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新官上任
趙東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地圖，展開鋪在茶几上。那張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一紅色圓圈代表檢查站，藍色三角代表備用路線，綠色橫線代表安全係數較高的路段。有些地方被反覆塗改過，看得出是他一趟一趟跑出來的成果。
「我在東北那邊還找到了一個可靠的關係一當年林場的一個老兄弟，現在在海運碼頭當調度。
他說只要提前打招呼，可以把人安排進貨輪的備用艙里，不用走客運通道。客運通道人多眼雜，容易出事，但貨運那邊管得松，他們裝卸貨物的時候順便多上幾個人，根本沒人注意。」
段成良低頭看著那張地圖，手指沿著趙東方標註的路線緩緩移動，從BJ出發，經過唐山、秦皇島，到大連，然後坐船到天津，再轉道南下。這是一條跟常規路線完全相反的路—不走廣州深圳，不靠近香江，而是先北上繞到東北，再從海上折返。這種走法繞了遠路，但正因為繞得遠，反而避開了最密集的檢查網。
「大連那邊的關係，靠得住嗎？」他問。
「靠得住。」趙東方拍了一下大腿，語氣里有幾分激動，「我那老兄弟是光屁股長大的交情，跟親兄弟一樣。他在碼頭幹了十幾年，哪條船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走、檢查的人什麼時候換班，他門兒清。
而且他現在日子也不好過碼頭上也是亂搞，天天不安生，有摩擦，他被人排擠到夜班調度組，正憋著一肚子火想撈點外快呢。我跟他一說，他當場就點了頭。他說只要錢到位，別的不用管。」
段成良點了點頭，從煙盒裡抽出兩根煙，一根扔給趙援朝，一根自己點上。兩個人在煙霧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這條路線一旦走通，就意味著秦淮茹她們可以不用從深圳廣州那條危險重重的南線走，而是走一條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北線一從北京城出發，經東北繞道海上，再輾轉南下到香江。沿途的關卡雖然多，但只要安排得當，反而比直接南下更安全。
「她還說了什麼？」段成良問。他沒有說是誰，但趙東方當然知道他問的是誰。
「秦主任說，她在北京城一切都好，讓您不用擔心。她還說——」趙東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欽佩，「她還說，希望您在這邊能成功，干成大事。她說讓您放心，她那邊不會給您拖後腿的。」
段成良沉默了一會兒，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站了起來重新走到窗前。他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海面上有一艘燈火通明的遊輪正緩緩駛過，船上隱隱傳來西洋樂隊的演奏聲。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無聲地說什麼。
何雨水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什麼都沒有說，但她的手掌溫熱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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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段成良在想什麼他在想北京城的女人和孩子，想BJ的那座院子，想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和樹下那些人。
他在這裡賺再多錢、做再大的事，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是空著的，那塊地方在BJ，在南鑼鼓巷95號院，在他走的那天秦淮茹站在院門口目送他離去時的那道目光里。
「快了，」段成良輕聲說，「再等一等。」
他轉過身，重新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紅筆在那張地圖上圈了三個點一大連、天津、BJ。然後他在BJ那個點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箭頭指向東北方向。
「東方，」他說，「你再跑一趟。這次不用帶東西，就帶一句話讓孩子們先走。」
趙援朝愣住了。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旁邊的何雨水先開了口。
「成良哥，你的意思是「東北這條線既然走通了，就不能浪費。」段成良的眼神冷靜而果斷，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一次帶三個大人加一堆孩子，太扎眼了。先把孩子們送出來—秦姐的棒梗和為民，加上彩鳳的孩子，一個都不能少。香江這邊我會提前安排，先把孩子們的入學手續辦了。孩子們安頓好了，她們三個大人再走，就簡單多了。」
這個計劃他在心裡盤算了很久，一直等到趙東方把東北路線跑通了才拿出來。先送孩子，後接大人，這在當時是最穩妥也最出人意料的方案。
所有人都以為段成良要接人肯定是從南邊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廣州深圳那條線，沒有人會想到他反其道而行之，從東北繞道，先把最不起眼的孩子送走。
何雨水看著他，眼睛裡有光芒在閃爍。她認識段成良這麼多年，太了解他的行事風格
了一他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每一個看似冒險的決定背後，都有周密的計劃和反覆推演的備份方案。
他沒有急著去接秦淮茹，不是不想，而是在等一個最穩妥的時機和最安全的路線。他在香江的每一天都在為這個目標做準備打通人脈、積累資金、鋪設路線、探明關卡，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紮實。
「我明天就出發。」趙東方把菸頭摁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跑江湖的人特有的豪爽勁兒，「你放心吧，我趙東方別的本事沒有，跑腿傳話絕對不掉鏈子。」
「小心點。」段成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面前，「這個是路上的盤纏和打點的錢。到了BJ以後，不要急著回來，在那邊待一段時間，幫她們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
