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東北那條線走通了
這些情況,秦淮茹現在暫時還都不能完全弄明白。在學習班裡的那些天,她跟外面的消息斷了聯繫,回來以後也沒有渠道去摸清李主任的真實態度。她能做的,就是主動製造一次接觸—不是硬碰硬的對抗,也不是低聲下氣的討好,而是一次試探,一次摸底。
紅燒豆腐就是她遞出去的問路石。她要看看,李主任會怎麼接她這一招。如果他坦然接受,說明他暫時不想再生事端,兩人可以維持表面和平。
如果他借題發揮,說明他心裡還憋著勁要整她。
如果他根本沒任何反應,說明他對她的戒備比她想得還深。無論是哪種反應,她都能從中讀出信息,好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上午十點,厂部辦公室。
李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剛送來的文件。
這些文件是陳主任在軋鋼廠調查期間留下的——人事檔案、談話記錄、調查材料,厚厚一摞,裝滿了兩個檔案袋。
陳主任被停職之後,這些材料由區里派人來封存過,但李主任通過自己在區裡的關係,硬是把其中一部分「借」了出來。
他已經翻了一早上了,越看臉色越難看。
陳主任的手筆比他想像的大得多。那份排查名單上有二十多個人的名字,都是他的得
力干將,還有好幾個是李主任最核心圈子的人。
其中有一個鍛工車間的車間副主任,是李主任兩年前親手提拔上來的心腹,在陳主任的名單上被標註為「下一步需重點調查對象」,理由是「寫段成良有過王作交集,且在王作中表現出對抗的傾向」。
「對抗傾向」——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別說車間副主任,就是李主任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人是他提拔的,出了問題他當然有連帶責任。陳主任這是明擺著要挖他的牆角。
更讓李主任後背發涼的是,他在檔案袋的最底層發現了一份手寫的備忘錄。備忘錄的筆跡是陳主任的,內容是關於下一步審查方向的規劃。
其中有一段話被陳主任用紅筆圈了兩道「軋鋼廠主要領導在特定時期的矛盾衝突,是否屬於內部激烈矛盾的一種表現形式?
是否存在以鬥爭掩蓋更深層次聯繫的可能性?建議下一步將審查範圍擴大至廠級領導班子成員。」
「廠級領導班子成員」
一這不就是他李主任本人嗎?
李主任把那份備忘錄拍在桌上,手指在紅筆圈過的字句上敲了兩下,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扳倒陳主任這件事,做得有多麼及時。如果他再猶豫幾天,等陳主任把這份備忘錄遞到上面,被審查的人就不是秦淮茹了,而是他李主任。
「李主任,」高翠芳推門進來,看見他鐵青的臉色,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李主任迅速把那份備忘錄翻過來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有什麼事?」
「秦淮茹今天回廠上班了。」劉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試探,眼珠子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想從他表情里讀出點什麼,「而且她給厂部小食堂加了一道菜,說是按標準配給、不得超支。您中午要不要去小食堂看看?」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想了片刻。
秦淮茹回廠的第一天就主動給厂部小食堂加菜一這件事本身就很蹊蹺。以他對秦淮茹的了解,這個女人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她以前對厂部小食堂的態度一貫是公事公辦,從不主動示好,今天忽然轉變態度,不外乎兩種可能:要麼是她從學習班出來以後學乖了,知道該低頭的時候要低頭;要麼是她有什麼別的打算。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決定去試探一下。
「中午我去小食堂吃飯。」他說,「另外,你去把食堂這個月的帳目調過來,我要看看。」
高翠芳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李主任重新翻開桌上那份陳主任的備忘錄,盯著那段被紅筆圈過的字句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那份備忘錄折好,鎖進了抽屜最裡面。
中午,厂部小食堂。
李主任帶著高翠芳和幾個廠辦的幹部走進小食堂的時候,秦淮茹正在後廚親自盯著菜品的火候。
她從門帘的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見李主任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她今天給小食堂加的菜是一道紅燒豆腐,做法跟她那道讓全廠工人念念不忘的紅燒肉如出一轍一同樣的糖色,同樣的火候,同樣的醬香濃郁。
只不過肉換成了豆腐,成本低了不止一半,但味道照樣能讓吃的人想起那碗紅燒肉。
這道菜是她專門給李主任準備的信號她在告訴李主任,她還記得那次的事,但她不再跟他硬碰硬了,至少在表面上,她會做出配合的姿態。
李主任當然收到了這個信號。他放下筷子,對旁邊的高翠芳說了句什麼。
高翠芳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掀開帘子朝裡面看了一眼。
「秦主任,李主任請你過去一趟。」
秦淮茹擦了擦手,解下圍裙,不急不緩地走到李主任桌前。她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平靜而自然,既沒有討好,也沒有敵意,就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的上級。
「李主任,您找我?」
「秦淮茹同志,」李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秦淮茹在他對面坐下來。這是她跟李主任最近好長一段時間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面對面地坐下說話。
旁邊的幾個廠辦幹部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吃飯的速度,耳朵都豎了起來一誰都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有多微妙,能在這種場面下保持表面上的和和氣氣,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
「學習班的經歷,有什麼收穫嗎?」李主任開口了,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咄咄逼人,但也不算和善,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詢問。
「收穫很大。」秦淮茹說,迎著李主任的目光,不躲不閃,「組織上給了我一個學習進步的機會,讓我對過去的很多做法有了新的認識。
我意識到,有些矛盾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只要雙方都願意溝通。食堂的工作是為全廠職工服務的,以後我會更注重跟各方面的協調,把工作做好,不給廠里添麻煩。」
