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射殺
立馬矮坡之上的韓信,玄青色披風在混雜著血腥氣的晨風中微微揚起。
他眯起雙眼,如同最冷靜的獵手,俯瞰著下方那片沸騰的修羅場。
孔聚率領的疲憊之師,正爆發出驚人的勇力,撞向張良、夏侯嬰的中軍本陣。
齊受縱馬返回坡上,臉上濺著方才處決王周時的血跡,神情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他勒馬在韓信側後,沉聲道:「王上,孔都尉麾下將士雖勇,畢竟苦守多日,士卒力竭。此一番沖陣,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心氣支撐。
張良、夏侯嬰所部人數占優,又是以逸待勞,陣腳穩固。末將擔心,孔都尉這一衝若不能徹底破開敵陣,必然勢盡,恐反被漢軍所圍,屆時————」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時的士氣高漲若不能轉化為決定性的勝勢,待這股銳氣耗盡,局勢很可能逆轉。
韓信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無妨。」
他頓了頓,側頭瞥了齊受一眼,深邃的眼眸閃著幽冷的光。
「這局面,不是還有孤在麼?」
話音未落,韓信猛地抬起右手,向身後重重一揮。
「令旗——變!」
掌旗親衛早已蓄勢待發,聞令,手中那面特製的玄青旗驟然急舞,劃出幾個複雜而凌厲的旗語。
這旗語,並非傳向正在苦戰的孔聚,也不是射向遠處被圍的靳歙,而是指向東南方向,那片距離主戰場數里,被低矮丘陵半掩的幽深谷地。
幾乎在旗語打出的剎那,谷地之中一聲悽厲尖銳、穿透力極強的呼哨,如同鬼嘯般驟然響起。
「吁律律——
」
緊接著,大地開始劇烈震顫,谷口煙塵沖天而起,卻不是騎軍衝鋒的煙塵,而是,萬馬奔騰踏起的狂潮。
只見二百餘名齊軍輕騎,如同驅趕羊群的牧人,口中呼哨連連,手中長鞭在空中炸響,就此驅趕著足足數千匹無主的戰馬,自谷中疾馳而出。
這些戰馬毛色各異,都是精悍的良駒。
此刻它們被呼哨、鞭響所驚擾,完全陷入了集體狂奔的恐慌狀態,鬃毛飛揚,四蹄翻飛,匯成一股純粹由血肉和力量構成的失控洪流。
「馬!是馬群!」
「老天!這麼多馬!」
戰場上,無論漢齊,所有注意到這一幕的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那看似平靜的谷地中,竟藏著如此駭人的殺招。
靳歙趕來符離,所部四千騎盡皆一騎雙馬。抵達後,他命一千騎軍拖動樹枝詐攻,被張良識破後,親率三千騎軍突襲漢軍輜重營。
至於其餘四千戰馬,被他悄無聲息留在了這處谷地,留待此時。
這支戰馬構成的狂潮,首當其衝並非張良的中軍,而是沖向了正在追擊那千餘齊詐騎兵的丁禮、閻澤赤兩部漢軍。
丁禮和閻澤赤率領摩下兩支騎軍,痛打落水狗,追得這千餘齊騎軍狼奔豕突,自覺立下大功在即。
豈料抬眼一看,樂極生悲,煙塵蔽日間,蹄聲如雷,觸目所及儘是戰馬,禁不住魂飛魄散。
四千匹受驚戰馬形成的狂潮,如同移動的山崩,根本無視任何陣列、任何阻攔,以毀滅一切的姿態,朝著他們攔腰衝來。
「躲開!快躲開!」丁禮聲嘶力竭,聲音都變了調。
但已經遲了。
馬群的速度太快,覆蓋面太廣。漢軍騎兵試圖轉向規避,卻互相衝撞,亂成一團。
下一刻,馬群洪流狠狠撞入了血肉之軀。
「砰!」
「咔嚓!」
「噗嗤」」
人喊馬嘶,骨骼碎裂,被馬蹄踐踏、被驚馬撞飛的漢軍士卒不計其數。陣列瞬間被撕得粉碎,如同紙糊的一般。
沖在最前的閻澤赤,坐騎被側面衝來的驚馬狠狠撞中肋部,悲鳴倒地,將他重重摔下0
未等他爬起,無數碗口大的馬蹄已如雨點般踐踏而過。
待得馬群洪峰掠過,原地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堂堂一員大將,連同其數百親衛,已不見蹤影。
丁禮瘋狂鞭打戰馬,斜刺里擦過了戰馬潮,僥倖逃得一命,卻也是肝膽俱裂。
他頭盔歪斜,不敢繼續耽擱,帶著少許殘兵,頭也不回地亡命遠遁,再也顧不得什麼軍令戰局。
驅趕馬群的二百齊軍輕騎,如同最高明的牧馬人,呼哨聲一變,長鞭指向微調,那失控的馬群洪流,在衝垮丁禮、閻澤赤軍後,在一種奇異的引導下,略略轉向,划過一個巨大的弧線,裹挾著更加暴烈混亂的氣勢,朝著戰場的核心一張良、夏侯嬰的中軍本陣,席捲而去。
這一次,目標是真正的要害。
此時率軍沖陣的孔聚,也接到了韓信令旗,慌忙率領大軍守住衝鋒的勢頭。