趙東方把信封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落地窗映在柚木地板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段成良重新走回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海面上那艘遊輪已經駛遠了，只留下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越過維多利亞港，越過新界的群山，越過深圳河，越過長江黃河，一路北上兩千公里，就是BJ一就是那座被老槐樹遮掩的院子，就是那個穿著灰布衫子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女人。
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塊勞力士。表是去年婁小娥送他的生日禮物，表蓋上刻著一行
小字一——「給成良哥，願你不忘來時路。」他知道她刻這行字的意思—不是怕他忘了BJ，而是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緊。她見過太多次他在陽台上望著北方站到天亮的樣子，知道他心裡那個歸期一直在滴答作響。
快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孩子們先走，然後是大人們。等他這邊安排妥當，等那條東北路線再驗證一次、確保萬無一失，他就會派人去把她們全部接過來。到時候，南鑼鼓巷95號院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秦淮茹回廠後的第二個星期，廠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事情要從採購科新來的副科長說起。這個副科長姓馬，三十來歲，是李主任半個月前剛從外單位調過來的。
據說是高翠芳推薦的，她的姐夫在區里幫了忙，調令下得很快，幾乎沒有經過正常的人事審核程序就入了職。
馬副科長來了以後，採購科的風氣一夜之間變了一以前採購科雖然也歸李主任管，但科里大多數老科員對李主任陽奉陰違，帳目上能拖就拖，能繞就繞。
馬副科長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採購帳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出了不少問題，然後以此為藉口換掉了兩個老科員，換上了高翠芳表弟王德貴的兩個「鐵哥們」。
這天上午，馬副科長帶著兩份採購單來到食堂後廚，找到秦淮茹。他站在後廚門口，手裡捏著那兩張單子，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銳氣。
「秦主任，從這個月起，食堂的調味品採購要換供應了。」他把單子往案板上一拍，動作很不客氣，單子下面揚起一小片麵粉，「原來那家副食品廠的成本太高，不符合廠里新的成本控制標準。
我們採購科研究了一下，決定換成城東那家惠民副食品店。價格比原來低百分之十五，一年下來能給廠里省不少錢。」
秦淮茹拿起單子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馬副科長是高翠芳的表姐夫，這件事廠里知道的人不多，但秦淮茹知道。她不但知道馬副科長跟高翠芳的關係，還知道馬副科長的小舅子在城東一家醬油廠當車間主任。
那家醬油廠前陣子出了一批次品一發酵時間不夠，胺基酸態氮不達標，按照標準應該報廢處理。
但幾百斤醬油說報廢就報廢，廠里捨不得，正到處托人找門路，想把這批次品醬油以「二等品」的名義搭售出去。
這才是馬副科長急著要換調味料供應商的真正原因，不是什麼「成本控制」。
秦淮茹原來一直和紅星副食品店合作，是多年的老渠道，醬油是正經的京城老字號釀造，醋是山西老陳醋，花椒八角都是挑過的正品，從來沒有出過質量問題。
而這個馬副科長提議換成「惠民副食品店」，想把這批次品醬油塞進大單位的食堂。
他們根本就不管，次品醬油工人吃了以後會不會出問題，不會影響廠里的生產？
「馬科長，」秦淮茹放下單子，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案板上，「醬油醋花椒大料，這是全廠一千三百多號人每天都要入口的東西。
紅星的東西我用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你說的這個惠民副食品店，我沒打過交道，對他們的貨源也不了解。如果貿然換掉，萬一調味料出了質量問題，全廠工人吃壞了肚子，影響了生產進度—一這個責任，是你來負，還是採購科來負？」
馬副科長顯然沒料到她上來就直指質量安全這個最敏感的點，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秦主任，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惠民也是正規渠道，人家有供銷社的批文，有質檢合格證，怎麼就不能用了？再說了，廠里現在提倡增產節約，同樣的東西便宜百分之十五，一年下來省出來的錢能多買多少鋼材？」
「馬科長，你說惠民有質檢合格證，能給我看一下嗎？」秦淮茹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o
馬副科長愣了一下：「這個————當然有，我回頭讓人送過來。」
「那就等證拿來了咱們再談。」秦淮茹把單子推回去，「在證沒拿來之前，食堂的調味料繼續用紅星的。另外，如果你說的那批貨就是你小舅子廠里出的那批次品醬油我勸你慎重。東郊機械廠食堂上個月用了那批貨，出了什麼事你應該比我清楚。」
馬副科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秦淮茹連他小舅子的關係都摸得一清二楚，更沒想到東郊機械廠的事她也知道。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辯解，但最終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好，秦主任，你厲害。」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單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扔下一句話，「這件事還沒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走後，老劉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他那個小舅子我聽說過，城東醬油廠的，以前就因為把次品摻到正品里賣，被供銷社通報批評過。
這種人拿來的東西也敢往食堂里送？他當咱們這裡是泔水桶呢！」
秦淮茹沒有接話。她低著頭繼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節奏一點沒亂，但心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局面。
馬副科長這次碰了釘子，不會善罷甘休。他是高翠芳的人，而高翠芳是李主任的人，這一條線上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吃了虧不會當場翻臉，但一定會加倍找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