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正國本
臨淄。相國宮。
殿宇深闊,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人影拉得斜長。
負手立於巨大木架前的曹參,看著架上懸掛著那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圖》,目如鷹隼,長久一動不動。
他凝注著東海、泗水、陳、碭等郡,仿佛要將那片新近被染上玄青色的區域,用視線生生剜去。
曹參也已年過五旬,身形算不得特別魁梧,卻異常挺拔,如同歷經風霜的勁松。面容方正,膚色是久經沙場的古銅色,透露著堅勁。
他未著甲冑,只著一身深紫色的右衽錦袍,腰間玉帶上,懸著代表相國身份的金印紫綬。
這身文官服飾,絲毫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久歷行伍、殺伐決斷的凌厲氣息。
站在巨大的輿圖前,不像一個運籌帷幄的文相,更像一位審視評估敵我態勢的將領。
副將侯越、蔡兼、戴野三人甲冑齊整,按劍侍立在他身後數步處,面容憂慮看著他的背影。
殿內落針可聞。
這幾日,從南邊傳來的軍報,一個比一個壞,一個比一個驚心。
特別他們名義上效忠的那位「大王」,那位用兵如神的軍略奇才,面對漢王劉邦親自遙控,軍事張良親自下場布局,英布、彭越、呂澤、丁復、蠱逢等當世頂尖將帥輪番絞殺,非但沒有戰敗崩解,反而屢屢在絕境中殺透重圍,一次次不可思議逆轉戰局。
必死的棋局,被他給生生盤活!
靳歙大敗投降,彭越、呂澤、英布、丁復、蠱逢「三王兩將」接連戰死,運籌帷幄的軍師張良都下落不明————
這哪裡是戰報?簡直是天崩地裂的連環噩耗!
每一道消息傳來,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這位齊相國的心口,當然也砸在侯越等人的心頭0
「時不我待!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了!」曹參重重拍打著輿圖,轉過身,掃著身後的三名心腹副將,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侯越、蔡兼、戴野三人齊齊心頭一跳,喉頭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有些發緊。
他們當然明白相國大人話下的意思,也猜到接下來他要做什麼。只是,這步棋太過兇險,似乎也太過急迫了。
當然,自前些時日韓信離開垓下,背漢自立那一天起,侯越等人就心知肚明,與韓信徹底撕破臉、兵戎相見的那一天,遲早會來。
畢竟他們身為漢王嫡系,奉命留守謀算韓信在齊地的勢力,根本不可能被韓信容忍。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曹參似乎清楚下屬們的心思,搖著頭,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沿著泗水、東海、陳、
碭一路划過:「你們看,這大片疆域已盡數落入韓信之手,而彭越剛死,坐鎮彭城的李左車已迫不及待,發兵北上,貫入大梁之地!」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齊國本土:「這麼短的時間,大齊吞下了如此龐大的地盤,就像一條吞下大象的巨蟒,急需時間消化。
李左車明明手握重兵,為何對近在咫尺的豐、沛二縣視而不見,放任不動?就是在迷惑我們,在拖延時間。
一旦他們將新占之地消化完畢,大軍掉頭,長驅直入,返回齊境————」
曹參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股寒意,已讓侯越三人脊背發涼。
蔡兼上前湊近輿圖,仔細看著那片被韓信勢力籠罩的廣闊區域,疏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眉頭緊鎖,低聲道:「局勢確實已危急到千鈞一髮。只是,相國,沒有漢王的明確詔令,我們私自做出這麼大的動作,是否妥當?」
「你們還是不了解漢王。」曹參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我跟了漢王這麼多年,他的心思,我比誰都清楚。你們信不信,漢王命我們動手的詔令,此刻已經在路上了,甚至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快、更急!」
頓了頓,曹參目光再次掃過三人,語氣轉為堅定:「放心,若真有什麼差池,漢王怪罪下來,一切罪責,由我一力承擔!與爾等無關!」
侯越、戴野、蔡兼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意。
「相國何出此言!」侯越首先沉聲道,「屬下等既為相國下屬,自當唯命是從,同榮共辱,豈有讓相國獨擔罪責之理?」
