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請斬
漢營諸將都是身經百戰心志堅毅之輩,按理說不至於滋生悔惱這等低級情緒。怎奈霸王給他們的壓力委實太大,從根上動搖到他們心志,由不得他們不懊喪。
「霸王脫逃,梁王彭越首當其衝,罪不可赦。漢王,臣請斬彭越。」
諸將不敢歸罪劉邦,卻總要尋個頭大的背鍋,用以泄火,這不,灌嬰就精準的瞄中了彭越,大呼小叫,一副不殺他而不罷休的架勢。
諸將一聽,就覺彭越腦袋,無論大小還是輕重,果真都無比貼合,立時紛紛跟上,叫囂附和。
可憐的彭越,不僅前番連續大戰摩下兵將折損甚巨的功績,被一舉抹掉,還稀里糊塗就此成為漢營本年度最佳背鍋俠。
卻不冤哉?
「此時不是追究罪責之時!猛虎歸山,後患無窮。一旦霸王緩過氣來,引領大軍反撲回來,會以何等暴烈勢頭報復,可想而知。故而為今之計,絕對要趁熱打鐵,繼續追擊於他,萬萬不能給他留喘息之機。」
不得不說,關鍵時刻,還是要看樊噲最有大局觀,第一個急聲進諫道。
諸將想到這段時間,他們施加於霸王身上的羞辱,以他的高傲霸道,心頭積壓的對他們的恨怒,簡直傾四海之水也難以澆滅,一旦逮到機會,烹殺他們都是輕的,肯定是要搗成肉醬的,禁不住齊齊激靈靈打個寒噤,對樊噲的話頭連連點頭,無比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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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諸將統一了思想,漢王也就故作大度,擺手道:「傳令彭越,就說寡人不追究他此番戰敗之罪。接下來追擊霸王,命他為先鋒,繼續發揮他的游擊戰的優勢,絕對不能讓霸王脫逃。」
不得不說還是劉老賊會玩,免掉不屬於彭越自己的罪責,居然還要讓他感恩戴德,戴罪立功。
那傳信游騎此時恰好飛奔至眼前,一聽,臉色屎黃,吶吶憋道:「王上,梁王已拔營起寨,返回梁地而去。臨行前,將劉澤將軍鞭答半死,剛剛被親衛送回後軍營帳休養。梁王還留下話兒,王上要想繼續用他,就要繼續付出代價的!」
諸將一聽,就覺匪夷所思,怒不可遏:這廝,怎麼就敢這般囂張?霸王雖然脫逃,但漢營依舊占據絕對優勢啊!只要傾力而為,重新圍住霸王,甚或覆滅他,都沒有多大問題啊。
況且,取慮縣前,漢齊兩大陣營,而今應該也已生死判定,韓信大軍就怕已全軍覆沒,身死道消。
因而,這廝怎麼就這麼敢呢?
他就不怕,在韓信已死的局勢下,待漢營收拾掉霸王,接下來輪到他?
怒極之下,諸將紛紛破口大罵。
劉邦老臉也慢慢陰沉了下來:自己不過是敗了,不是死了!這彭越,真是太沒有禮貌了!
