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庫房之爭
秦淮茹今天在採購單的事上頂了回去,但她不可能每件事都頂得住。馬副科長今天拿來的只是調味料,明天說不定就是糧油,後天說不定就是肉蛋——————
他是採購科的副科長,有的是辦法在供貨渠道上給她使絆子。只要有一次她沒攔住,讓那批次品混進了食堂的倉庫,後面不管出不出問題,他都可以反咬一口,說她秦淮茹「把關不嚴」。
這就是從陳主任到馬副科長,這些人一以貫之的手段一不是正面擊倒你,而是一點一點地擠壓你的空間,讓你在無數瑣碎的、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消耗精力,直到你露出破綻。
陳主任走的是高壓路線,正面施壓,逼你崩潰。馬副科長走的是滲透路線,從供應鏈下手,慢慢侵蝕你的陣地。兩種打法不一樣,但目標是一致的一把秦淮茹從食堂這個位置上撬走。
馬副科長從食堂後廚鎩羽而歸的第三天,秦淮茹發現食堂的糧油配額被人動了手腳。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庫房盤點,推開庫房的門,打眼一掃就覺得不對勁。麵粉垛子比昨天矮了一截,像是被人從中抽走了好幾袋。
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查看一麵粉垛子最下面那層的麻袋上,蓋的是三天前的入庫章,但麻袋口的封線明顯是新拆過的,拆線的人手藝粗糙,麻繩斷口參差不齊,跟倉庫保管員老周那一手整齊的「一針穿」封口法完全不同。
她站起來,沒有聲張,轉身去了保管員的值班室。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她推門進
來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是秦淮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子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秦主任「把最近三天的出入庫台帳拿給我看。」秦淮茹的聲音很平靜,但老周在她手底下幹了這麼多年,知道她越是平靜的時候越不能怠慢。
他趕緊從抽屜里翻出台帳本,雙手遞過去,站在旁邊搓著手,臉上的睡意已經全沒了。
秦淮茹翻開台帳,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台帳記得很工整,每一筆出入庫都有簽字和日期,光看帳面,沒有任何問題。
但秦淮茹心裡那桿秤偏了就是偏了一她在食堂管了這麼多年庫房,麵粉垛子的高度她只要掃一眼就能估出個八九不離十。台帳上寫的是庫存麵粉三十五袋,可她剛才數了兩遍,實際只有三十一袋。四袋麵粉不翼而飛,台帳上卻沒有記錄。
「昨天有沒有人來庫房調過貨?」她合上台帳,抬頭看著老周。
老周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昨天除了正常出庫給大灶的十袋麵粉,沒有人來調過貨。馬科長那邊倒是打過電話來問庫存情況,我說麵粉還有三十多袋,他就掛了。」
「馬科長?」秦淮茹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問的是麵粉?」
「對,專門問的麵粉。我當時還覺得奇怪,採購科平時不問庫存的,都是月底對帳的
時候才查。」
秦淮茹沒有再多問。她把台帳還給老周,說了句「把庫房門的鎖換一把新的,今天下午就換,鑰匙只留一把給我」,然後轉身出了庫房。回到後廚,她把圍裙繫上,一邊切菜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四袋麵粉,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只是貪小便宜的人偷一袋兩袋回家蒸饅頭,她還不至於這麼大動干戈。但四袋麵粉同時消失,台帳上沒有任何記錄,庫房鎖頭完好無損一這絕不是小偷小摸,這是有人拿著鑰匙開了庫房的門,大搖大擺地把麵粉搬走的。而有庫房鑰匙的人,除了她和老周,就只有採購科備用的那一把。
馬副科長昨天專門打電話問麵粉庫存,今天麵粉就少了四袋。這四袋麵粉不在台帳上,那它們去了哪裡?如果她沒有發現,月底對帳的時候帳面和實物對不上,虧空的責任就是她秦淮茹的。
四袋麵粉本身的價值先不說,「帳實不符」這個帽子一旦扣下來,後面的文章就更大了一可以查她的經濟問題,可以查她的管理能力,甚至可以以此為藉口調整她的崗位。
又是那種套路一不是正面擊倒你,而是從你腳下最不起眼的地方挖坑,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踩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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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尖扎進木頭裡,穩穩地立住了。旁邊正在揉面的小趙嚇了一跳,扭頭看她,發現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獵人終於確認了獵物的蹤跡之後,嘴角浮現的那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劉師傅,」她解下圍裙,遞給老劉,「後廚你先盯著,我去一趟財務科。中午的菜
單不變,紅燒豆腐的火候要足,糖色炒老一點,顏色才亮。」
老劉接過圍裙,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著她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認識秦淮茹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步伐意味著什麼一她不是在走路,她是在行軍。
財務科在三樓,科長姓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會計,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算盤打得比誰都快。他是軋鋼廠財務系統里為數不多的幾個不站隊、不摻和派系鬥爭的人,誰的帳他都審,誰的報銷他都卡,李主任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聲「鄭科長」。也正是因為這個,秦淮茹才敢直接來找他。
「鄭科長,我想調一下採購科這個月的用款計劃。」她在鄭科長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她這個後勤副主任的頭銜還在,明面上採購這一塊工作也是她在負責,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用的。
鄭科長從老花鏡上面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慢悠悠地從身後的鐵皮櫃裡翻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帳冊,放到桌上推給她。
他做這些的時候手指不急不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老會計特有的沉穩一那種在數字堆里泡了大半輩子之後修煉出來的、不緊不慢的篤定。
