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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精光

2026-05-05 12:56:16 作者: 火牛風雲

  第92章 精光

  晨霞如血,將彭城高大破爛的城牆,塗抹的一片暗紅。

  城外的漢軍營地,旌旗蔽空,營帳綿延,黑壓壓密匝匝地鋪展開,似一張無形巨網,纏裹著整座城池,與外界徹底隔絕。

  此時漢營中號角震天,戰鼓動地,在迫不及待組織著新一天新一輪的攻城,氣勢直壓得城頭上齊軍的玄青色繡金戰旗,像是年老色衰姬妾的胸,沉沉下垂。

  帶著一隊親衛巡視城牆的李左車,眼神冷冽,面容凝重。

  他魁梧身軀上覆蓋的,原本緊緻細密油光水滑的一身鐵甲,而今已是齜牙咧嘴,像一個破爛的蕩婦。

  一路上,觸目所及,城垣的磚石上嵌滿箭矢,有的箭頭還沁著暗紅血漬。不時見一塊塊城牆,被漢軍衝車撞出巨大豁口,焦黑的夯土間橫陳著斷矛殘戈,破碎的盾牌。

  在城頭上的霞光中,城牆下的陰影里,一隊隊齊營兵士抱著兵刃,倚靠著、蜷縮著,利用難得的喘息良機,抓緊休憩。其中不少傷兵,包裹著的繃帶下,露出青紫傷口。

  兵士們都已疲憊不堪了。盔甲破損,衣袍檻褸,不少身上帶傷。然而無一人退縮,即使城外漢營兵士叫囂,戰鼓號角聲刺耳,依舊頑強堅定,從容淡定。

  李左車清楚,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兵士將重新抖擻精神,躍身而起,下山虎狼般重新站立城頭,與潮水般湧上來的漢營兵士,拼個死活。

  望著城樓上那面被流矢洞穿的「齊」字大旗,嗅著空氣中瀰漫的嗆人的焦糊味兒,李左車暗暗長吸口氣,攥著大矛的指節,捏得發白。

  漢營這般瘋狂不歇的進攻態勢,已持續有七日之久。這幾天,對於李左車這個主將來說,極為艱難,無比難熬。

  能夠支撐到現在,他自身都感到訝異。

  仔細一想,不禁感嘆王上韓信提前打下的良好基礎。

  不再做守財奴的王上,慷慨將土地、財貨、金銀,以及繳獲的彭城內的糧食,大肆分發將士,從而盡得將士之心,甘於捨命死戰。

  新任的彭城縣令鄭安其,將城內的糧食,分發給城中及周邊鄉里的黎民百姓,使得齊軍也備受擁護。面對漢軍的攻城,城內百姓不僅沒有反水,反而冒著城外射來的箭矢,幫忙齊營運送兵器甲冑,輸送乾糧。

  最最重要的是,王上離開垓下,半途獲得青帝賜下的劍、印,以及喊出的那番「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徭役、薄賦稅、寬刑法」的口號,傳到彭城後,他及時向三軍進行了宣揚。

  聞聽後,這支孤軍陡然爆發出了強大的超乎想像的士氣與戰鬥力。

  也就是憑藉這股士氣,以及諸多力量的支持,他們才創造了奇蹟,堅持到而今。

  如不然,李左車估摸著,兩日前就應該守不住,被破城覆滅了。

  可是,這等沒有援軍、沒有未來的戰爭,又還能堅持幾日呢?士氣,總有耗盡的那一天。

  對於取慮縣之戰,那怕漢營由九江王英布擔任主將,又匯聚諸多大軍,李左車依舊絲毫不擔心。

  對韓信極具信心的他,不認為他會打敗不了區區英布。

  然而能打敗是一回事,戰局就怕也要拖延一些時日,加上距離彭城足足數百里遠,如此不可避免,根本來不及趕回救援他們。

  「困守孤城等死的滋味兒,不好受吧?」跟隨身旁的蒯徹,袖著雙手,一雙三角眼,目光幽暗,話語幽冷,忽然開口道。

  李左車回頭看了他一眼,洒然一笑,坦然道:「王上在離開彭城前,與我有過一番深談。他對我說,願與我做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戮力同心的開創者,一起為這個天下,為天下的黔首百姓,開啟出一個平和安樂的世道。

