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不是告別的告別
三個女人同時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追問,沒有慌亂,沒有拖泥帶水的告別。她們等這一天等了好幾年,每一個細節都在心裡猜想過過無數遍,此刻終於來了,反倒少了那種原以為的激動。
西廂房裡的燈繼續亮著。
段成良把路線圖鋪在桌上,一行一行地講解中轉站的位置、接頭人的暗號、備用路線和緊急避難點的地址。窗外,老槐樹在風雪中輕輕搖晃著光禿禿的枝丫,院子裡其他幾戶人家的燈都已經滅了,只有95號院西廂房的燈光還亮著,透過窗紙映出一團溫暖的橘黃色光暈。
而在北京城的另一端,趙援朝正躺在城東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帶著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從大連上了船,碼頭上有人朝他豎大拇指,說老趙你真行,段哥真沒看錯你。他在夢裡笑得很開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但他這個棋子,下得太好了。
孫彩鳳從西廂房出來的時候,雪停了。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清冷的銀光。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冰凌,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像是有人在敲一排看不見的編鐘。
她站在廊檐底下,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攏了攏,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涼絲
絲的,把她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了一些。
明天這個時候,她就已經不在這個院子裡了。不在北京城了。不在這個她生活了三十I — 1
多年的地方了。
她邁開步子,朝院外走去,現在要回家。雪在腳底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每一步都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她和老羅的家離南鑼鼓巷不算太遠,但今天天不好,路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愣是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家。
這裡相比較南鑼鼓巷要安靜的多,也顯得有些偏僻。一個太監和一個女人組成的假夫妻家庭,不需要被人圍觀,只需要被人以為是真的。
推開門的時候,老羅正坐在煤爐邊上烤白薯。爐火燒得很旺,上面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老羅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線裝書—是一本《本草綱目》,他這些年身體不太好,自己學著辨識些藥材,偶爾還能給院子裡的鄰居們看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面穿過來,落在孫彩鳳臉上。
老羅臉上的皺紋不知不覺已經深得像是被刀刻過的核桃殼,但他那雙眼睛還是很亮見過太多別人見不到的事,練就了一種處變不驚的篤定和看透人情冷暖的銳利。
他當年被趕出紫禁城,後來流落到民間,因為身體殘缺無依無靠,靠著懂電路才有飯
吃,才有機會後來碰上段成良和孫彩鳳,有了現在這個身份孫彩鳳名義上的丈夫。
廠里的同事和周圍的鄰居,對他們倆的關係,好奇過一段時間,嚼了幾年舌頭根子,可是看他們一直平平和和,幸福美滿,慢慢也就嚼膩了,畢竟誰家還沒本難念的經呢。
「回來了。」老羅說,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
他沒有問孫彩鳳去了哪裡,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眼眶是紅的。他這輩子在宮裡學會的最大本事,就是不該問的不問。
「老羅,」孫彩鳳在他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語氣平穩得像一塊被焊槍反覆灼燒過的鋼板,「明天我要走了。帶著兒子、閨女,跟成良一起走。去香江。」
老羅擦鏡片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動作比剛才更慢了。他把老花鏡重新戴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也該走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這間屋子裡沉睡的過往,「這些日子我看得出來,風頭越來越緊,先是陳主任來查,後是那個姓馬的在你那兒碰釘子,再後來是那個東北人在院子裡大呼小叫地嚷嚷什麼路線。你再不走,遲早要出大事。段成良能有辦法把你們弄出去,是好事。」
「媽和婆母不能走。」孫彩鳳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是她今晚上最難開口的一句話,她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但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嗓子眼發緊。
她原來那個婆母今年七十三了,一直癱瘓,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另外,她娘的身體也不好,經不起長途顛簸,更不用說得坐船在海上漂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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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羅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爐子上的水開了,「她們兩個交給我。我照顧這麼多年了,早就有了感情,放心,還能再照顧幾年。
你把心放肚子裡,該走就走。你娘和你婆母那邊,我會安排好。
該吃的藥不會少,不會讓她們受半點委屈。你婆母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她認我這張臉,有我在她身邊,她就不會害怕。這兩個老太太,我替你守著。」
孫彩鳳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你也是上年紀的人了,你自己身體也不好,想說這些年多虧了你的幫忙,想說其實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假的丈夫,在我心裡你就是我親叔。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起來,走到老羅面前,蹲下來,握住他那雙枯瘦的、骨節變形的手。
他的手很涼,儘管坐在爐子邊上,手指尖還是冰涼的一那是人年齡大了血液循環不好留下的老毛病。
「老羅,」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焊渣燙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孫彩鳳這輩子,欠你的。」