秦淮茹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看。採購科這個月的用款計劃比上個月多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用途寫的是「第一食堂物資儲備金」,金額是二百四十元。
這筆錢在廠里的帳目上不算什麼,但對於食堂的日常採購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問題是,這筆錢是什麼時候批的、誰批的、用來儲備什麼物資,她居然一無所知。
她抬起頭,看了鄭科長一眼。鄭科長也在看她,老花鏡後面的目光很平靜,但秦淮茹從那平靜里讀出了一層意味深長的東西這個老會計,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會主動說出來。
他在這個廠里幹了三十年,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只能說一半。
「這個第一食堂物資儲備金」,」秦淮茹指著帳目上的那行字,「鄭科長,這筆錢是採購科申請的,用途是食堂物資,一食堂平常的工作都是我在負責,為什麼這筆錢的審批沒有經過我簽字?」
鄭科長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拭著鏡片,擦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這筆錢是走特殊審批的,」他說,「廠里的規定,特殊審批的用款不需要使用方簽字,只需要廠領導和採購科的簽字。」
「哪個廠領導簽的字?」
鄭科長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帳冊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她自己看。
秦淮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簽字欄里,赫然寫著李主任的名字和日期,正是陳主任被帶走的前一天。
陳主任被帶走的前一天。
這個時間點,比她之前猜的還要微妙。
陳主任被帶走是在學習班開始之後的第六天,而李主任簽這筆錢的日子,正好是陳主任被帶走的前一天。也就是說,當陳主任還在學習班裡對她步步緊逼、當她還在冰冷的宿舍里咬著枕頭無聲流淚的時候,李主任已經預判了陳主任的結局,並且在軋鋼廠的後勤系統里悄悄布下了一步棋。
他批這筆「第一食堂物資儲備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陳主任要倒了。他知道一旦陳主任倒台,秦淮茹就會從學習班裡出來,回到食堂繼續做她的副主任。
但他還是在審批欄里簽了字,批了一筆專門繞開秦淮茹的「特殊審批」資金給採購科,而且用的是「第一食堂物資」的名義。
這不是什麼臨時起意,這是一步棋。一筆不需要食堂主任簽字的錢,一個可以由採購科隨意支配的「儲備金」名目,等於給馬副科長配了一把打開食堂庫房的鑰匙。
有了這筆錢,馬副科長可以繞過秦淮茹直接採購物資,可以拿那些次品調味料來以次充好,甚至可以像今天這樣一從庫房裡堂而皇之地搬走四袋麵粉,而秦淮茹連追問的權力都被「特殊審批」這道擋箭牌擋在了外面。
秦淮茹合上帳冊,推還給鄭科長。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她的手指在離開帳冊之前輕輕在封面上頓了一下一就那麼一下,極短,極輕,像是鋼琴家在彈完一首曲子之後習慣性地在琴鍵上留的最後一絲觸感。
鄭科長注意到了這個微小的動作,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帳冊收回了鐵皮櫃裡,繼續低頭打算盤。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之後,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
「秦主任,軋鋼廠建廠這麼多年,第一食堂主持工作的人不知道換了多少。你是在任時間最長的。
能在食堂這個位置上坐穩三年以上的,全廠只有兩個人你,和第一任的老趙主任。老趙主任是怎麼穩住的?他從來不在帳目上出問題。」他說完這句話,把算盤一搖,清零,重新開始打下一本帳。
秦淮茹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說了聲「謝謝鄭科長」,轉身走出了財務科。
走廊里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里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暖光。她穿過那片光域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心裡已經把下一步棋想好了。
李主任批了這筆錢,但他用的是正規的審批程序一特殊審批,廠領導簽字,所有手續在帳面上都合法合規。她不能拿這筆錢本身做文章,但她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那四袋不翼而飛的麵粉就是突破口你採購科有採購權,但你採購的東西入了庫,庫房就是食堂的地盤。在我地盤上的東西少了,我就有權查。
下午,秦淮茹讓老周把庫房的鎖換成了新的。新鎖是那種老式的大鐵鎖,鑰匙只有一把,她親手拴在了自己的鑰匙串上。
換下來的舊鎖她沒有丟掉,而是用油紙包好,放進了自己的抽屜里—這把舊鎖上沒有任何撬痕,如果有人拿了鑰匙開過庫房的門,那個人手裡的鑰匙就是證據。
「從今天起,庫房的鑰匙我親自管。」她對老劉和小趙說,「所有的出入庫都必須有我簽字,沒有簽字的,一粒米都不能往外拿。不管是誰,包括採購科的人,包括廠領導,沒有我的簽字,都不能進庫房。」
老劉頭和小趙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秦主任這是要打仗了。
消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馬副科長就來了。他從走廊那頭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槍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磚踩碎。走到後廚門口,他拍了一下門框,沖裡面喊了一聲:「秦淮茹!你出來!」
後廚里瞬間安靜了。幾個正在忙活的師傅同時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向門口。老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刀鋒朝外,人也跟著往前跨了一步。
秦淮茹從灶台前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她沒有跨出門框,就站在門檻裡面,跟馬副科長隔著一道門框面對面。
這是在第一食堂,她不出去,馬副科長就不能算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跟她說話。
「馬科長,有什麼事?」
「你什麼意思?把庫房的鎖換了?誰給你的權力?」馬副科長劈頭蓋臉地質問,聲音大到整個食堂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