瞬間明白了韓信意圖的孔聚,心頭狂喜,做好了待這股戰馬狂潮將漢軍大軍衝垮後,帶領大軍掩殺過去痛打落水狗的準備。
面對孔聚的沖陣,張良與夏侯嬰原本雖然暗驚,卻也並不怎麼慌亂。
他們自然也看的出來,孔聚軍守城良久,沒有剩餘多少戰力,根本不可能衝垮他們嚴陣以待的陣列。
故而,兩人好整以暇。
哪知道,這戰馬狂潮席捲而來的一幕,兩人看得分明,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涼透。
他們能指揮千軍萬馬,能運籌帷幄,能臨陣廝殺,可面對這純粹由狂暴自然力驅動的、數千匹驚馬形成的衝鋒潮,卻只能是無能為力。
這根本不是軍隊,這是天災!
「結陣!長矛!盾牆!」夏侯嬰嘶吼,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漢軍匆忙轉向,試圖用密集的長矛陣和厚重的盾牆來抵禦這股戰馬狂潮的衝擊。
一側的三千騎軍更箭矢齊發,對著戰馬爆射。
然而戰馬受驚之下,遭遇箭雨射擊,身軀受傷之下,狀態更加瘋狂,衝擊勢頭更加狂暴。
「轟!」
一聲比之兩軍戰陣衝撞都要沉悶、都要恐怖的巨響爆發了。
血肉之軀組成的盾牆長矛陣,在狂馬洪流面前,如同沙壘般崩潰瓦解。
前排的盾牌手、長矛兵瞬間被撞飛、踩扁,陣列被硬生生撞開無數道缺口。受驚的戰馬沖入陣中,更加瘋狂地左衝右突,將漢軍嚴整的陣型攪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死傷狼藉。
混亂,極致的混亂,在漢軍中軍爆發了。
士卒們哭喊著躲避橫衝直撞的馬匹,軍官的命令被淹沒在轟鳴與慘叫中,建制完全被打亂。
而就在這漢軍最混亂、最脆弱的時刻,孔聚與副將冷耳發出了有生以來最狂暴的怒吼。
他們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
什麼疲憊,什麼力竭,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親眼目睹王周叛變又被誅殺,他們心中憋著一股滔天的怒火與後怕;此刻見韓信神機妙算,驅馬潮破敵陣,更是士氣爆棚,對勝利的渴望燃燒到了頂點。
「將士們,賴王上神威,漢軍已亂!隨我殺敵,一個不留!」
孔聚一馬當先,率軍狠狠撞入那已被馬群沖得七零八落的漢軍中軍!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齊軍如虎入羊群,刀砍槍刺,肆意收割著生命。
漢軍徹底崩潰了,士卒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夏侯嬰麾下的三千劉邦親衛騎軍,真是前所未有的窩囊。
作為漢營最精銳、裝備最精良的一支騎軍,居然遭遇到這等打擊,不等與敵軍接戰,被一群亂馬衝擊的一塌糊塗。
簡直憋悶死人。
眼睜睜看著中軍,看著三千精騎土崩瓦解,夏侯嬰雙眼欲裂,幾欲原地爆炸。
他幾次想要衝入陣中,卻被親兵死死拖住。
最後見大勢已去,中軍將旗都被砍倒,只得長嘆一聲,夏侯嬰在少數親衛拼死掩護下,倉皇脫離戰場,向西南方向敗逃而去。
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而直到此時,夏侯嬰才徹底明白過來,韓信除了靳款的四千騎軍,再沒有多餘兵力。
自己大軍一直提防的齊軍主力,完全提防了個寂寞。
另一側,漢軍輜重營前,以輜重營熊熊燃燒的火焰為背景,與靳歙所部殺得天昏地暗的周信,也是久經沙場的老油子。
他見中軍方向煙塵沖天,殺聲驟變,張良與夏侯嬰的主將大旗傾倒,敗兵如潮,立刻明白主陣已破。
「英布,張良,夏侯嬰,你們三個也並沒有高明那兒去嘛。還怒呂王無能,被韓信滅殺;你們這麼有為,怎麼也被打的尿血啊?」
罵了幾句,周信毫不戀戰,當機立斷,虛晃一招,率領本部人馬強行脫離與靳歙的接觸,也朝著夏侯嬰敗退的方向急速撤走。
要說周信最佩服的人,莫過於漢營的夏侯嬰,就佩服他臨陣脫逃的本事。
身為呂澤部將,在呂澤已死的當前,還有什麼比保住自己老命更要緊的事兒?至於漢王的王霸大業,輪不到他操心。
靳歙也不追擊,他深知此戰關鍵已不在這些潰兵。
他立即收攏部隊,與勢如破竹的孔聚軍迅速匯合,繼續對漢中軍展開圍剿。
在兩支軍隊的合力絞殺下,漢中軍徹底潰敗,四散而逃,或者直接跪地投降。
「靳將軍!」孔聚滿臉血污,眼中卻精光四射,縱馬趕過來道。
「孔都尉,辛苦!」靳歙點頭,言簡意賅,「王上有令,合兵一處,目標,符離城門!
