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後院起火
九江郡。壽春。
昔日的楚都,在經歷了十數日慘烈攻防後,終於被染上了漢軍的赤色。
城頭殘破的「楚」字大旗被扯下,扔進泥濘,換上了嶄新的「漢」字旌旗,在濃煙繚繞的風中趾高氣揚的飄蕩著。
城內屍骸雖已大致清理,但焦黑的牆壁、坍塌的屋舍,以及道路上處處遍布的暗紅色污跡,無不訴說著剛剛過去的血戰。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種勝利者特有的、混雜著疲憊的亢奮氣息。
城內霸王駐蹕的王宮,如今充作了劉邦行轅。
大殿內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哈、哈、哈,諸位卿家,」劉邦高踞主位,面色因酒意和興奮而泛紅,手中舉著鎏金酒爵,聲震屋瓦,「項籍小兒昔日何等囂張,如今終究如喪家之犬般惶惶南竄,孤不靠韓信,也終究擊敗了他。九江,大楚最後一塊根基之地,即將是我大漢的囊中之物也!」
殿內,文武群臣濟濟一堂。樊噲、灌嬰、周勃、王陵等將領甲冑未卸,身上猶帶血污,卻個個紅光滿面,推杯換盞,放聲談笑。
文臣如奚涓、董渫、申屠嘉等,也跽坐席上,捻須含笑。
這的確是堪稱決定性的勝利。
攻破壽春,特別再次大敗項籍:對於大楚殘餘勢力來說:絕對是一個難以承受的重創。
特別那位神勇無二的霸王,那位壓在他們在場所有人心頭數年的夢魔,狼狽難逃,勢力被進一步削弱。
距離徹底崩潰,已經在望。
天下大勢,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陛下!」樊噲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軀像座鐵塔,聲如洪鐘,震得杯盤微顫,「項籍雖敗,其勇尚在,部屬猶存。當趁其新敗,士氣低落,人心惶惶,一鼓作氣,追逐逃亡,徹底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末將願為先行!」
灌嬰也霍然起身,抱拳道:「樊將軍所言極是!除惡務盡!請陛下下令,末將等即刻整軍,南下追擊,必擒項籍,獻於陛下階前!」
「對!追殺項羽!」
「不可縱虎歸山!」
眾將群情激昂,紛紛請戰。
擊敗霸王的巨大成就感,刺激得他們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提兵南下,將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徹底踩在腳下,為這些年的征戰畫上一個最完美的句號。
劉邦看著摩下如狼似虎的將領,心中豪情萬丈,仿佛已看到自己一統天下、登基稱帝的景象。
項籍此番之所以敗的這麼徹底,垮塌的這麼猛惡,在於他留守蘄縣的大將項纏,前幾日先一步被漢大將周勃擊敗、投降,蘄縣被漢攻占。
大將周勃帶領麾下漢軍,日夜兼程趕至壽春,然後參與合圍攻城。
碩果僅存的另外一支軍隊被殲滅,此消彼長之下,漢軍實力暴漲,在漢軍攻心之計下,壽春內的楚軍惶惶不安。
不得已,項籍挑選五千精騎,帶著心腹將領,趁著夜間突襲而出,衝出重圍,向南逃遁而走。
根據俘虜的大楚親衛供狀,他心愛的女人虞姬為了不拖累他,也於昨夜自刎而死。
至於城內其餘大楚的老弱病殘,被他盡數拋棄。
劉邦「哈哈」一笑,將爵中酒一飲而盡,重重頓在案上:「好!諸卿忠勇,孤心甚慰!明日便————」
話音未落,「報!加急軍報!北線軍情!加急一」
一聲悽厲、嘶啞、充滿驚惶的呼喊,如同冰水澆頭,驟然刺破了大殿內的喧囂與熱浪。
所有人都是一愣,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一名風塵僕僕、盔歪甲斜的傳令游騎,衝進王宮內,跳下馬來,連滾帶爬沖入大殿。
就見他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溝壑,手中高高舉著一卷粘著三根染血雉羽的軍報。
「北線?張良軍師那邊?」劉邦心中莫名一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
他猛地起身,幾步搶下台階,一把奪過軍報,撕開封泥,飛快展閱。
只看了幾行,劉老三的臉色就「唰」地一下由紅轉白,然後又由白轉青,最後漲成一種可怕的紫紅色。
他拿著帛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呼吸粗重如牛,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狂跳。
「砰!」
他猛地將案幾一腳踹翻!
