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慶。
荒木宏的指尖，在印著這個名字的紙頁上輕輕划過。
指腹傳來一種觸摸冰冷鱗片的錯覺。
禿鷲。
很形象的外號。
川村那種舊時代的官僚，迷信渠道與權力，終究會被時代淘汰。
但這種從華爾街叢林裡磨礪出的資本獵手，更加純粹，也更加危險。
他們不講情面，不重規矩。
眼中只有一樣東西——利益。
為了利益，他們可以撕碎一切，包括規則本身。
藤原櫻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
室內重歸寂靜。
窗外的東京依舊喧囂，但事務所內部卻瀰漫著一種風暴過後的、奇異的安寧。
荒木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緊繃的神經在確認敵人倒下的那一刻驟然鬆弛，一股精神上的疲憊感開始上涌。
他贏了。
贏得卻並不輕鬆。
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之上。
良久，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辦公室外的休息區，想給自己倒杯水。
推開門，預想中的喧鬧並未傳來。
休息室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大部分員工大概已經跟著狂喜的平井一郎去慶祝了。
電視還開著，屏幕上閃爍著索尼總部門口記者圍堵的混亂畫面，聲音被調得很小。
中森明菜正站在窗邊，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她沒有慶祝，沒有歡呼，臉上甚至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
她只是站著，背影纖細，卻像一株在風暴後悄然挺立的植物，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
「不去慶祝嗎？」
荒木宏走到吧檯旁，拿起一個乾淨的杯子。
「……感覺，有點不真實。」中森明菜輕聲說。
不久前，她還是那個在選秀舞台上被無情淘汰，為房租發愁的女孩。
轉眼間，她成了掀翻業界巨頭的風暴中心，成了讓索尼顏面掃地的「王牌」。
這一切，都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很快你就會習慣。」荒木宏倒了杯水，聲音平淡，「這只是開始。」
「我知道。」
中森明菜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唱片大賞……還有松田聖子。」
她的聲音里，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躍躍欲試的戰意。
荒木宏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喝著水。
他忽然注意到，她站著的時候，左手無意識地輕輕按著胃部。
一個很細微的動作。
「晚飯沒吃？」他問，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今天太多事情，後來……就忘了。」
緊張，興奮，擔憂，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完全忽略了飢餓。
荒木宏放下水杯，走了過去。
中森明菜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聲說了句：「抱歉……」
她以為又要聽到一頓關於「身體是革命本錢」的說教。
然而，荒木宏卻一言不發，轉身走向了事務所那個小小的茶水間。
那裡有一個簡易的電磁爐和一些鍋碗，為加班員工準備。
他打開儲物櫃，在裡面翻找著。
那個在談判桌上叱吒風雲，將索尼高層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此刻正對著一堆瓶瓶罐罐，似乎在辨認哪個是鹽，哪個是糖。
動作帶著一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生疏。
中森明菜看呆了。
「那個……荒木君？」她試探著開口，「我來吧？」
「坐著。」
荒木宏頭也不回，從柜子里拿出兩包方便麵，言簡意賅。
「你的工作是站在舞台上，不是在廚房裡。」
他撕開包裝，把麵餅扔進剛燒開水的鍋里，動作乾脆利落。
熱氣升騰起來，在冰冷的空氣中氤氳出一小片溫暖的白霧。
中森明菜乖乖地坐回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髮捲的小學生。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流，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很快，荒木宏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兩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麵。
上面還臥著兩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蛋黃半凝，微微顫動。
他將其中一碗放在中森明菜面前的茶几上。
「補充體力。」
他放下托盤，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硬。
「接下來的訓練強度會翻倍，別倒在半路上。」
中森明菜沒有說話。
她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夾起一小撮面，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裡。
很普通的味道。
卻比她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溫暖。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確認這碗面的每一絲熱度。
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她迅速低下頭，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自己快要失控的表情。
荒木宏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坐回自己的單人沙發里，拿起那份關於伊集院慶的資料。
他的姿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隨手為之。
但他的目光，卻沒有真正聚焦在紙上。
他的腦海里，閃過的不是索尼的股價，不是波麗佳音的動向，也不是那個叫「禿鷲」的新對手。
而是在發布會上，她擋在自己身前，卻被自己拉到身後的那個倔強背影。
是在錄音棚里，她唱到力竭，卻依舊不肯放棄的眼神。
是此刻，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吃著一碗方便麵，肩膀微微聳動的樣子。
一直以來，他都將她視為最重要的王牌，回報率最高的資產。
他為她鋪路，為她掃清障礙，為她打造帝國。
這一切，都基於他冷靜的計算。
可就在剛剛，看著她站在窗前那個孤單的背影時，他心裡湧起的，卻不是計算。
而是一種衝動。
一種想讓她吃上一口熱飯的衝動。
荒木宏的目光，落在了她通紅的耳朵尖上。
這種感覺，似乎也不壞。
原來，親手守護自己栽下的花，看著她從風雨飄搖到絢爛綻放，這種成就感，遠比系統面板上跳動的數字，要來得更加真實，也更加令人著迷。
他第一次開始正視，自己對她的感情，或許並不僅僅是「製作人對王牌」那麼簡單。
就在這滿室靜謐的溫情中，事務所大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打破了這份寧靜。
荒木宏轉頭看去。
來人穿著兜帽衫，臉上戴著墨鏡和口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那人看到了沙發上的荒木宏，徑直走來，聲音壓得很低。
「是荒木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