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明線和暗線
秦淮茹在老方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攤開,鋼筆放在本子旁邊,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她的視線經過馬副科長時沒有停留,經過李主任時也沒有躲避,像一縷均勻的風,不偏不倚地從每一個人臉上拂過。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宣布廠務會開始。前幾項議程都是常規內容一產量指標完成情況的通報、安全生產檢查的總結、下個月的生產計劃安排。
工段長們輪流匯報,聲音在暖烘烘的會議室里此起彼伏,偶爾有人點上一根煙,煙霧繚繞中夾雜著暖氣管咕嚕咕嚕的水聲。
秦淮茹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低頭在本子上寫幾個字,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輪到採購科匯報的時候,馬副科長站起來,把一份裝訂整齊的匯報材料分發給大家。
他的材料里大篇幅地論證了採購科在降低成本方面做的努力,包括他提議的那次調味料供應商調整—當然,材料里絕口不提他的小舅子和那批次品醬油,只說紅星副食品店的報價高於市場平均水平,採購科本著增產節約的原則正在尋找替代方案,目前正在積極推進中。
他說話的腔調帶著一種新官上任特有的昂揚,說到「增產節約」四個字的時候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往秦淮茹的方向掃了一眼,嘴角帶笑。
李主任一邊翻材料一邊點著頭,表情看起來很滿意。高翠芳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上畫來畫去,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秦淮茹,那種目光秦淮茹太熟悉了獵人在等獵物露出破綻的目光。
終於輪到食堂匯報了。
秦淮茹站起來,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把筆記本翻開到做了標記的那一頁,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熨斗燙過了,平平整整,沒有皺褶也沒有毛邊。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食堂本月的整體運行正常,工人伙食滿意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沒有發生一起食品安全事故。」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馬副科長臉上。她的目光像一束聚光燈,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身上,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隨著她這短暫的停頓驟然收緊了。
「但是一一今天,我要在這裡說一件不在匯報材料上的事。」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老方放下手裡的煙,鄭科長抬起頭,連李主任敲茶杯蓋的手指都停住了。窗外北風呼嘯,把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秦淮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送貨單,展開,舉在手裡,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她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是刻在鐵板上的銘文。
「本月初,採購科的馬副科長找到我,要求把食堂的調味料供應從紅星副食品店換成
一個叫惠民副食品店的單位。我以食品安全為由拒絕了,要求他按照廠里的規定走正規審批程序。
這件事,李主任在場,可以作證一馬科長把這件事告到了厂部,李主任的裁決是讓他先做質量評估,拿到檢測報告再說。在那之後,採購科沒有再提換供應商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把送貨單翻過來,露出背面的地址。
「但就在三天後,食堂的庫房裡進了一批問題貨。這批貨的送貨單上寫著紅星副食品店的名字,但蓋的章是假的。
送貨單背面寫的地址不是紅星副食品店在西四的門市部,而是城東一個叫鴻運醬園」的地方。
這個鴻運醬園—在座的各位如果不知道這個醬園是誰負責的,我可以告訴大家:它的車間主任姓錢,是馬副科長的小舅子。」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幾個車間主任面面相覷,老方把剛叼上的煙從嘴裡摘了下來,瞪大眼睛看著秦淮茹。
馬副科長的臉色從紅潤瞬間變成了灰白,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刺響。
「你這是血口噴人!」他的聲音拔得又尖又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的公雞,「你說那批醬油有問題就是有問題?你說那章是假的就是假的?你有什麼證據?你要拿不出確鑿證據來,這就是栽贓陷害!」
「證據?」秦淮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是窗外結在玻璃上的冰花,「那批醬油我全部封存在庫房裡,三百斤,一斤都沒少。我隨時可以開庫房的門,請質檢科的人來抽樣化驗。質檢科的同志們在不在?如果方便的話,會後就可以去取樣。」
她頓了頓,把送貨單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住,推到了會議桌的中間。那動作做得極其從容,像是在下一枚已經算好了所有後路的棋子。
「另外,這張送貨單上的假章,跟紅星副食品店的真章差別有多大—只需要把紅星副食品店的正式印章拿過來對比一下,一目了然。
如果還不夠,可以把送貨單送到公安機關做筆跡鑑定和印章鑑定。上面的每一個字、
每一個印章痕跡,都可以追溯到它的來源。」
她轉向馬副科長,目光平靜如水,但水底下有一把刀。這是她等了整整三天的一刀,她要在全廠所有中層幹部都在場的公開場合,當著李主任的面,把這件事徹底釘死。
「馬科長,你說我栽贓陷害你那你敢不敢當著在座所有人的面,跟我一起去庫房,親眼看看那批醬油桶里裝的是什麼貨色?你小舅子的醬油廠前陣子出了一批次品,這件事在供銷社系統里有通報,要不要我請供銷社的同志把通報文件送過來給大家看看?」
馬副科長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髮油的鋥亮在此刻看起來不是體面,而是一種滑稽的、即將被揭穿之前最後的掙扎。
他轉頭看了一眼高翠芳,她的臉色比他還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睛死死地盯著
