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蕩平
「城破了!城破了!」
漢軍陣營後方,簇擁著靳歙,緊張觀看戰局耐心等待最終結果的呂釋之、齊受、項襄等,見許倩所部兵士順利攻上城頭,不住躍動,傳來陣陣歡天動地的呼叫,盡皆面色狂喜。
騎軍中郎將齊受不無嫉妒的讚許道:「許倩算是好樣的,很精神,沒有跌份!」
此時東、南、北三方城牆,也各有游騎送來信息,朱通、王恬、陳倉三名將領,也都大發神威,將城頭的灼熱金湯消耗乾淨後,指揮所部順利攻破城牆,殺入城中而去。
齊受喜不自禁,對靳歙道:「看來不用我們騎軍出馬了,僅僅步軍,足以將彭城拿下。」
呂釋之這時也來了精神頭兒,冷笑著評判韓信道:「大勢所趨,非人力所能逆抗。韓信小兒已成困獸猶鬥之勢,接下來無論如何掙扎,都是徒勞。」
靳歙露出深思熟慮的神情,眼神冷酷,緩緩搖頭:「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韓信主動退縮回城,就怕城內還有一場街巷硬戰。與他對敵,怎麼高估他都不為過。」
齊受與呂釋之對望一眼,都有些不以為然,然而靳款身為主將,也不便於反駁。
齊受問道:「那將軍意欲如何?」
靳歙斷然道:「你將麾下四千騎軍,分成四隊,分別鎮守東西南北四座軍營,防備韓信行使陰謀詭計,投出一支軍,突襲我們營壘。
項襄,你將麾下的四千騎軍,其中兩千由騎轉步,抓緊時間清理城門,儘快開闢通道,然後將其餘兩千騎軍放進城去。
至於燕、趙兩國的四千騎軍,全部由騎轉步,由我親自率領,攀過城牆,匯合許倩軍,全力以赴,殺入城內,以絕對兵力優勢,將韓信一舉蕩平。」
諸將聽了靳歙話語,倒抽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靳歙對韓信重視到這個地步,將所有兵力集中起來,不管不顧,強攻硬推,將韓信給硬生生鎮殺在此。
***
許倩帶領摩下大軍越過城牆,一路攻殺下來,明顯看出齊軍敗退的很是倉皇,台階上,城牆下,亂七八糟滿是殘磚斷瓦,成堆的破爛木頭,甚至還有戰馬與牛騾吃的乾草料,心頭越發躊躇把定。
待衝到城下,抬頭一看,許倩眉頭一皺,手中大矛高高舉起,停住身後的兵士。
城下是一片寬闊的平坦空地,空地盡頭,就是彭城內鱗次櫛比的房舍,以及縱橫交錯的街巷。
此時在空地上,韓信一身重甲,手執長矛,面對漢營兵士昂然而立。
身後,一支不過一千幾百眾的步卒,列隊整齊,蓄勢以待。
許倩「嗤」的笑出了聲來:怎麼著,在城頭上,憑藉城牆的堅固都防守不住。下了城牆,憑藉區區不足兩千兵士,還妄想翻盤?困獸猶鬥,垂死掙扎!
韓信小兒啊,這個世上,沒有那麼多的奇蹟,身陷絕境,需要認命就要認命。那怕神勇無二的霸王,也有老窩被掏,以及固陵之戰失利的恥辱。
想到用兵如神,縱橫天下概莫能擋的「兵仙」「神帥」韓信,真箇落在自己手裡,將被自己終結一生輝煌,許倩一顆心臟禁不住灼熱而滾燙。
他飛快往來奔走,口鼻噴吐著粗直的氣柱,揮舞大矛,督促大軍翼展開來,進行列隊。
他統御的五千步軍,剛才在城下,被齊軍金湯飽餵了一頓,連燙帶摔,損折了有八九百,而今僅存四千餘。
當然,四千餘,面對區區一千幾百齊兵,依舊占盡優勢,許倩有著十足的自信,一個浪頭足以將韓信軍給拍散、打碎、吞沒。
「進攻,蕩平齊軍,斬殺韓信,重奪彭城!」許倩脖頸青筋崩畢露,一聲咆哮,揮舞大矛,沖在最前。
漢營兵士剛剛攻破城牆,戰意正處於最高亢之時,而今更像是看到了獵物身影的凶獸,一個個兇悍而專注,壯健的身軀筋肉繃緊,浩浩蕩蕩,追隨其後,猛撲上去。
衝到半途,眼看即將與齊營兵士接戰,沖在最前的步軍校尉許倩,緊緊跟隨他身後的彪悍親衛,以及列隊整齊殺聲震天不可一世的四千步卒,齊齊面色狂變,一股冰溜溜的寒氣,從腳後跟「嗖」的直竄到了後腦勺上。
就見齊軍兵士,倏忽自陣列後方推出了一架架人來高矮、粗苯夯實、尖刺犀利的拒馬來。
拒馬誰沒有見過?拒馬、拒馬,拒的就是馬,遇到步軍,就遇上克星了。漢軍兵士何至於這般驚悚。
關鍵是,這些拒馬下方,居然還帶著輪子,被齊軍兵士推動著,靈活十足,進退自如。
眼看著拒馬排列成陣,宛如一面長滿了大腿粗尖刺的銅牆鐵壁,風雷滾滾,對著他們陣列就平平撞擊了過來。
這踏馬的誰受的了?