  而不是像秦皇、霸王那般,做兩個攫取天下供養自身,肆無忌憚橫徵暴斂,慾壑難填的貪瀆無厭之徒。

  王上的這番話,讓我撥雲見天,熟思之後,立為此生志向。故而,而今,能倒斃在通往志向的道路上,此心光明,慶幸不已,又何來不好受之說?」

  沒有想到李左車會說出這般一番話,蒯徹大愕。

  

  「倒是你,議郎大人,重新投入我漢營,方不過月余,就面臨必死之局,心頭,很是不好受吧?」

  聽聞李左車直接將話頭挑明,蒯徹默然下來。身為縱橫家的門徒,蒯徹一向對保命很有一套,而今落入這等死局,自然大不甘心。


  然而,他最終長長嘆了口氣,甩動著袖子,耷拉著一對蝌蚪眉,冷冰冰的道:「你不用試探我,我縱橫家門徒,雖然貪生,但那是怕自己此生功名不顯,不願賤死。

  只要真正得遇明主,死得其所,能夠顯名於世,那也是毫不皺眉。

  而今雖然死得有點早,後世史書,就怕記不上幾筆,但命途如此,也無可奈何。」

  李左車是當世一等一的名將,蒯徹是一等一的謀士,兩人自然都看得出來,韓信是來不及趕回救援他們。

  確切說,是他們支撐不到,韓信趕回救援他們。

  那麼問題來了,面對這種形勢,同樣心知肚明的韓信,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帶領軍隊回救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作為一路諸侯、一國君主、一軍統帥,韓信只會選擇符合他利益的道路去走,那就是,直接將他們捨棄掉,甚至是利用他們牽制住靳歙軍的大好時機,轉而攻略東海郡。

  理智上,對於韓信的這般抉擇,兩人自然都無比理解並且贊同。

  然而感情上,忠心耿耿,卻被當作了棄子,要說兩人心中毫無芥蒂,又怎麼可能?

  也因此,剛才兩人不免相互試探對方心意。見對方雖然不甘,卻都展露出認賭服輸的光棍氣度,也就都放下心來。

  兩人剛才相互對望,瞬間都看出了對方眼神中的糾結。

  按理說,韓信只有成為像劉老賊那樣厚黑冷酷無情的梟雄,他們的大業才更有成功的可能。

  但是當韓信真正選擇成為劉老賊,他們不免又悵然若失。

  畢竟這代表著韓信,將他們完全視為了冷冰冰沒有溫度的物件,只要回報足夠大,隨時都可以捨棄掉的。

  「都尉,王上派遣了四名游騎,從取慮縣趕來。在您前番派遣去垓下傳遞信息的游騎的引領下,剛才捨棄戰馬,偷偷摸過了漢軍營地,摸到了東城門。屬下驗過他們身份,命人用繩索將他們拽上了城來。

  四名游騎說,王上在取慮縣取得大勝,大敗九江王英布。他們要求立即見到你,身上帶有王上的重要軍令,需要當面交給你。」

  就在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之際,東城門的守城校尉匆匆而來,對李左車稟報導。

  李左車大為意外,旋即大喜:「立即帶他們,到這兒來見我。」

  那校尉轉身快步下城牆去帶人,李左車轉而對蒯徹喜道:「我就說,王上不會丟棄我們不管。看看,這不是有軍令傳來了?」

  蒯徹也很是激動,然而聞聽此話,不由「嗤」的笑出了聲來,無不嘲諷道:「咱們這位王上,這是怕咱們投降漢營啊,因而特意送來這麼一封信,安撫咱們心情,順一順咱們的氣,讓咱們死得不至於那麼怨氣。

  嘖嘖,不得不說,咱們這位王上,權謀手段,信手拈來,真是越來越嫻熟自如了呢。

  「」

  也怪不得蒯徹心頭不平,當前形勢,韓信無論送來什麼音訊,那怕說的天花亂墜,對於當前戰局,又有絲毫益處?

  故而這份軍令,只能是為兩人做心理按摩,激勵兩人作戰到死,然後畫大餅,以後齊營不會忘記兩人的功績云云。

  除此之外,又還能搞出什麼別的花樣來?

