

  對於這等忠誠又善戰的猛將,韓信向來是不吝於封賞,穩固其對自己的忠誠度的。

  這時劉到派遣一隊兵士,押解了一干腦滿腸肥、腆著大肚的貴人,自取慮縣南門走了出來,也送到了韓信面前。

  這些貴人一律頭戴長冠,腰束寬厚的黑色皮質帶,身著寬大的、以昂貴的齊紈裁剪成的玄色曲裾長袍,下擺層疊曳地。

  袍服雖以黑色為主,但在領口、袖緣處,卻繡了一道約兩指寬的赭紅色錦邊,極為精緻。

  韓信一問,方知是與蔡霍縣令一般無二,都是屬於取慮縣的豪強家族的話事人。

  秦朝縣城內,主要設有縣令、縣丞、縣尉三大主官。此外還有尉史、主吏掾、獄掾、

  令史、倉吏、三老、嗇夫等等大小官職,屬於三大主官的佐官、副手、下屬。

  這些肥碩的當地豪強,加上蔡霍,卻是將這些官職,從上到下給盡數壟斷。可以說跪在韓信面前的這些傢伙,就是當今取慮縣中最上層的一小撮人,決定了整個取慮縣的政治、經濟、軍事命脈。

  韓信留在取慮縣的一千兵士,慘遭屠戮,罪魁禍首固然在首領翟盱,但這些腦滿腸肥的貨色,每一個也都是雙手沾滿鮮血,罪無可赦。

  「蔡霍縣令,你居然沒有自裁,怎麼,莫非你以為雙手沾染滿了我齊營兵士鮮血,我還能放過你不成?」韓信俯視著蔡霍,不無譏諷的道。

  「王上何必自欺欺人,既然沒有讓手下將領,將我斬殺戰場,自然是王上有用著我之處了。」

  蔡霍努力挺直身軀,理了理身上髒亂的衣袍,努力讓自己保持住一名縣令的體面,拱手對韓信不卑不亢的道。

  聞聽他這話,孔聚、盧卿等將領面色訝然,不解的扭頭看向了韓信。

  軀體如同篩糠,驚懼的幾乎要當場局下的一干取慮縣豪強官員,陡然雙眼流露出驚喜交集的光芒。

  韓信也是一臉意外,走近前,失笑道:「還有這話?那你且說來聽聽,我有什麼用得著你的地方?」

  「王上拿下取慮縣,當務之急,是儘快趕返彭城吧?可是,為了遲滯你大軍返回,九江王命兵士,將北上的道路盡數毀壞,河流上的橋樑一一截斷。

  呵呵,這卻不就需要我們這些熟知地域地形的當地官員,組織大量熟作的勞役,進行修補?沒有我們,僅僅依靠你的大軍的輜重兵,卻是修到猴年馬月?

  此外,九江王與雍齒、丁禮,都好端端逃了出去。王上還需要時時提防他們重新徵集起大軍,前來擾襲吧?如此,更缺不了我們幫忙刺探周邊消息吧?沒有我們這些地頭蛇的配合、幫忙,你們等於瞎子聾子,什麼消息也探聽不到。

  況且,我們還可以組織力役民夫,幫忙轉運大軍輜重。組織全縣、鄉、里的婦女,幫忙縫製衣袍,製作乾糧。

  這所有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王上當前所緊迫必需吧?故而王上何必自欺欺人,想用我們,就大聲說出來嘛,玩下馬威那一套,我看就沒有那個必要了。」

  蔡霍越說,膽氣越粗,腰杆慢慢挺得越直。

  那些豪強官員,也不約而同長長鬆了口氣,一股死裡逃生的如釋重負感泛起,看粗暴押解他們來的兵士,神色也重新變得倨傲起來。

  周圍的孔聚、陳賀、盧卿等將領,心頭卻是慢慢沉淪下去,面孔陰沉的像是要滴下水來。

  面對這群雙手沾滿了自家兵士鮮血的混蛋,眼睜睜看著,卻不能將他們碎屍萬段,反而要忍氣吞聲藉助他們力量,諸將自然情感上萬難接受。

  然而,蔡霍說的的確有道理,想要儘快趕返彭城,還真就離不開他們。故而那怕忍氣吞聲,為了救援彭城被圍大軍,眼前也只得硬著頭皮吞下了。

  到了這時,諸將都盡皆以為,韓信剛才沒有下令將蔡霍斬殺於戰場,真是出於為大局考慮。

  想到高傲冷冽的王上,心頭恨極,卻也要強行忍受這等蒼蠅一般的噁心貨色,在臉上爬來爬去,諸將就更覺心頭憋悶。

  「想要我們出力,可以!甚至我們可以立下軍令狀,保證在最短時間,組織勞役,將道路、橋樑,修繕完善。

  但是,保住我們性命,這是最基本的。我們還需要王上,以你的齊王信譽,做出承諾,保證對我們既往不咎。對於我們家族的所有私財,都不得搶奪。並且此後取慮縣,由我們這些家族繼續掌控,並世代傳承。」


  蔡霍越說底氣越足,直接與韓信談上了條件,嘴角更一絲恰到好處的譏諷笑容泛起,意味不言而喻:就喜歡看你這副干不掉我,又不得不向我低頭的樣子。

  孔聚、陳賀、盧卿等諸將,雙眼怒火噴吐,臉頰鐵青。

  「手比嘴欠」的陳賀,最先忍不住,兩步竄上前,一腳將他踹翻,拔劍直直刺在他的咽喉上,手臂青筋抽搐:「信不信我現在就砍下你的腦袋!」

  那知道,蔡霍越發底氣十足,放聲大笑:「來啊,互相傷害啊!有種你就砍,皺一皺眉頭,我蔡霍就是你兒子。當然,要是不敢砍,就乖乖收回去。惺惺作態,沒得惹我恥笑。」

  蔡霍顯然是看準了,當前的他,對齊營來說,無異於膏脂掉落草灰中,是吹不得,也打不得,唯有受他的鱉氣。

  就在陳賀怒氣填滿胸口,卻羞刀難以入鞘之時,韓信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與這等貨色嘔什麼氣。

  「7

  陳賀面色沮喪,握著長劍的手臂不住哆嗦起來,韓信說出這句話,意味兒自然不言而明,那是真要忍受這些爛人,與之媾和。

  那知道,韓信接下來的話語,讓他面色大變,神色大訝,雙眼灼灼精光爆射。

  韓信轉頭看著蔡霍,眼神藐視:「很遺憾的告訴你,你想錯了。之所以留著你的命,是我考慮到,你與翟盱那等叛徒又是不同。後面我大齊與漢營大戰,顯然還會不知遇到多少個你」。

  面對那些與你一般無二的郡縣長官,卻是有必要讓他們,在做出鐵心與我大齊作對的決定之前,好生掂量掂量,事後能不能抗住我大齊的報復。

  因而你這個始作俑者,就極為重要,我那裡敢隨意殺死你,輕易給你一個痛快,而不好生炮製你一番呢?」

  聽韓信的侃侃而談,看著他無比認真的臉色,蔡霍臉上的得意、放肆,慢慢消散,漸漸變得青白起來。

  他自然看得出來,韓信並非虛張聲勢,而是真箇這般想的。

  那些豪強官員,也歡喜消散,面頰僵硬,剛剛平靜下來的肥碩身軀,不由自主表演起了「篩糠」這門行為藝術。

  「你什麼意思,韓信?莫非你還想要屠城不成?你這個畜生!」蔡霍驚不自禁,對韓信脫口厲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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