拒馬、拒馬,被正面撞中,馬都要開膛破肚,人又怎麼能頂得住?
「這是什麼鬼東西?拒馬怎麼還帶著輪子會跑了?」
「我的娘!要命啊!」
「天爺爺,這玩意兒,馬騾都遭不住,怎麼能拿來對付人咧?」
漢營陣列一陣慌亂,兵士們連聲驚叫著。
許倩滿心滿腔的歡喜,瞬間變作冷汗,從額頭蒸騰而走。
這時候,他才心頭大悟:怪不得剛才自己大軍越過城牆,在此處集結,韓信步軍動也不動。感情早就穩操勝券,因而小心翼翼在釣自己上鉤,生怕輕舉妄動,將自己給嚇跑了。
兩軍而今距離太近了,這等情形,退縮不得,唯有硬著頭皮硬戰了。
——
許倩被逼無奈,睜著眼說瞎話,大叫道:「不要怕,繼續沖,步軍破解拒馬,天生有優勢。用長矛,對著拒馬縫隙捅,捅後面的兵士。」
漢營兵士聞聽後,也知後退必死,悽厲喊叫著,一臉絕望,挺著長矛猛然迎著拒馬衝去。
「轟隆」「轟隆」————
塵土飛揚,兵刃斷折,鮮血噴濺。漢齊兩軍兵士陣列重重撞擊在了一起。
真正與齊營拒馬接戰,漢營兵士才發現,這些拒馬中間,還樹立了一塊厚木板,像是盾牌一樣,將後方的兵士給完美護住,他們的長矛根本捅不進去。
而與之相反,拒馬的尖刺,足足有兩度長,大腿粗細,尖利無比,粗暴又兇殘,誰見誰怕,人見人尿。被齊軍推著,猛然撞擊上來,最前排的漢營兵士悽厲慘嚎著,硬生生被洞穿、肢解,慘不堪言。
齊營兵士推著數十架雙輪拒馬,悶頭前沖不止,生生型出了一道道恐怖的血紅甬道,將漢營陣列給攪拌了個稀里嘩啦。
跟隨後面的齊軍兵士,長矛縱橫,又是捅,又是扎,又是刺,將潰不成軍卻還有戰鬥力的漢營兵士,一一通翻、清理。
配合的默契十足。
「不是要蕩平我們嗎?來啊!盪啊!」
「想攻破彭城?就憑你們這幾根韭菜?我呸!」
「還想斬殺我們齊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問你們,受活不受活?受活不受活?」
齊營兵士咬緊後槽牙,一邊拼力屠戳著漢營兵士,發泄著心頭的怒火,一邊破口謾罵著。
局勢完全就是一面倒。
漢營兵士直接陷入遭受屠殺的境地,如同受傷而驚恐的野狗,不住「嗷嗷」「嗷嗷」尖叫著,一邊絕望掙扎著、逃竄著,慘不堪言。
許倩知今日難以善了,飛步上前,手中巨矛夾帶著「呼呼」的狂風,橫砸出去。
「咔嚓嚓」一聲響,將對著他撞來的拒馬,給一舉砸個稀巴爛。後方推動的兵士,也被掃飛出去,重重砸落地上,抽搐了幾下,沒有了動靜。
許倩怒虎般的低吼著,凶戾之氣散發,大矛飛掃,如同炸雷般,對著又一架拒馬車猛卷過去。
「噹啷!」
一聲悶響,韓信掠身過來,一矛橫架,將他大矛給震飛回去。
韓信面色從容冷靜,犀利電光般的眼神,在他面龐上轉了兩轉,發現不過是上次彭城之戰,敗在自己手下的無名末將而已,一抹兒不屑掠過。
許倩卻是心頭無盡殺機騰起。
原先出身楚營的他,在霸王起兵江東,就跟隨身旁,無論用兵還是個人武技,都曾受過霸王親自栽培指點。
這麼多年來,馳騁沙場,罕遇敵手,自負勇力,越發讓他驕橫起來。
一向心頭忿忿不平,機遇不至,讓他沒有出頭機會。
而今對上韓信,陷入重圍,絕境之下,反而將他心底的凶性給逼迫了出來。
當即狀若瘋狂,「荷荷」怪叫著,揮舞大矛,「嗚嗚」攪動起重重疊疊的幻影兒,對著韓信兜頭卷裹了過去。