  「知我者,蒯徹也!對於兩位面臨重圍,不墮心志,堅守到底的忠誠,我是銘感五內。我也自知僅僅紅唇白牙的空說,無論說什麼,都難免空洞與虛偽。

  因而,我就自己親自跑來一趟,以展露與兩位同進共退,同生共死的誠意,不知兩位,可否滿意?」

  那校尉引著四名風塵僕僕的游騎,走上城頭,見到李左車與蒯徹身影后,其中最為挺拔偉岸的身影,上前一步,掀開遮住面容的兜帽,笑吟吟道。

  赫然正是韓信!

  「王上?!」

  李左車與蔡霍驚呆當地,難以置信的脫口叫道。

  李左車飛步上前,都忘記行禮,雙手重重抓住韓信雙臂,上下看了又看,一時間胸口情感激盪,渾身微微哆嗦,喉嚨像被皮毛堵塞了一樣,吐出這兩個字後,就此噎住了。

  半響,他略略平復心情,緩緩半跪在了韓信面前,拔出長劍,橫刃獻給韓信,面容凝重肅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自今而後,我李左車將奉王上為主!王上旌旗所指,就是李左車利刃所向,雖百死,而無悔!」


  跟隨在李左車身後,蒯徹也面容激動,隨之拜服,聽聞李左車的話,只覺此時再多說什麼也多餘,也重重頓首:「王上,俺也一樣!」

  「這是做什麼,趕緊起身,都是一等一的重將、謀臣,怎能如此自降身價?」

  韓信想不到自己親身趕來彭城,會給兩人心理造成這般大的衝擊,直接宣誓效忠了,忙俯身扶起兩人。

  無論李左車還是蒯徹,雖投入他大齊陣營,但卻依舊保持很大自主性,隨時可以另投他主的。

  歷經東周數百年的諸國大亂戰,諸子百家在思想上百花爭鳴,使得整個社會環境也是空前開放,遠沒有形成後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嚴酷的一套。

  當前,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君不仁,臣投外國,更是常態。鮮少有將領、臣僚、

  謀士,在一棵樹上吊死。

  而今兩人宣誓效忠,可是意味兒截然不同了,那代表著直接與韓信進行深度捆綁,將自家性命全壓在了他身上。

  此後,韓信無論如何惡毒對待他們,他們也都是難以解除捆綁的。因為他們捨棄韓信,要想另投他方勢力,是會遭遇全天下唾罵,並且絕對不會得到信任重用的。

  「王上來了,是王上從取慮縣趕來了————」

  「真是王上?哈哈,真是王上!真是王上!」

  「我就知道王上不會拋棄我們的。」

  「王上抵達,靳歙小兒又有難了!」

  「嘿嘿,王上打不出他屎來,算他夾的緊。」

  「王上威武!」

  周圍的兵士,這時都看到了韓信身影,聽到了他的話語,像是受驚的蜂群般,「嗡嗡嗡」飛快涌聚上來,越聚越多,神情亢奮,揮舞拳頭,激動的不能自已,不斷高聲叫嚷著。

  一瞬間,眾兵士面龐苦大仇深死戰到底的堅韌堅守,神奇的消散一乾二淨。

  所有兵士都驚喜交集,眼神中進射出足以消融鋼鐵、對自己的王無比愛戴的熾烈熱度0

  當前這個世間,還有什麼比韓信以王侯之貴、主將之尊,卻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趕來與他們同生共死,更能夠激發起他們心中的崇拜與忠誠?

  更何況,眾兵士對於他們的王上,深具信心,一見他抵達,心頭大定,無比自信絕對會帶領他們,再次取得彭城大戰的又一場大勝!