「願聽相國調遣!」蔡兼、戴野也齊聲應諾。
自韓信離開齊境後,他們這段時間可沒閒著,奉曹參之命,明里暗裡不知挖了韓信多少牆角,瓦解、拉攏、滲透了多少原本忠於韓信的勢力。
他們與韓信之間,可謂早已勢同水火,絕無轉圜餘地,故而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翌日。
曹參以相國之尊,派出謁者,將臨淄城內及周邊城池最有影響力的幾大世家家主,盡數請至齊王宮議事。
如今的齊地,經過韓信的滅齊之戰與後續的整肅,勢力格局已大為改觀。
昔日的王族田氏,作為韓信破齊首要打擊目標,受創最重,幾乎被摧毀掉了。殘餘勢力據說遠遁東海島嶼,堪稱銷聲匿跡。
當下齊地本土勢力最雄厚、根基最深的,當屬國氏與高氏。
國氏,其先祖乃周天子所封齊國上卿,世代執掌齊國軍政大權,顯赫近千年。在齊地的勢力盤根錯節,堪稱無冕之王。
即便當年田氏代齊,成功篡國,對國氏亦是忌憚三分,不敢輕易觸動,不僅允許其保留大片封地和私人武裝,更一直以禮相待。
高氏,則是姜太公的直系後裔,真正的齊國「舊王族」。
雖然國祚被田氏取代,但高氏憑藉數百年的積累,尤其是在鹽、鐵等命脈產業上的經營,富強至極,影響力巨大,是大齊名副其實的「隱王」。
這兩大家族,屬於大齊世家的第一梯隊。
再往下,便是如晏氏、鮑氏、陳氏、崔氏等家族,勢力雖不及國、高兩家,但也是掌握著大量的土地、人口和資源,勢力不小。
至於像盧氏、劉氏這類家族,不過是地方縣級豪強,在臨淄這等權力中樞,根本上不得台面。
盧卿、盧罷師、劉到等將領的家族,在接到他們三將從南方前線傳來的密信後,早在十幾日前,便各自尋了藉口,舉家離開臨淄,返回各自的封地塢堡去了。
接到曹參邀請,晏、鮑、陳、崔等家族的家主,心中都是忐忑不安。
他們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兩位領頭羊國氏族長國淵,以及高氏族長高翊。
傳承數百年以上的世家大族,身處亂世,保命和延續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他們對天下大勢的關注,遠比常人敏銳。
韓信悍然自立,而後連破漢軍名將的消息,早已通過不同渠道,傳入他們耳中。
當初韓信以強硬手段滅齊,幾乎是踩著田氏和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屍骨登上王位,他們這些戰敗的世家,表面不得已臣服,心中豈有不恨?
韓信引兵南下後,留守的齊相曹參對他們極力拉攏,許以重利,讓鼻子比狗都靈敏的他們,立刻嗅到了漢王對韓信的猜忌的腐臭味兒。
在漢王與齊王之間如何選擇?這對他們而言幾乎不構成問題。幾乎是曹參稍一示意,他們立即毫不遲疑拋棄掉韓信,投入了漢營那寬廣溫厚的懷抱中。
只是讓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局勢會崩壞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
從而讓他們的好日子,短暫到好像僅僅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來得及盡情品嘗享受。
韓信的軍事才能,竟然強橫到那等地步。明明十死無生的局面,被他強硬突破、扭轉,那麼多當世從一場場血戰中廝殺出來的頂尖王、侯,合力剿他,卻盡數被他反過來斬落馬下。
這些世家想著他們的背叛,向著與曹參媾和的過往,嘴裡像是吃了苦膽與黃蓮一樣。
而在這種微妙的關頭,曹參突然召集他們入宮「議事」,他們自然更是心中打鼓,惴惴不安。
然而他們與曹參之間,已經暗中勾結太深,利益捆綁太緊,此刻想抽身而退,為時過晚。
明知此去有鬼,但一干世家家主也只得硬著頭皮,拖拖拉拉來到了戒備明顯比往日森嚴數倍的齊王宮。
王宮正殿前,出乎一干世家家主意料的是,齊國留守最高長官、左丞相曹參,一身隆重官袍,親自站在門外玉階上,面帶微笑,等候迎接他們。
這反常的禮遇,讓一干世家家主心頭越發慌亂。
最前方的國淵與高翊,還能夠維持如常神色,步履沉穩。
國淵率先上前,對著曹參微微一揖,聲音平和:「勞煩曹相親自相迎,老夫等愧不敢當。」
高翊也笑呵呵地拱手,以言語相挑:「相國政務繁忙,今日召我等前來,不知有何要事相商?可是南方又有捷報?」
曹參笑容可掬,側身延請眾人入殿,語氣輕鬆地說道:「倒也無甚大事。昨日曹某出城行獵,運氣不錯,獵得了一頭罕見的雄壯公鹿。
此等祥瑞,不敢獨享,故特設薄宴,請諸位家主前來,一同宴飲品嘗,也算為這紛亂時局,稍解煩憂。」
一聽是飲宴,眾家主心中稍定,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紛紛堆起笑容,口中說著「相國雅興」、「祥瑞臨門,齊地之福」之類的奉承話,隨著曹參步入大殿。
然而,踏入大殿的瞬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寬闊的大殿內,明亮如鏡的地板上,哪裡有什麼公鹿?只有一匹白母馬,溫順站立那兒,不時發出輕微的響鼻聲。