他這一矛,傾盡了自己平生氣力與技法,堪稱登峰造極。
論說這一矛的威勢,的確足夠可觀,真被卷中,韓信那怕身披重甲,也是要非死重傷的。
韓信面色絲毫未變,就在重重矛影兒距離身軀不足尺許時,倏忽抬手一矛,中路挺進,如疾風飛電,單純占了一個快字,驟攮了進去。
「噗呲!」
漫天的矛影兒消散,韓信長矛端端正正,深深戳入了許倩心口。
許倩僵立當地,面容呆滯,疑惑、驚訝、震動、絕望————諸多情緒層次分明,接連浮現而出。
原來,自己與韓信這等當世一等一的猛將,之間差距有這麼大!
許倩口鼻眼鮮血流淌,一個不甘念頭浮現,就要讓韓信知曉知曉,自己是何許人也。
他硬挺著最後一口氣,吼叫道:「我乃是步軍校————」
話說到一半,韓信抽出長矛,重重抽在他頭顱上,抽打了個稀爛,將他後半截話語給抽了回去。
像是完成了一件殊不足道的小事,韓信毫不遲疑,繼續向前衝殺,與兵士一起,追趕絞殺著漢營兵士。
此時漢營兵士已被殺得血水滾滾,死傷慘重,足足一半兵卒就此橫屍慘死。
剩餘一半精乖的、腿長的,狼奔彘突,倉皇奔逃,向後方城牆台階拼命攀爬。
靳歙帶領由騎轉步的四千大軍,此時越過城頭,想要衝入城來,與許倩軍匯合,恰好看到了這血腥又離奇的一幕。
滿頭滿身全是鮮血碎肉的許倩麾下步卒,一個個眼神恐慌,瘋狂驚叫著,手足並用,夾緊尾巴,像是被人追砍的惡狗,對著城頭就狂竄過來。
勢頭堪稱兇猛至極,一副誰要擋住他逃命,就要咬誰一口的架勢。
許倩的這些步卒,是徵集各縣鄉的縣卒,徹底膽寒之下,完全喪失了戰鬥力,反過來將靳歙的四千軍給沖了個趔趄。
靳歙像是被焦雷劈中,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早有預料,韓信輕易放棄城牆,肯定懷有陰謀詭計。
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韓信的陰謀詭計居然會離譜到這個地步,自己將四千騎軍改換為步卒,又重新擺布隊列,就是這麼短的時間,居然被他完成了對許倩四千軍的擊潰。
「雙輪拒馬,嘿嘿,雙輪拒馬!」看著下方戰場上齊營兵士推著亂跑亂撞的怪模怪樣的「拒馬戰車」,靳歙瞬間明白許倩軍落敗的緣由,鬚髮飛揚,怒不可遏。
韓信在垓下製造出「雙輪拒馬」,並且在取慮縣一戰,利用之狠狠捅了英布一記,這些信息,漢營都傳信告知於他。
只是他沒有放在心上,那怕韓信從取慮縣趕來,也不以為意,認為韓信想要打造,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他不知道的是,守城可是少不了拒馬,這玩意兒在彭城內幾乎遍地都是。將之打造成為「雙輪拒馬」,不過就是裝上簡易粗糙的輪子,能夠推動即可。對軍營工匠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難事。就此被韓信給狠狠賜予了一個教訓。
靳歙一聲咆哮,帶領四千步軍衝下城牆,也投入到戰場來。
身為久經戰陣的名將,靳歙敏銳看出齊軍擊潰許倩這支步軍,消耗極大,正是一舉破之的天賜良機。
「速速傳令,命項襄的四千軍由騎轉步,整頓列隊,也速速翻越城牆,進入城內。」一邊前沖,靳歙對身旁親衛又急促的下達了一道新的軍令。