杯盤酒肴「稀里嘩啦」碎了一地。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蕩,令人心驚肉跳。
「韓信!豎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劉邦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虎,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狂躁,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陛下?」樊噲、灌嬰等將領面面相覷,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周勃更是眉頭緊鎖,面色凝沉。
接替陳平成為漢營新一任間諜頭子的奚涓,小心翼翼上前,撿起被劉邦擲在地上的軍報,快速瀏覽。
只看了幾眼,他也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劇變,雙手不受控制的劇烈哆嗦起來。
「混帳,你倒是念出來啊。什麼軍情,還被嚇住了?」樊噲猛起身謾罵道。
奚涓飛快看了他一眼,喉嚨蠕動,終於以一種不知是哭還是笑的音調,顫聲念出軍報的關鍵部分:「符離————符離大敗!張良軍師所部————全軍覆沒!丁復————戰死!蠱逢————戰死!
九江王英布————戰死!張良軍師————被俘!」
「什麼?!」
「英布死了?軍師被俘了?」
「全軍覆沒?!」
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所有將領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剛剛擊敗霸王的狂喜,被這來自北方的驚天霹靂給轟個粉碎。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每個人腳底升起。
張良,那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軍師,居然戰敗被俘,失陷齊營了?
英布,那位勇冠三軍悍勇無匹的九江王,連同蠱逢、丁復這等當世一等一的名將,居然都全死光光了?
足足數萬漢營精銳大軍,一戰而喪,居然盡數全軍覆沒了?
這怎麼可能!還能不能再離譜一點兒?
樊噲難以置信之下,吹鬍子瞪眼,怒罵道:「這是誰發來的軍報,莫不是假的?怎麼可能死這麼多人?韓信是神只臨凡不成?
根據這麼個說法,還有誰還沒有死?」
「夏侯嬰、周信、丁禮、雍齒等將僥倖未死,帶領數千殘騎倉皇逃到蘄縣。此軍報是夏侯嬰所報送而來。」
——
此言一出,諸將再無懷疑,卻也更加惶惑起來。
殿內的將相,都是當世翹楚,一時之選,面對這份真實如鐵的軍報,瞬間意識到漢營接下來所面臨的兇險局勢。
這不僅僅是漢營敗了一場仗,更意味著整個漢軍在東部戰區的戰略布局,被徹底粉碎一意味著韓信不僅穩固住了他的齊王之位,接下來整個泗水流域,以及陳郡、碭郡、東海郡,也將盡數落入齊軍之手,成為韓信的囊中之物。
其勢力無疑將急劇膨脹,威勢大成,成為橫亘在北方的龐然巨物,足以與剛剛擊敗項羽的漢營分庭抗禮!
而可以預見,這一戰消息傳至齊地,齊地的那些牆頭草豪強家族,必然也將心懷叵測,重新變得動搖起來。
甚至足以做出徹底背叛漢營,逢迎韓信之舉。
真到了那一步的話————
諸將相齊齊不寒而慄,激靈靈哆嗦了一下。
「韓信!韓信!」劉邦雙目赤紅,在大殿內暴躁地踱步,猛地抽出腰間長劍,狠狠劈在殿柱上,火星四濺,「朕與你勢不兩立!傳令!全軍集結!即刻北上!朕要親提大軍,與那胯下之夫決一死戰!將他碎屍萬段!」
劉邦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慘敗刺激得失去理智。
剛剛擊敗此生最強大的敵人,正志得意滿,一統天下有望,可謂站在了此生功業的頂峰,哪想到站立的時間會短暫到這個地步,下一刻就傳來後院起火軍報,最大的隱患以如此猛烈的方式爆發。
這讓他如何能忍?
然而,就在眾將驚怒交加,劉邦暴跳如雷之時一「報,——急報!」
又一名傳令游騎氣急敗壞,連滾爬爬沖入,聲音帶著惶恐吼叫著。
「瑪德,還能有什麼敗壞的軍報?給我念!」怒不可遏的劉邦,氣勢一窒,心頭不祥的預感更甚,旋即又提劍厲聲喝道。
此次不用麾下將相去接軍報,劉邦急切之下,直接讓那傳信游騎當眾報來。
那傳令游騎抹了一把滿臉的黑土汗水,顫抖著展開軍報,顫抖著念道:「留守東海郡的莊不識、項襄二將,被大齊都尉陳賀,率領劉到、翟盱擊潰。二將盡皆戰死,整個東海郡而今盡數落入大齊之手。」
「噗」」
劉邦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衣襟,老態畢露的身軀跟蹌後退,差點摔倒,被眼疾手快的樊噲一把扶住。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方才的暴怒被一種更深、更徹骨的無力所取代。