周勃抱拳請命:「取慮縣下,齊王韓信九死無生,想必而今已徹底覆滅。他一小小的梁王,敢這般張狂?真是罪該萬死!我願引一軍追擊,一舉潰之,斬殺其首,呈王上面前。」
劉邦查拉老臉,心下暗暗急速盤算權衡著。
就在這個緊迫的時刻,又有一名游騎急急惶惶,飛馬來報,送來了又一個炸裂至極的消息:「取慮縣急報,九江王英布匯聚蔡霍軍、雍齒軍、丁禮軍,迎戰齊王,一場大戰下來,被齊王韓信反過來擊敗,落荒而逃,大軍死傷過半!」
「什麼?」
「怎麼可能!」
「這豈不是假的?焉有此事!」
面對這堪稱炸裂的消息,諸將渾身一個哆嗦,本能感覺不信。
待驚魂稍定,確認消息無誤,諸將整個人像是被浸泡在黃連水中,從嘴巴到喉嚨到腸道,再到心底,都滲透出濃重的苦味兒。
至於臉色,也變作了屎黃色,充斥著難以置信的驚懼與惶惑。
這個消息,太逆天了。
這等於說,漢王雙管齊下,同時覆滅霸王與齊王的策略,全部落空,徹底破產。
諸將此時也驀然醒悟:為何一向謹慎的彭越,膽魄突然變得那麼大,又鞭劉澤又不辭而別,原來緣由在這兒,這是看到了漢營局勢不妙了啊。
至於劉老賊,也被這連番的壞消息給打懵了,雙手虛空抓撓著,卻不知真正要抓向何方。
「不應該啊!軍師操刀謀劃,九江王英布親臨擔任主將,又匯合三方強軍,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此實乃十拿九穩之局啊。即使霸王前去,也絕對要飲恨傾覆啊!怎麼可能被他給翻了釜呢?」
周勃瞪大眼,露出清澈的疑惑光芒,連連喃喃道。
「為今之計,當做奈何?」劉老賊畢竟將失敗當作家常便飯的狠人,那怕這倆消息,太粗又糙還硬,直扎他喉嚨,在慌張了半餉後,就此硬生生吞咽了下去,追問諸將,有何良計應對接下來的局勢。
諸將心頭亂,眼神慌,相顧無言,心頭除了暗誹劉老賊胡鬧台,將好端端的局勢搞成這般不可收拾模樣,至於建設性意見,是半點幾沒有。
樊噲粗聲粗氣,恨恨不已:「柴武這廝,真是看錯了他,居然會投靠韓信,真是狼心狗肺行徑,妄漢王以前那等重視他。」
劉邦嘆了口氣:「我講個故事你就懂了。記得在沛縣時,你養的一條狗走丟了。你去野外尋,遇到了一條狼,長得與那狗很像。你以為是自己的狗,揪著就是一頓錘,然後薅回了家。
此後你靠近那頭狼,那頭狼就沖你齜牙。而你也不慣它,就是一頓錘,然後又餵它一頓吃的。不過三天,那頭狼不僅不再對你齜牙,反而真正將自己當作了你的狗,忠心耿耿給你看家護院起來————」
樊噲臉一垮。他自然聽出劉邦言下之意,就是韓信大棒子加肉,恩威並施,將柴武給收服了唄?
他虎著臉,忿忿罵道:「且讓他再張狂幾日,韓信餵給他的肉雖肥,他也要有那個命去享。待韓信覆滅之日,看他還吃什麼肉?」
「大王勿慌。」張良在幾名內侍的扶持下,這時快步而來。走得過急,一向蒼白的臉色,浮現一抹兒不正常的紅暈。
顯然他也是得知了取慮縣失利消息。
「子房來的正好,悔不聽從子房計策,致有今日之敗。」劉邦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了張良的手,「子房前來,可有教我?」
張良顯然來的路上,已有過通盤考慮,毫不遲疑:「當前,應當機立斷,立即展開應對,絕不能拖滯遷延。」
「子房儘管暢言,寡人無有不允。」劉邦精神一振,連聲道。
面對這一團糟的糜爛局勢,劉邦短時間陷入了懵圈狀態,委實不知如何下手收拾了。
張良也毫不推諉,乾脆利索道:「第一,速速傳令靳歙,立即最短時間攻破彭城,截斷韓信退路。然後率領大軍南下,參與合圍韓信。
第二,傳令英布,率領雍齒、丁禮,收集取慮縣周邊的符離、下相、僮縣等縣鄉所有兵力,尾隨游擊,務必牽制住韓信,讓他不得順利北上。
第三,傳令東海郡丁復,盡起東海郡大軍,趕往泗水郡,匯合英布、雍齒、丁禮,合圍韓信。
第四,大王需要繼續親任大將軍,督率諸將,趕往蘄縣,務必死死咬住項籍,萬萬不能讓他獲得喘息。」
