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多。
麵包車停在念念飯館門口。
車剛停穩,坐在副駕駛的江屹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劉阿姨。
她今天來得很早。
人已經等在店門口有一會兒了。
手裡提著自己的水杯。
看到麵包車回來,劉阿姨往前走了兩步。
「江老闆,彪子兄弟,你們回來啦。」
江屹推門下車。
「劉阿姨,等久了?」
「不久不久。」
劉阿姨笑著說道,「我也剛到一會兒。想著今天早上要備菜,就早點過來了。」
陳彪從駕駛座下來,打開後備廂。
「劉姐,你來得正好。」
「今天東西可不少。」
後備廂里,幾大袋黃瓜、香菜、小蔥、大蒜、小米辣,以及幾塊分裝好的牛腱子肉都擺在那裡。
劉阿姨一看這陣仗,把水杯放到門邊。
「我來搭把手。」
江屹打開飯館門。
「先搬後廚。」
三個人開始往裡搬東西。
陳彪提兩大袋黃瓜。
劉阿姨拎蔥姜蒜和香菜。
江屹則拿牛肉和調料。
後廚里。
江屹把手裡的牛肉放進操作台上。
江屹洗乾淨手。
「先處理牛肉。」
「彪子,把牛腱外面的筋膜修一下,不要切太深。」
「劉阿姨,黃瓜先挑一半出來洗,剩下的放冷藏。洗的時候輕一點,別把表皮刺都搓爛了。」
「好嘞。」
劉阿姨挽起袖子,把黃瓜倒進大盆里。
清水衝下去,黃瓜表面帶著的小刺和泥點一點點被沖乾淨。
陳彪則拿起刀,開始照著江屹說的修牛腱。
江屹看了兩眼,確認沒問題後,轉身去處理五花肉。
蒜泥白肉要用帶皮五花。
肥瘦層次要清楚,皮要乾淨。
早上老趙送來的下五花質量不錯,肉皮細嫩,肥瘦分布均勻。
江屹將其中一大塊取出來,冷水下鍋。
鍋里放蔥段、薑片、花椒和一點料酒。
大火燒開後撇去浮沫,再轉中小火慢煮。
牛腱也被他用清水浸泡後,另起一鍋。
蔥姜、花椒、八角、香葉、少許桂皮和一點生抽下鍋。
不重鹵。
只做底味。
涼拌牛肉最怕滷味太重,把牛肉本身的肉香蓋住。
要的是牛腱切片後有筋紋、有嚼勁,再靠涼拌汁把香味提起來。
後廚里,兩個鍋同時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個是五花肉的清香。
一個是牛肉和香料慢慢煮開的味道。
陳彪把修好的牛腱端過來,看了一眼鍋里。
「江哥,這牛肉要煮多久?」
「看大小。」
江屹說道:「先煮到筷子能扎進去,但不能太軟。」
「太軟切不出片,拌出來也沒嚼頭。」
陳彪點頭。
「懂了,不能燉成紅燒牛肉。」
江屹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就行。」
陳彪嘿嘿一笑,轉身去剝蒜。
剛才在市場上,他已經知道自己今天逃不過這一關。
一大袋大蒜倒進盆里。
陳彪坐在小凳子上,開始一瓣一瓣剝。
沒剝幾分鐘,他就被蒜味沖得眯起眼。
「江哥。」
「我感覺我現在像是在剝一顆顆小炸彈。」
劉阿姨正在洗黃瓜,聽見這話笑了。
「彪子兄弟,你這形容倒挺像。」
陳彪吸了吸鼻子。
「劉姐,你別笑。」
「等會兒你洗小米辣的時候就知道了。」
劉阿姨笑著搖頭。
「幹活哪有不嗆人的。」
江屹沒有理會兩人的玩笑。
他拿了一根洗好的黃瓜,放在案板上。
刀面輕輕一拍。
「啪。」
黃瓜裂開,清新的瓜香立刻散了出來。
他沒有把黃瓜拍得太碎,而是保留一些塊狀口感。
切段後放進盆里,加入鹽,先輕輕抓勻。
殺出一點水分,黃瓜才會更脆,也不會把涼拌汁稀釋掉。
陳彪剝完蒜後,江屹把一半蒜瓣放進石臼里。
蒜瓣被搗成粗細適中的蒜泥。
蒜香被搗出來的瞬間,整個後廚都變得辛辣清亮。
劉阿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這蒜味真沖。」
「生蒜直接吃會沖。」
江屹說道:「要處理一下。」
他將一部分蒜泥放進小碗裡。
鍋里燒一點熱油,油溫控制在剛好能激出香味的程度。
熱油澆下去。