曹參仿佛沒有注意到眾人劇變的臉色,笑吟吟地走到白馬旁,拍了拍馬屁股,用一種近乎戲謔的語氣問道:「諸公,曹某昨日所獲這頭公鹿」,肥碩否?」
仿佛一道閃電在所有家主腦海中划過。
昔日秦皇宮,趙高「指鹿為馬」測試群臣的典故,瞬間泛起。曹參今日在這齊王宮中,行此「指馬為鹿」之事,其用意,昭然若揭。
這老賊,是逼他們站隊,並且還是用最裸赤、最羞辱的方式,來逼迫他們當場表態。
眾家主面面相覷,嘴唇哆嗦,卻竟無一人出聲。
大殿內落針可聞,氣氛僵硬的像是曬乾的馬糞。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極度尷尬中,一個蒼老卻剛烈無比的聲音,陡然從殿外傳來:「曹參!你這逆賊!安敢在齊王宮中,行此欺君罔上之事!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齊王!」
眾人駭然回頭,只見以大齊右丞相、御史大夫夏說為首,大司田、列大夫、大行、大諫等十幾名身穿齊國官袍的官員,衝破殿外甲士的阻攔,怒容滿面,闖入殿來。
夏說白髮蒼蒼,卻怒目圓睜,戟指曹參,渾不畏懼。
他以及身後的所有官員,都是韓信擔任齊王所親自任命,代表著韓信在齊國的法統、
臉面與權威。
曹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
他冷冷地一揮手:「拿下!」
殿外甲士如狼似虎湧來,不由分說,將夏說等官員粗暴地扭住,捆綁起來,拖曳出去。
曹參是當世實打實的頂尖猛將,坐鎮齊地這段時間,早已將國內剩餘軍隊牢牢掌控手中。
此刻圖窮匕見,要動真格,這些忠於韓信、但手無兵權的文官,在他面前根本毫無反抗之力,瞬間便被鎮壓。
夏說掙扎怒罵:「曹參!背主之賊!齊王歸來之日,便是你粉身碎骨之時!還有你們這些家主,繼續與他媾和,背齊投漢,都是自尋絕————」
罵聲未絕,已被堵住嘴,強行拖拽下去,關入了牢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靜靜看著這一幕的家主們,心神搖曳。
夏說等人的下場,無疑是曹參對他們發出的最直接的警告與威脅。
曹參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家主,陡然長嘆,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你們莫非以為,我曹參今日之舉是為了漢王?以及為了我曹氏自家的榮華富貴?
錯!大錯特錯!我卻是為了爾等諸公啊。
韓信在泗水郡、東海郡幹的好事,你們難道沒聽說嗎?分田畝,散錢糧,奪世家、豪強之私產以濟賤民。他麾下的黔首,可以憑軍功成為新的勛貴。
呵呵,我就問問你們,可願意將自己家族世代積累的土地、金銀、綢緞、布帛、米粟、美婢————所有這一切,散給那些在田間地頭勞苦、渾身臭味兒熏人的黔首?」
曹參的聲音如同重鼓,敲在每一位家主最敏感的神經上:「沒有千年的王國,卻有千年的世家!你們這些家族,能傳承至今,靠的是什麼?是土地!是奴隸!是掌控一方生死的權力!是高高在上的地位!
而韓信在做什麼?他這是在掘你們世家的根!是要讓你們變得和那些賤民一樣,一無所有!」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在眾家主驚駭的目光中,狠狠刺入身旁那匹白馬的脖頸!
「噗嗤」
熱血如泉噴涌,白馬悽厲悲鳴,轟然倒地,四肢抽搐。
在所有人驚愕注視下,曹參手沾馬血,緩緩塗抹在自己的額頭和臉頰之上。
做完這一切,曹參將染血的長劍「鐺」一聲擲於地上,目光如餓狼般盯著國淵和高翊兩位為首的家主,話語酷烈:「到了此時,諸公還心存僥倖,真是,蠢之何及!」
國淵與高翊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掙扎,以及最終下定決心的狠厲。
曹參說得沒錯,他們沒有選擇了。
韓信的「新政」,觸動了他們最根本的利益。
為了家族的存續,為了不被那些「泥腿子」翻身踩在腳下,他們必須站在曹參這一邊,哪怕是與那位用兵如神的齊王為敵!
國淵率先上前,沉默地用手指沾染白馬鮮血,同樣塗抹在自己的額前與面頰。
高翊暗吸一口氣,也面無表情地照做。
見兩大巨頭已然表態,晏氏、鮑氏、陳氏、崔氏等家族的家主,相視苦笑,知已無退路,只得一個接一個,步履沉重地上前,完成了這野蠻而決絕的儀式。
看著所有人都「盟誓」完畢,曹參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各自回去,召集家族所有私軍、部曲、門客,攜帶全部兵甲糧秣,三日後,於臨淄城外校場集結!
到時,本相親自統帥,出兵—
」
他頓了頓,目光遙望南方,那裡是韓信大軍可能歸來的方向,一字一句,殺機凜然:「清君側,正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