一團糟的糜爛局勢,被張良一剖析分派,立時變得明晰通透起來,可以說將漢營在這一帶所有資源盡數調動起來,諸將齊齊精神一振,沮喪之氣大為消散。
劉邦「刷」拔出長劍,環顧諸將,話語透露著讓人腳後跟發麻的寒氣:「軍師所言,你們也都聽到了。多餘的話,寡人也不多說。項籍一旦徹底脫逃,後果之嚴重,你們也都盡知。接下來,需要諸位拼死力戰了。寡人還是那句話,功成之日,寡人絕不相負,有違此誓,天人共棄。」
諸將轟然應「喏」,氣勢煊赫。
唯有張良,眼底一絲凝重閃過,心頭忽然迴響起「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徭役、薄賦稅、寬刑法」這句話。
此時韓信前番率軍離開垓下,趕去取慮縣途中,裝神弄鬼搞得那一套,已被游騎探知,盡數告知於他。
對於那又是上天賜下劍、印,又是降下神意,在張良看來,都不值得在意。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路諸侯沒有玩過這一套?連同陳勝吳廣兩個泥腿子,都知道戴一頂大楚舊貴的帽子,沒有什麼稀奇。
唯有這番口號,讓他感到了深重的忌憚。
當前漢、楚兩大陣營,唯有他,真正掂量出這份宣言背後所蘊含的真實份量。
第一次聽到這番口號,張良直接嚇出了一身冷汗,並且越品味越驚悚,自覺自己是萬萬想不出的。
這番口號,直擊當今整個天下所有人眾的痛點,足以最大限度包容收納各個階層的心。
故而在他心下,韓信的危險度再次急劇上升。
但當前局勢,讓劉邦捨棄攻擊項籍,轉而專注覆滅韓信,未免也太不現實。
張良暗暗嘆了口氣,滿腹惆悵:「征途曲折,帝業艱難,惟願此番計策,能夠順利實現。」
不得不說,自從韓信抵達垓下以後,以往他無有不中、無往不利的謀略,漸漸失靈,那怕感覺十拿九穩、周密無漏的謀劃,最終往往卻都竹籃打水。讓他這位算無遺策的謀士、帝師,也不由出現道心不穩的跡象。
***
韓信騎著大青馬,穿越過亂糟糟的戰場,抵達取慮縣下,上了漢營的瞭望高台,俯視著在諸將指揮下,有條不紊清理著戰場兵士。
忙碌的兵士凡經過高台,都會揮舞兵刃,面色狂熱,對他高呼三聲「王上」。
韓信雖然渾身酸楚,幾欲脫力,卻依舊不免一陣「山高我為峰」的豪氣滋生出來,同時心頭明悟:
怪不得有那麼多人喜歡開疆拓土,平定天下,這其中的成就感,特別一言擲下,足以讓小到一縣一郡、大到一國一天下,都為之風雲變幻,局勢改變,還真是讓人為之沉醉啊。
各司其職的諸將,派遣一名又一名游騎,慢慢將消息不斷匯聚過來。
這一戰下來,齊營的一萬四千步軍,傷亡大半,僅存六千。
騎軍折損同樣不輕,韓信的兩千親衛,估計剩餘不足千。盧卿一千家族私騎,盡數折了進入。盧罷師的一千家族私騎,僅餘二百。
至於柴武麾下的四千騎軍,也剩餘不過兩千餘,算是折損最輕的。
當然,與戰損相比,戰績同樣也是堪稱巨大。
首先最讓韓信振奮的,是英布的五百重甲騎兵,連人帶馬總計五百套重甲,全部被留在了戰場上。
雖然不免有所損壞,但工匠營足以將之盡數修復。
有了這五百套重甲,裝備好後,自家也就擁有一支無堅不摧的重甲騎兵了。
在兩軍交戰的關鍵膠著時刻,投入戰場,足以一舉打開缺口,突破敵軍陣列,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對於當前的他來說,足以稱得上是如虎添翼。
此外,虜獲的漢騎軍的戰馬,不過千餘,遠遠抵消不了此戰的損耗。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四條腿,逃跑起來總是有優勢的。
最大的、最讓韓信滿意的收穫,當屬俘虜的漢步軍士卒了,卻是足足有一萬八千左右。
經過挑選後,也有一萬三千可用,加上再招募一部分壯丁,將此戰戰損補充滿,還綽綽有餘。
漢楚大戰,無論劉邦還是項籍,都不敢將對方的兵士俘虜,補充到自家軍隊中。
這點對於韓信來說,卻是滿不在乎,不是問題。
新招募的兵士他都能用,何況這些老卒了。他有一百種法子,讓他們乖乖從命,忘記前東家,變得對他、對大齊陣營,死心塌地。
