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什麼時候走
秦淮茹聽著趙東方的講解,臉上露出了笑意,眼眶也微微泛紅。她不知道東北線只是明線,不知道趙東方只是一個幌子,不知道段成良真正的撤離計劃根本不是往北走,而是另有安排。
她此刻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一快了,快了。孩子們快能離開了,她們也快能離開了。這個她獨自撐了兩三年的家,終於快熬到頭了。
她讓秦京茹去廚房給趙東方熱了碗粥。趙東方一邊喝粥一邊繼續講路上的細節,秦淮茹坐在旁邊認真地聽,不時問幾個問題路上冷不冷,大概每段路需要多長時間,到了香江以後有什麼安排。
趙東方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回答,答得信心滿滿,因為在他的認知里,這些都是真實的計劃,他就是來執行這個計劃的。
這天晚上,三個女人圍坐在西廂房的煤爐旁邊,聽趙東方把東北路線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秦淮茹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孩子們要帶什麼衣服,路上要準備什麼必要緊急的東西。
她把這些細節反覆推敲,就像她在食堂里推敲菜譜一樣,每一項都要做到心裡有數。
趙東方看她這麼認真,心裡也更踏實了一秦主任信了,說明自己這趟差事辦得漂亮。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踏入南鑼鼓巷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人在暗處盯上了。
前院的閆埠貴蹲在自家門檻後面,透過門縫把趙東方進院子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推門進來,身上積著雪花,操著一口東北口音,就悄悄的跟著摸到了中院,趴在秦淮茹家門口聽著屋裡小聲說著什麼「路線跑通了」「大連到天津」「貨輪備用艙」他在屋外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雖然沒聽全,但「路線」「接人」「碼頭」這些關鍵詞他一句都沒漏掉。
他蹲在門檻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然後他悄悄披上棉襖,趁院子裡沒人注意,溜出巷口,朝街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得把這條消息告訴該告訴的人—不管對方是誰,只要這條消息能換回一點好處,對他閆埠貴來說就值。
傻柱在正屋裡也聽到了動靜。他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看見趙東方進了秦淮茹的屋,也看見了閆埠貴鬼鬼祟祟的動作。
王翠坐在炕沿上嗑瓜子,沖他翻了個白眼,說了一句「看什麼看,跟你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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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訕訕地放下窗簾,但腦子裡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裡酸溜溜的,有一種將要分別的感覺,反正這一宿他沒怎麼睡好。王翠在旁邊倒是睡得踏實,打了一整夜的鼾。
易中海也聽見了。他站在自己家窗戶後邊,透過窗戶縫,看著閆埠貴在那偷聽。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筒里微微發抖。他想起了段成良當年在這個院子
里是怎麼把他從「一大爺」的位置上拉下來的,想起了這些年的風風雨雨。
然後,嘆了一口氣,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默默地退回裡間屋裡,坐在床沿上,對著牆上那張「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發了一整夜的呆。他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什麼事都不摻和,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趙東方在95號院待了一整晚,住在了秦京茹那屋裡。
第二天一早又在胡同口跟秦淮茹說了幾句話,然後大張旗鼓地朝城東方向走了。
他走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讓胡同口那些下棋的老頭、買菜回來的大媽、騎著自行車上班的工人都看見了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外地男人,從95號院出來,跟秦淮茹說了話,然後朝東邊走了。
這些閒言碎語會像風一樣在胡同里擴散,用不了一天,整條南鑼鼓巷都會知道秦淮茹家來了個東北人,而這個人要去的地方,是東北。
趙東方走出胡同口的時候,心裡還挺得意。他覺得自己這趟差事辦得漂亮一一路線講清楚了,事情安排好了,秦主任也信了。
他接下來要去供銷社買點東西,按照段成良說的,大張旗鼓的準備一下路上的東西。
這些都是段成良交代的任務,他都記在心裡。
他在供銷社門口排隊的時候故意跟旁邊的人聊了幾句,說自己是東北來的,順便提了一句「我來北京城辦事,我家親戚住在南鑼鼓巷95號院。」
這些都是編的台詞,他說得很自然,因為在他的認知里,他就是在執行一項真實的接應任務—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的,每一句台詞都是發自內心的,所以他演得天衣無縫。
他不知道段成良給他安排的是一個幌子的角色。他更不知道,此刻段成良已經好準備,要回BJ了。
段成良走的是空間錨點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認知範疇的存在,他的底牌,他從不對外人提起的秘密。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在公開場合從不顯露分毫,因為一旦被人發現他有這種超平常理的能力,等待他的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在最關鍵的時候,這個底牌讓他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一比如在所有盯著95號院的人都被趙東方吸引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回到BJ。
夜深人靜,南鑼鼓巷沉入了一片墨色的寂靜。路燈早就滅了,只有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積雪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白光。
段成良站在秦淮茹屋子門前,感受一下整個院子,沒有人注意這邊,抬手輕輕叩了三下——兩短一長,那是他當年離開BJ之前跟秦淮茹約好的暗號。
這個暗號他用了很多年,每一次回來都用,秦淮茹說過,不管隔多久,只要她聽見這個節奏,她就知道是他。
西廂房的燈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緊接著,他聽到了腳步聲一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三個人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臉上。