作為一名頂級戰略家,擁有超長高絕眼光的劉老賊,在這一刻,不僅僅看到了泗水郡、東海郡的丟失,更瞬間看到了接下來即將到來的慘烈場景。
可以說當前整個泗水郡、東海郡,韓信已經實打實掌控手中。豐縣、沛縣,他的龍興之地,他和眾多老兄弟的老巢,宗族、祖墳、鄉黨的所在地,接下來將迎來韓信的型庭掃穴。
老巢被搗,對於他大漢陣營的高層將相來說,打擊之重,無異於而今壽春被他們攻破的項籍。
此外,前期彭越、呂澤被韓信擊敗斬殺,整個大梁國那麼大一塊肥肉,連同廣袤富庶的陳郡、碭郡,也都等于歸於韓信所有。
他冊封的這位齊王,不僅硬生生自他設下的層層包圍中殺透出來,並且逆風翻盤,其勢大成。
「韓信!背主逆賊!」周勃首先按捺不住,鬚髮戟張,一拳砸在案几上,杯盞亂跳,「大王!請即刻下令,全軍北上!與那韓信決一死戰!奪回失地,為英布將軍、張良先生報仇雪恨!」
「對!北上!」灌嬰亦厲聲附和,眼中殺機四溢,「絕不能再容他坐大!否則,他必攜大勝之勢一路向北,回師臨淄,穩固根基!到那時,我豐沛故里、彭越大梁、呂澤鎮守的陳碭之地,皆在其兵鋒之下。」
一想到老家可能被韓信麾下大將李左車「犁庭掃穴」,許多將領,尤其是豐沛出身的舊部,無不急怒攻心,紛紛拔劍請戰,怒吼著要即刻北上與韓信拼命。
實則他們都清楚,灌嬰話語還是大為收斂。實際上,就怕此刻坐鎮彭城的大齊都尉李左車,已發兵開始侵擾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最初的震驚與憤怒之後,劉邦竟迅速平靜下來。
他伸出腳,將席上滾落的酒杯和果盤歸去一邊,然後重新緩緩坐下,抬頭緩緩掃過每一張因激憤而扭曲的面孔。
這位漢王,每逢絕境危局,總能展現出遠超常人的定力與才略,也總能從紛雜的局勢中,瞬間抓住那一線最關鍵的所在。
待諸將平靜下來,他語調不容置疑:「當前最要緊的,不是韓信。首要之務,依舊是徹底除掉項籍。」
頓了頓,劉老賊老臉滿是深謀遠慮的道:「當今之計,韓信小兒已掌握了大半個北方,我等冒然進攻,再被項籍隨後擾襲,背腹夾擊,就怕有覆滅大敗之虞。況且徹底清理了項籍,奪取廣袤大楚疆域,我們也就有了豐厚本錢,足以與韓信長久作戰。」
沒錯,劉老賊已經看到,項籍可卒滅,韓信小兒可絕非短時間所能蕩平了,勢必要打持久戰。如此先滅項籍,穩固後方,獲得大楚疆域為用,自然就是首選。
「大王!」樊噲急了,跨前一步,聲如洪鐘,「就怕我們不北上迎擊韓信,萬一他挾大勝之威,率領大軍南下,與我軍在此決戰,我們豈非腹背受敵?」
「豈能如他所願?」劉邦用手重重一拍身前案牘,「他的大齊,就那麼安穩嗎?接下來我要讓這位齊王好好嘗一嘗「後院起火」的滋味兒。」
他轉身對著侍立一旁的謁者:「立即擬令,加急發往臨淄,傳諭曹參!告訴他,時機已到,無需再有任何顧忌,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手段,拿下臨淄,奪占整個大齊。
將齊境內所有效忠韓信、心懷異志的勢力,無論豪強、官吏、軍將,一概連根拔起,清洗乾淨!
他擔任大齊相,也有一段時間了,此番我要檢閱一下他經營的成果。事成之後,無需等我號令,即刻整軍,揮師南下,直插韓信後背。」
此言一出,帳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周勃、灌嬰等人眼中爆發出駭人精光:「妙!釜底抽薪!絕戶之計!」
齊魯大地乃是韓信這個「齊王」的命脈根基,一旦被曹參從內部攪亂、顛覆、奪取,那麼韓信剛剛憑藉連番大勝,鯨吞泗水、東海所帶來的巨大戰略優勢,將瞬間化為烏有!
而根基一旦動搖,軍心必亂。到時候,他再強的兵鋒,也將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以韓信之能,絕不可能坐視自己的老巢被端。
他一旦得知後方生變,必定會放棄一切擴張計劃,第一時間率軍回師平叛。如此一來,漢軍便獲得了極其寶貴的時機,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全力南下,將項羽那支殘軍徹底絞殺,永絕後患!
待徹底滅掉項羽,掃清南方最大的威脅,疊加上大楚廣袤疆域為支撐,大漢軍挾大勝之威,全力北上,與成功奪取齊地的曹參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到那時,即便韓信是孫吳復生,也回天乏術,必敗無疑!
也就是說,只要曹參在齊地這把火能燒起來,燒得夠旺,天下大勢的主導權,就依然牢牢掌握在漢王劉邦的手中!
看似兇險的危局,瞬間就能被他盤活,甚至轉化為對韓信的絕殺。
劉邦暗吸一口氣,冰涼的氣流划過喉嚨,驅散了心頭最後一絲燥意,一雙老眼中儘是寒冬般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