當即韓信毫不遲疑,將俘虜打亂原先隊列,隨機分配給戰損的步軍、騎軍。
步軍補充起來容易,騎軍雖然補足了損耗的員額,但是緊缺戰馬,讓韓信很有幾分頭疼。
沒有戰馬的騎軍,能叫騎軍嗎?就怕柴武又要嘀咕自己忽悠他了。
***
精疲力盡的孔聚,一屁股坐在了一匹馬屍上,「呼哧」「呼哧」喘著,一股死裡逃生的如釋重負感泛起。
他除了肩、肋受創,臉頰上還挨了一刀,被軍醫敷藥後,草草包紮,此時就感覺渾身如同針刺,無處不痛。
回想這一戰的曲折兇險,那怕已確鑿大勝,孔聚不免依舊被夢幻般的不真實感所籠罩。
特別以九江王英布之悍勇,騎兵運用之強橫,對上王上,居然如此不堪一擊,更是如在夢中,難以置信。
那怕跟隨韓信日久,那怕知曉自己盡可以信任自己的王上,然而這一戰開始之前,敵將之強,敵軍之勢大,依舊讓他不可避免產生動搖與滋生懷疑。
正因為如此,最終取得這般堪稱無可挑剔的完勝,才讓他這位百戰悍將,久久難以心情平復。
「懵了吧?腦瓜子是不是嗡嗡」的?」一個揶揄的熟悉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沒有想到威震天下的九江王,在王上手下,會這麼不堪一擊?」
孔聚扭頭一看,發現不遠處另外一具馬屍上,陳賀同樣坐在上面,碎裂的衣甲上,除了血污就是血污,骯髒的沒法兒看,凌亂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嘴巴喘息粗的像是剛配完種的公牛。
他卻是大腿被刺了一矛,此時連站立都站立不穩了。
孔聚苦苦一笑:「你又能好到那兒去?好像你就對王上深信不疑似的。」
接下來,兩人都同時沉默了下來。
孔聚抬頭看著蔡寅咧著大嘴巴,不顧身上傷勢,東奔西走,不知疲倦指揮軍士,清掃戰場,掩埋屍身,統計傷亡與軍功,安頓俘虜,發放飲食————忙的風風火火,苦苦一笑,長嘆道:「論說對王上之深信不疑,我們終究是不如他。也怪不得他做得王上太僕,最受王上信任。」
孔聚的話語,透露著濃重的羨慕與不甘。
默然的陳賀,半響突兀道:「傻人有傻福?」
孔聚一愕,旋即越咂摸感覺越對。
自己二人,終究是想的太多,做不到志慮忠純。
比如這一戰,雖然當時也抱了必死之心,暗中卻又不免再次懊悔沒有將家族老小,事先送去燕北遼東。
孔聚不無愁苦的瞅了陳賀一眼:「近墨者黑,近驢者犟,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
我算是吃了與你交厚,受你影響的虧,終究錯付了。否則早成了王上的死忠了。」
陳賀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臉頰綻紅,口拙,罵的可狠:「滾你老母的蛋去吧!」
兩個情誼深厚可托生死的積年老流氓,爬起身,在親衛扶持下,一病一拐去見韓信。
與兩位極具自我反省意識的積年老流氓不同的是,盧卿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四條壯漢服侍了一夜的老婦,整個人徹底美透了。
他的一千家族私騎,這一戰全部折損了進去,原本痛徹心扉。但就在剛才,蔡寅命人來傳信,說是奉韓信之命,讓他自俘虜中挑選補齊,此外他的軍職也由校尉越過中郎將,直接晉升左司馬,與劉到平齊了。
盧卿不免又悲痛消減,轉而頗為歡喜起來。
不得不說,這一戰,他臨陣發狠,直接梭哈,絲毫不給自己、不給自己家族留退路,此後韓信的大齊國真能成事,他盧家勢必將成為舉足輕重的一根柱石了!
以後只要大齊國存在,有一桌飯吃,自然就有他盧家的一凳。
當然,當時做出這個決定,對盧卿來說也是很不容易,無比艱難,那等於是將整個家族壓上了賭桌。
賭輸了的話,他以及他的盧家,真箇將灰飛煙滅,不再存在。
也正因為如此,韓信賞賜雖重,他也完全承受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