  感受兵士們熾熱的情緒,韓信微微笑著,不住揮手與神色激動亢奮的眾將士示意。

  道路被毀,橋樑被斷,取慮縣距離彭城足有七八百里,韓信的確做不到將大軍短時間內投送過來。

  但他要是被這點困難難倒,他也就不是韓信。

  在做出大軍兵分兩路,一路鎮守取慮縣,一路攻略東海郡決定後,他卻是將自己自大軍中擇了出來,輕騎簡從,每人三馬,涉河越嶺,日夜不休,換馬不換人,在短短四日五夜間,將自己給投送到了彭城而來。

  足足過了半響,韓信方將情緒激動、軍心振奮的兵士,安撫了個七七八八。

  他帶著李左車,在城牆上慢慢走著。

  李左車神色略一猶豫,抬頭坦然道:「大王親身趕來,我們都非常高興。」

  韓信點頭,卻並不怎麼為意:「如果不來,我與劉邦又有什麼兩樣。那樣,我又何必爭奪這個天下?」

  李左車鄭重點頭:「既然大王心意,我們都已深知,接下來,大王儘快出城,返回取慮縣,指揮大軍繼續攻略東海郡吧。」

  韓信一怔,這才意識到,李左車以為他是來撫慰他們的,而不認為他能夠帶領他們,擊敗靳歙。

  彭城當前局勢,就危急到這個地步了嗎?

  略一沉吟,韓信轉而看向蒯徹:「不知對此,蒯議郎如何說?」

  蒯徹居然也斷然點頭,毫不猶豫:「速走!—一當然,一定要帶上我。我後面對齊營還大有用處,可不能與李左車一起死在這兒。」

  韓信啞然。

  待李左車將彭城齊營守軍情況細緻講解一遍,韓信才明白過來,為何李左車與蒯徹,執意讓自己離開,委實是彭城內齊營的局勢,堪稱敗壞到了極點。

  上次他離開彭城,給李左車留下了七千大軍。經過李左車大力招募,勉強達到了一萬一。

  後來靳歙徵集周圍數縣兵力,不斷擾襲彭城周圍鄉、里。李左車引軍出擊,就在兩軍大戰時,自蘄縣趕來的丁禮騎軍,自東海郡趕來的項襄騎軍,突然殺出,三軍合力,將李左車大敗,待敗退回彭城,一萬一千大軍就又變成了七千。


  靳歙引大軍合圍上來,將彭城給困住。

  一開始漢軍攻城,還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是那麼緊迫。近幾日,攻擊陡然變得瘋狂起來,在城頭上攻防廝殺的烈度直線上升,。

  也就在這時,李左車經過探查,得知韓信取得了取慮縣大戰勝利。靳款是接到了劉邦軍令,要在最短時間,拿下彭城,截斷韓信軍退路。

  面對漢營不顧一切不遺餘力的進攻勢頭,齊營七千軍防守如此大一座城池,捉襟見肘,艱辛異常。經常出現城牆失守,這時往往需要李左車親率親衛,前去救火,重新奪回。

  縣令鄭安期這段時間治理內政很有成效,城內百姓歸附,幫忙運輸器械,輸送乾糧,讓大軍得以專心守城,才勉強堅持了下來。

  戰局進行到現在,城內兵士也堪堪到了承受的極限。

  原本李左車估測,漢營繼續這般不遺餘力的進攻,城破應就在這兩日。而今韓信抵達,等於給兵士又灌了一瓢雞血,憑藉這口旺盛的士氣,應該又能再多堅持幾日。

  「除了我,後面還有蔡寅帶了五百騎兵,前來支援。大約今天下午到。這一仗,有的打。」

  聞聽有後續援軍,李左車雙眼一亮。待聽到僅僅五百騎,又禁不住黯然下去,苦苦一笑。

  身為彭城主將,李左車清楚,以彭城當前形勢,絕非五百奇兵能夠逆轉的。

  而韓信,也畢竟是人,不是神,面對這等絕對劣勢的局面,就怕也是難有作為。

  「漢軍大約有多少兵力?」韓信動問道。

  「步軍方面,靳歙前段時間在周圍縣鄉進行竭澤而漁式的搜刮,徵調了縣鄉的兵卒、

  豪強世家的私軍,以及強行拉黔首民夫的壯丁擴軍,步軍兵力達到了兩萬左右。

  騎軍方面,有上次彭城之戰殘餘的四千左右騎軍。項襄自東海郡帶來的四千騎軍。此外燕、趙兩國,還各送來了兩千騎軍。

  至於丁禮的四千騎軍,趕去取慮縣,已被王上你擊潰。」

  李左車不愧當世名將,將靳歙軍從上到下給摸索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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