這段話她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通過學習,積極反思」,又沒有具體交代反思了什麼。
既表達了配合的意願,又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但她話里那句「有些矛盾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已經足夠讓李主任聽懂了:她在告訴他,她願意緩和兩人之間的關係。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人。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一以前她看他的
時候,眼睛裡有一種不屈不撓的倔強,像一頭護著崽子的母狼,隨時準備跟來犯者同歸於盡。
但今天的秦淮茹,眼睛裡的鋒芒被一層柔和的表面蓋住了,就像一把刀被收進了刀鞘里。刀還在,但不再輕易亮出來了。
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一個會藏刀的女人,比一個隨時亮刀的女人要難對付得多。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陳主任倒台之後的這個新局面上,跟秦淮茹維持一種表面上的和善關係,對他利大於弊。
一來秦淮茹在工人中間有好口碑,食堂的工作離不開她。
二來陳主任雖然倒了,但區里對軋鋼廠的關注並沒有減少,這個時候在廠里搞內訂等於主動給人遞刀子。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段成良雖然不在了,但他的影子還在。李主任不知道段成良什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段成良在暗處還留了什麼後手。在搞清楚這些之前,他不想跟秦淮茹撕破臉。
「有這個認識就好。」李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一種上級對下級的標準語氣說道,「食堂的工作很重要,工人們吃好了,生產才能搞上去。你不在的這些天,食堂的管理確實鬆了一些。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干。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跟廠里反映。」
秦淮茹點了點頭,站起來:「謝謝李主任,那我回後廚去了。」
她轉身走回後廚,掀帘子進去的那一刻,老劉迎上來低聲問:「怎麼樣?」
「沒事。」秦淮茹微微一笑,重新系上圍裙,「李主任說了,讓咱們好好干。」
老劉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愣了一瞬。他在秦淮茹手底下幹了這麼久,太了解她了。
她笑得越平靜,心裡想的事情就越多。剛才那番會面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暗流涌動,兩個人在餐桌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棋步—秦淮茹以退為進,主動示好但不示弱。
李主任順水推舟,接受了她的示好但保持了警惕。這場短暫的「和談」,沒有分出勝負,雙方各退了一步,進入了一種脆弱的、隨時可能被打破的均衡狀態。
「老劉同志,」秦淮茹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沉思,「明天中午的菜單,把這道紅燒豆腐也加進去,給大食堂也做一份。數量不用多,先做五十份,看看反應。」
老劉頭眼睛一亮:「你是說「工人們嘴不刁,豆腐也能吃出肉味來。」秦淮茹拿起鐵勺在鍋里攪了一圈,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肉票不夠,咱們就在手藝上找補。正好湊上這一批豆腐,讓工人們吃好了,產量上去了,誰也沒話說。」
老劉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了。他是後廚里的老人精,秦淮茹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他品出來了一她不是要跟李主任硬碰硬,也不是要屈服妥協,她要走的是第三條路:用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在夾縫中開闢一塊誰也奪不走的根據地。食堂里的每一道菜,每一口鍋,都是她的陣地。
就在秦淮茹回到軋鋼廠的同一天,千里之外的香江,一場對話正在彌敦道一棟寫字樓頂層的辦公室里進行。
段成良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根煙,望著腳下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像一面被揉碎了的鏡子,對岸九龍半島的霓虹燈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紅的、藍的、黃的,碎成一片璀璨的流光。遠洋貨輪在航道里緩緩駛過,汽笛聲穿過玻璃隱隱傳來,低沉悠長。
他瘦了一些,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但眼神更加鋒利那種鋒利不是張牙舞爪的鋒利,而是一種在在危險中摸爬滾打、見慣了刀光劍影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的鋒利。
他穿著一件定製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敞開著,沒有打領帶,袖口的扣子解開了挽到小臂上,露出手腕上一塊勞力士手錶。錶盤的藍寶石玻璃在燈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成良哥,」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趙東方已經到了。」
段成良轉過身,看見何雨水推門進來。何雨水一頭捲髮利落地盤在腦後,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米色套裝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
「讓他進來。」段成良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趙東方推門進來的時候,還是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不過打扮卻有了跟內地不一樣的改變穿的更像香江這邊在碼頭上干苦力的工作,臉上帶著一路風塵僕僕的疲憊。
他身上那件衣服跟這間鋪著實木地板、擺著真皮沙發的辦公室格格不入,但他本人倒
是不拘束,接過何雨水遞過來的熱茶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段哥,東北那條線我走通了。」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從大連坐船到天津,然後換火車到BJ,一路上過了四道關卡,都沒出問題。有幾個關卡查得嚴,但都有比較保險的路徑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