看著親衛翻身向後衝去,攀爬過城牆,去城外向項襄通傳軍令,靳歙長長吸了口氣,面容冷酷如粗糙山岩:「韓信,我就不信這種情形,你還能再翻了盤去。」
下方的廣場上,想不到自己設下的「雙輪拒馬陣」,僅僅將這支漢軍殲滅了一多半,還有一小半愣是逃竄走了,韓信大為不甘。
想要下令追擊,抬頭見靳歙瘋虎一樣,率領四千生力軍,已然自城頭上蜂擁撲下。
對於靳款反應之機敏,韓信倒是頗為意外。可見上次彭城一戰,在自己手下吃了大虧,這廝倒是長了記性,有了不小的長進,知道對付自己要不遺餘力。可惜的是,終究還是高估了他自己,也低估了自己。
韓信「呵呵」冷笑兩聲,大矛凌空揮舞,一聲呼嘯發出。
此時他麾下的一千幾百齊軍,正緊鑼密鼓給潰敗受傷倒地的漢軍補刀,接到軍令,毫不拖延,像是演練過不知多少遍一樣,由隊列謹嚴的成建制軍隊,就地崩散,化整為零,分解成十二名一支支的小隊,有條不紊迅速撤退,如一條條小蛇般,鑽入後方鱗次櫛比房舍的一條條街巷中,消失不見。
至於那些簡易打造的「雙輪拒馬」,大多都毀壞的不成樣子,盡數丟棄當場O
韓信親自壓陣,一直到最後一名兵士也退入街道,他才徐徐扭身也進入了一條主街中。
此時,靳歙帶領的四千由騎轉步的大軍,也自城牆上沖涌下來,越過廣場,跨過橫七豎八死狀悽慘的漢步軍屍身,洶洶追擊過來。
韓信進入主街,跟隨他身旁的一支十二人小隊,將手中的矛、戈,向著路旁的溝渠一丟,來到一棟堅固粗硬、黃土夯就的房舍門前,一腳踹開木門,自院子內有條不紊取出預先放置在此處的盾牌、長槍、鐵叉、短刀,一人一件分配到手,在最短時間武裝完畢。
這一片房舍的居民,都已經遷走,安頓到了內城去。因而這一座座房舍,都是空空蕩蕩,人影兒不見。
這時有腿長又求功心切的漢步軍,已經接連不斷急吼吼衝進了街道來。
「這些狗腳賊,圍困我們多日,不知多少袍澤死於非命,而今,到了我們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時刻了。此番,讓他們有來無回。」韓信長矛一指,雙眼寒光閃爍,一聲低喝發出。
簇擁在他身周圍的十二人小隊,轟然應喏。
這些兵士,都是跟隨韓信參加過的第一次彭城之戰的老炮兒。剛剛許倩足足五千強橫步軍,先是被他們用金湯澆,士氣大挫,後用雙輪拒馬撞,死傷大半。
剩餘一半也心膽俱喪,魂魄戰慄,唯恐爹娘少生兩條腿的逃竄而走。
戰局進展之順利,超乎想像。
這些兵士不免驚異驚喜莫名,心頭一個無比鮮明的感觸,不由浮現出來:跟隨不同的主將,打仗的感覺真是截然不同。
跟隨李左車,雖然也是難得的名將,能夠讓士卒用命,將士歸心,然而遇上靳歙這個旗鼓相當的敵手,無論前期的出城追殺戰,還是被圍彭城的防守戰,都打得艱苦卓絕,極為被動,鮮少有羚羊掛角般渾然天成的輕靈妙策施展。
齊王韓信抵達,接手主將,立竿見影,形勢截然改觀。那種在第一次彭城之戰時,面對占據絕對優勢的敵人,依舊遊刃有餘,占盡主動,騎在敵軍脖頸上盡情拉屎拉尿的暢快感、爽快感、通暢感,再次回來了。
也因而,那怕面對靳歙以漢營主將之尊,又親率了四千大軍,氣勢洶洶再次接力殺來,兵士們不僅毫無懼色,反而氣勢高漲,囂張跋扈的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