「不欠。」老羅用另一隻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當年誰搭理我呀,跟一條狗一樣,沒人看得起,天天想死的心都有,日子沒有一點盼頭。
要不是你和段成良拉我一把,我這把老骨頭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犄角旮旯了。
現在我有了個家,有了個伴,有人能知道我。這輩子夠了,知足。你們去香江好好過日子,把孩子們培養成人,別回頭惦記我。段成良是個有大本事的人,跟著他,你們娘幾個吃不了虧。」
孫彩鳳站起來,從隨身的背包里摸出一個大大的布包。
布包包了好幾層,最外面是一塊褪了色的藍布,裡面裹著一沓鈔票和糧票那是段成良讓她帶回來的錢,另外還有她自己這些年攢的,她一直沒捨得花。
她把布包放在老羅手裡,又把段成良今晚交給她的一沓香江幣也一併塞了進去。
「這些錢你留著。給我娘和婆母買藥用,請大夫,買吃食,你自己也別缺著了。
不夠的話,成良說了,他會讓人定期從香江托人捎錢回來。帶錢的路子他不方便告訴我,但他讓我跟你說,這條線不會斷。」
老羅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沉默了很久。爐膛里的煤塊塌了一下,火苗跳了兩跳,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然後他把布包收進懷裡,抬起頭看著孫彩鳳,眼睛裡有一種經歷過改朝換代、看遍了人間冷暖之後沉澱下來的深沉的光。
「你娘那邊,我會跟她說你廠里派你到外地出差了,要過幾個月才能回來。你婆母那邊,她記性不好,我會每天跟她講一遍老年間的事,讓她以為你就在院子裡,只是她記不清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老式衣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捧出一個小布包袱,遞給孫彩鳳,「這是我給你和孩子納的鞋底,一雙棉的一雙單的。香江那邊熱,棉的大概穿不著,但我還是做了萬一冬天冷呢。
我這輩子沒個一兒半女,嗯,閨女小子叫我一聲羅叔,我就把她們當自己的孩子疼。
這鞋底子,算是我這個當叔的,給孩子的念想。」
孫彩鳳接過那個包袱,手在發抖。她解開包袱一角,看見兩雙納得密密麻麻的鞋底針腳細得像米粒,每一針都扎得勻稱紮實,鞋底上還繡了兩個小小的「福」字。
那不是一天兩天能納出來的,是老羅在無數個她上夜班的深夜,一個人坐在煤爐邊上,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扎出來的。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抱在懷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她們要是問我羅叔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我怎麼說?」
「你就說羅叔在家看家,等院子裡的老槐樹開花的時候,就來香江看你們。」老羅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拿起火鉗去捅爐子,把臉藏在了爐火照不到的陰影里。
但他捅爐子的手在抖,火鉗磕在爐條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那節奏不對,不是幹活該有的節奏。
他是個在宮裡受過罪,見過無數次生離死別,溥儀被趕出紫禁城的時候他在側門站著,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平什麼離不離別了。但此刻,他那雙握火鉗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孫彩鳳沒有再說話。她抱著那個小布包袱,轉身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框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老羅聽見了。
「等我們在那邊站穩了,一定回來接你。」
門關上了。老羅一個人坐在爐子邊上,把那本《本草綱目》重新翻開,翻了半天也沒翻過去一頁。
爐子上的水壺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把整個小屋蒸得霧蒙蒙的。
他把書放下,從懷裡摸出孫彩鳳留下的那個藍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看著裡面的鈔票和糧票,臉上露出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欣慰,有不舍,還有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不見底的孤獨。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欣慰。他這輩子,在宮裡被人踩,出了宮又像條野狗一樣流落街頭,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有人稱他一聲「叔」,還有人把親娘和婆母託付給他。
這兩個老太太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伴,有她們在,這座院子裡就還有人等他回家。
他把藍布包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的夾層里,然後端起那壺燒開的水,倒進搪瓷盆
里,兌上涼水試了試溫度,端到孫彩鳳她娘床前。
老太太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誰呀」,老羅把毛巾浸濕了擰乾,一邊給她擦臉一邊說:「是我,老羅。你閨女廠里加班,今晚回不來,讓您先睡。她說了,明天回來給您做您最愛吃的醋溜白菜。」老太太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安心的笑。
第二天,天還沒亮秦淮茹就起了床。
她跟往常一樣生爐子、燒水、熬粥,跟往常一樣把孩子們叫醒、洗臉、吃早飯。
棒梗吃完早飯背上書包,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廊檐下沖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一淡淡的,帶著一絲只有母親才會有的那種催促孩子趕緊去上學的不耐煩。
但棒梗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他媽今天系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的是雙扣,不是平時的單扣。他媽是個做事極有條理的人,單扣省時間,雙扣更牢固。打雙扣意味著她今天有大事要做。
十幾歲的少年沒有問什麼。
他只是多看了他媽一眼,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學校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心裡很安定。比他爸賈東旭剛死的時候,要平靜的多。
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心裡又恐懼又茫然,全靠一股子不能在人
前丟臉的倔勁兒撐著。
現在他已經走過最難熬的時間,學會了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的底氣一這份底氣是他媽給他的,是段成良給他的,也是他自己在漫長人生旅途中一點一點掙來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放學早點回來,今晚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