「」
兩人心領神會,不再多言。
在韓信令旗的指揮下,兩支得勝之師迅速整合,陣型再變,鋒刃直指那剛剛燃起大火、此刻濃煙漸散的符離西門。
他們要的,是全殲,是徹底打掉漢軍在東部這支最大的重兵集團。
而城內的英布,無疑是最後的目標了。
符離城內,英布幾乎要瘋了。
他好不容易鎮壓了城內的混亂,撲滅了城門附近的火焰,清理了堵塞通道的廢墟。
當他渾身煙塵、臉色鐵青地率領重新集結起來的部隊,衝出城門時,看到的卻不是預想中漢齊兩軍廝殺的戰場,而是嚴陣以待、殺氣沖霄的齊軍主力,是密密麻麻指向城門的弓弩,是韓信那兩面在狂風中呼啦作響的玄青色王旗!
以及,城外曠野上,漢軍潰兵奔逃、屍橫遍野的慘烈景象。
「韓信—」英布雙目赤紅,發出不甘的咆哮。
自己被一座空城戲耍,被堵在城內,待再次出城,居然局勢變化這麼快,整個漢營已經崩盤了。
英布畢竟是百戰名將,絕境之下,凶性反而被徹底激發。
「兒郎們,不想死的,跟隨我殺出去。」
英布揮舞大戟,一馬當先,率領著剛剛衝出城門、陣列尚未完全展開的部隊,向著嚴陣以待的齊軍發起了絕望的反衝鋒。
副將朱建卻悄無聲息縮在了最後,沒有跟隨英布急沖。
當頭迎接英布的,是韓信冰冷的目光,和隨之揮下的手臂:「放箭!」
「嗡」
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手,同時松弦。
箭矢如同死亡的暴雨,遮蔽了天空,帶著悽厲的尖嘯,向著衝出城門的漢軍覆蓋下去!
尤其是沖在最前、最為醒目的英布!
英布奮力揮舞大戟格擋,但箭矢太密,太急,他身上的重甲在近距離的強弩面前,也顯得脆弱。
坐騎首先中箭,慘嘶倒地。
英布落地翻滾,尚未起身,更多的箭矢已如影隨形。
「噗!噗噗!」
腿、腹、胸、肩————劇痛接連傳來。
英布低頭,看到自己胸前、肋下插著的七八支羽箭,箭尾兀自顫動。鮮血迅速浸透了戰袍。
「呃————」
英布拄著大戟,艱難地想要站起,卻再次跟蹌跪倒。
他抬起頭,望向齊軍陣中那面王旗,望向旗下那個模糊的矯健身影,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憤怒、不甘,以及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與絕望。
「韓信————」
意識迅速模糊,黑暗吞沒了一切。
九江王英布,這位勇冠三軍、叛楚降漢的悍將,就此被亂箭射殺在符離城下,壯志未酬身先死,死不瞑目!
主將既死,城門又被齊軍封死,城內衝出的漢軍徹底崩潰了。
面對重重圍困和如雨的箭矢,殘存的士卒再無戰意,在副將朱建的帶領下,紛紛扔下兵器,跪地乞降,黑壓壓的跪滿了城門前的空地。
「清點傷亡,收攏降卒,撲滅余火,安撫城內百姓。」韓信聲音響起,為這場慘烈的大戰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