秦淮茹站在門裡。她身上披著棉襖,頭髮散著,手裡舉著煤油燈,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段成良站在門外,手裡的煤油燈晃了一下,燈油差點灑出來。
孫彩鳳站在房門口,把臉上那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藏在了陰影里。她是第一個猜到趙東方只是明線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趙東方眉飛色舞講東北路線時沒有完全被帶進去的人。
此刻看見段成良站在門外,她心裡那塊隱隱約約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乾落了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得意一她猜對了。她沒跟任何人說,連秦淮茹都沒說,因為她不確定,也因為如果她說了,萬一被人聽去,整個計劃就毀了。
秦淮茹沒有說「你終於來了」之類的話。她只是把門拉開,讓段成良進來,然後轉過身去把煤油燈放在桌上。
她的動作很慢,放燈的時候手指在燈座上按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像是在借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自己從巨大的驚喜和洶湧的情感衝擊中穩下來。
趙東方帶來的消息讓她看到了曙光,但此刻段成良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真正的黎明是什麼樣子不是一張照片,不是一張地圖,不是一句「快了」,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風雪夜裡叩響了她等了好長時間的門。
段成良走進西廂房,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煤油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一瘦了,顴骨比走的時候高了,但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他看著面前這三個女人,她們比上一次見面更瘦了,也更硬了。秦淮茹的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那是這兩年在陳主任、李主任、馬副科長輪番圍攻下磨出來的痕跡,每一道紋路都記載著一次死裡逃生。
孫彩鳳的手背上多了好幾個被電焊火花燙出的疤,那是她被從副廠長擼回車間以後用一把焊槍跟命運死磕留下的勳章。
秦京茹下巴尖了,臉上的嬰兒肥被這兩年的擔驚受怕磨掉了,但眼神比以前更堅定、
更沉靜,那是一種在城市充滿風暴的新生活中磨出來的銳利。
「正好都在。」段成良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在確認一件籌劃已久的事情終於可以付諸行動,「計劃從現在開始。」
孫彩鳳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趙東方是你放出去的幌子,對不對。」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的語調很平,嘴角甚至微微撇了一下,帶著一個老焊工看透圖紙之後特有的篤定和驕傲。
她不是在問段成良要一個解釋,而是在告訴他:你的棋局我已經看懂了。段成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否認。
「東北線是給外人看的。老趙的任務就是被人看見,他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走得越
久、接觸的人越多、留的痕跡越厚,盯著95號院的人就越確信咱們要走東北。」段成良坐下來,把聲音壓到只有屋裡四個人能聽見的程度,「真正的路線,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秦京茹愣了一下,「難道還走南邊?不是查的很嚴嗎?」
「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查得嚴,所以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北邊老趙這一路留下的痕跡、東北線上的碼頭關係、他在95號院和供銷社故意露的臉,每一步都在告訴那些盯著咱們的人:可能往東北有事。
這是明修棧道。但暗度陳倉的車已經在路上了一安排好的貨車明天傍晚到城東煤場,車廂里舖好了被褥和乾糧。
我們從北京城出發,經保定轉石家莊,繞過德州檢查站,直接到天津港附近的小碼頭。這條線我已經做了萬全的安排,每一個中轉點都有接應的人,每一段路都走過至少三遍。到了小碼頭,有一艘小船接我們去公海。」
「公海?」秦京茹的眼睛瞪圓了,「公海上有什麼?」
「一條大船。」段成良說,目光在三個女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滔天巨浪的人才會有的沉穩,「婁小娥安排的。
咱們自己的遠洋貨運公司,這條船掛的是巴拿馬旗,不受這邊的管轄。在公海上換船以後,直接往南,到香江靠岸。
到了香江,就是咱們的地盤了。房子和生活已經安排好了。何雨水的診所就在隔壁那條街,孩子們有個頭疼腦熱的隨時能照應。學校也安排好了,校長是婁半城當年資助過的
學生。」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秦京茹輕輕吸了一口氣,眼睛裡亮起了一團火光,那火光里既有對未知旅程的擔憂,也有對香江新生活的渴望。
孫彩鳳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直了起來,伸手拿起旁邊桌上那把一直隨身帶著的扳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在桌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響一從現在開始,她不再需要這把扳手了。
秦淮茹沒有看扳手,她一直看著段成良。聽完這些話,她的眼眶不是紅的,是亮的那是一種在暗無天日的隧道里走了太久太久、終於在前方看見亮光時才有的亮。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個數,這麼多年。從段成良離開北京城,到他在風雪夜裡叩響這扇門,過去了這麼長時間。
這些年裡她在食堂守住了幾百頓工人的飯,在學習班的問詢室里守住了一句話都沒鬆口的底線,在廠務會上守著那批封存的醬油寸步不讓,在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守著孩子們的被窩。她守了這麼久,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什麼時候走?」她問。就四個字,聲音穩得像她的鐵勺敲在鍋沿上。
「明天。天一黑就動身,你們三個,還有孩子,所有人一起走。」段成良說,「老許的貨車停在城東煤場,我們分批過去,走不同的小巷,最後在煤場匯合。
記住,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不要拿任何行李。把重要的資料、證件,一些錢財放在身上就行。
明天一整天,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秦姐你照常去食堂,彩鳳照常去車間,京茹照常於自己的工作。
一切如常,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等天黑了,等路燈滅了,我們在城東煤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