秦淮茹,像是要把她的臉燒出兩個洞來。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秦淮茹每一句話都有憑有據,每一個要求都是公開透明的,在這個場合下替馬副科長辯解,等於把自己也拖下水。
「好了。」李主任終於開口了。他把搪瓷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茶水濺出來幾滴灑在了匯報材料上。
他的臉色鐵青,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想要息事寧人的意味,「這件事,既然秦主任已經把問題貨封存了,那就先這樣。
質檢科,會後去取樣化驗,出了結果再說。至於採購科的管理問題,我會另外安排時間跟馬科長談話。今天的會先到這裡,散會。」
他說完站起來,端起茶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高翠芳跟在他身後,皮鞋的硬跟踩在地板上的節奏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急促而凌亂。
馬副科長最後一個走,他經過秦淮茹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撂一句狠話,但對上秦淮茹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那口狠氣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散去。老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沖她豎了一下大拇指,什麼都沒說,夾著筆記本走了。
鄭科長慢悠悠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把老花鏡摘下來用絨布擦了又擦,經過她身邊時
低聲說了一句:「秦主任,你那張送貨單的保管,我建議你複印三份,原件鎖在保險柜里。」
說完也不等她回話,夾著算盤走了。這老會計一輩子謹慎慣了,連提醒別人都提醒得像是隨口一說的閒話。但秦淮茹知道他話里的分量—單子是物證,物證不能只有一份,也不能只放在一個人手裡。
等所有人都走了,秦淮茹才坐回椅子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她的後背又一次濕透了,黏在椅背上冰涼冰涼的。
她在會上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走鋼絲,鋼絲下面就是萬丈深淵一如果馬副科長死不認帳,如果李主任當場就拍了桌子定調子把這事壓下去,如果質檢科那邊出了什麼岔子任何一環出了問題,她今天都可能下不來台。
但她賭贏了。她賭的就是李主任不敢在這種公開場合替馬副科長硬撐到底。因為這件事一旦鬧大,落到公安手裡,假公章、次品醬油、採購渠道的貓膩,順藤摸瓜查下去,第一個被扯出來的就是馬副科長,第二個就是簽了那筆二百四十元「食堂物資儲備金」的李主任本人。
李主任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棄卒保帥。馬副科長這顆卒子,經此一役,已經是一顆廢子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落在車間的紅瓦屋頂上,落在高爐的鐵架子上,落在廠道兩旁堆成小山的煤渣堆上,把整座軋鋼廠裹進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秦淮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撲在她滾燙的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她贏了馬副科長。但她也徹底暴露了。李主任這一次棄了馬副科長,下次就不會再給她翻盤的機會。她必須在李主任下一次出手之前,把該安排的事情全部安排妥當。
而最需要安排妥當的是孩子們。
趙東方是在一個同樣大雪紛飛的傍晚回到BJ的。
他推開南鑼鼓巷95號院的門時,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是一個會走路的雪人。
秦淮茹正蹲在廚房裡捅爐子,聽見院裡的動靜,站起來往外看了一眼。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她看見趙東方站在院子當中,臉上的雪花還沒化,但那張被凍得通紅髮紫的方臉上,咧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不需要任何語言翻譯這個從東北來的漢子,每次出現都意味著段成良的消息。秦淮茹手裡的捅火棍掉在了地上,在青磚地面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趙同志?」她快步走出廚房,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上的煤灰,一邊往院子裡迎,一邊壓低聲音:「你怎麼來了?路上還順利嗎?是不是成良那邊有消息了?」
「秦主任!」趙東方拍了拍身上的雪,等進了屋以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小聲說,「好消息!東北那條線我跑通了!從大連到天津,全程暢通,碼頭上的關係也打通了,貨輪的備用艙隨時能用。
段哥讓我來跟你們對接—這條路線已經驗證完畢,隨時可以啟動。他讓我先來跟你們說一聲,讓你們做好準備,下一步就是安排你們和孩子們離開。」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東北地圖,在秦淮茹面前展開,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路線。
他說得眉飛色舞,說得極其詳細一哪個檢查站換班時間有漏洞,哪個碼頭的夜班組可以打招呼,貨輪備用艙能塞多少人,到了大連以後怎麼換船南下,連路上要帶多少乾糧、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不顯眼都一一交代了。
他講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實打實的篤定和投入,因為他真心相信這就是真正的撤離計劃。
孫彩鳳和秦京茹坐在旁邊聽著。秦京茹激動得攥緊了孫彩鳳的胳膊,指甲隔著棉襖都掐進了肉里,孫彩鳳卻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沒有說話。
她是干技術活的人,習慣了在動手之前先檢查圖紙一趙東方這條路線聽起來確實周密,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段成良做事從來不會這麼明顯,這是她跟他這麼多年最深的體會。
如果趙東方這條東北線是明的,那麼肯定還有一條暗線,暗的那條線在哪裡?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隱隱有種預感真正的棋局,可能連趙東方自己都只看到了表面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