「滋啦。」
蒜泥瞬間冒起細小氣泡。
辛辣味被熱油壓下去一部分,留下更厚實的蒜香。
隨後,他加入生抽、陳醋、少許白糖、鹽、香油和一點自熬紅油。
又舀了一點煮五花肉的原湯進去。
這是蒜泥白肉的汁。
另一份涼拌牛肉的料汁則稍微更重一些。
蒜末、香菜、小米辣、熟芝麻、花生碎,再加生抽、香醋、紅油和一點藤椒油。
藤椒油不能多。
多了發麻發苦。
只要一點點清涼的麻香,能把牛肉的肉香頂起來。
涼拌黃瓜的汁更簡單。
蒜末、陳醋、生抽、鹽、糖、香油,再加一點小米辣圈。
清爽為主。
不能喧賓奪主。
時間一點點過去。
五花肉煮好後,被江屹撈出放入冰水裡。
熱肉驟然降溫,肉皮會更緊緻,肥肉也不會軟塌。
牛腱煮到火候後,同樣撈出放涼。
涼菜最怕急。
肉沒涼透,切出來鬆散,拌上料汁也吃不出清爽感。
江屹沒有等全部大批量處理完,而是各取了一小塊,先做試菜。
五花肉切片時,他換了一把刀。
刀貼著肉麵,一片一片往下走。
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出一點光。
肥肉、瘦肉和肉皮層次分明。
片好的白肉整齊地碼在盤子裡,澆上蒜泥汁。
紅油順著肉片邊緣慢慢流下去,蒜香、肉香和一點陳醋的酸香混在一起。
第一道,蒜泥白肉。
接著是涼拌牛肉。
牛腱冷透後切薄片,筋紋漂亮,切面上有細密的花紋。
料汁一拌,紅油和香菜裹在牛肉表面,白芝麻和花生碎點綴在上面。
第二道,涼拌牛肉。
最後是涼拌黃瓜。
殺過水的黃瓜塊被輕輕擠去多餘水分,倒入蒜香醋汁。
隨手一拌,青綠色的黃瓜裹上薄薄一層亮澤。
清新的瓜香立刻沖淡了後廚里肉和蒜的厚重。
三道菜擺在操作台上。
顏色一下子就出來了。
涼拌牛肉紅亮。
蒜泥白肉油潤。
涼拌黃瓜清爽。
陳彪原本還在剝剩下的大蒜,聞到香味,立刻抬起頭。
「江哥,能吃了?」
江屹拿了兩雙筷子,又取了一個小碗。
「你和劉阿姨試一下。」
劉阿姨正在控黃瓜水,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我也試?」
江屹看向她。
「嗯。」
「你也嘗。」
劉阿姨有些不敢相信。
她在以前的小飯店幹活時,後廚新菜都是老闆和大廚自己嘗。
像她這種打雜洗碗的,怎麼可能有機會試吃新菜。
現在江屹讓她一起嘗,她一時間還有點不太適應。
「江老闆,我就是個幹活的。」
「這新菜……」
「你是飯館員工。」
江屹語氣平穩,「以後客人問味道,你也要知道怎麼說。」
劉阿姨怔了一下。
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暖。
一旁的陳彪倒是一臉習以為常。
他已經拿起筷子,笑呵呵地說道:「劉姐,你就放心吃吧。」
「江哥每次做新菜,都得讓我先嘗。」
「當年肉燥飯、涼麵,我都是第一批試吃員。」
說到這裡,他還挺了挺胸。
「咱這是崗位福利。」
劉阿姨被他逗笑了。
「那我可就沾光了。」
江屹把筷子遞給她。
「先嘗黃瓜。」
劉阿姨夾了一塊涼拌黃瓜。
黃瓜入口先是脆。
非常脆。
咬下去的時候,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緊接著是蒜香和陳醋的酸味。
不是那種嗆人的酸,而是很利索、很開胃的酸。
一點點小米辣的辣味掛在後面,讓人忍不住想再夾第二塊。
劉阿姨眼睛微微一亮。
「這個好。」
「夏天吃這個,爽口。」
陳彪也夾了一塊。
「嗯!」
他點頭很快,「這黃瓜真解膩。」
「客人吃紅燒肉的時候來一盤這個,絕對舒服。」
江屹沒有急著說話,只看著兩人的反應。
「再嘗白肉。」
陳彪早就盯著蒜泥白肉了。
他夾起一片。
肉片很薄,肥瘦相間,蘸著紅亮的蒜泥汁。
入口之後,第一感覺竟然不是膩。
而是香。
五花肉煮得剛剛好,瘦肉不柴,肥肉不軟爛,肉皮帶著一點彈性。
蒜泥汁里的熱油壓住了生蒜的衝勁,卻保留了蒜香。
陳醋和一點點糖把味道托起來。
紅油帶來香氣,但沒有把舌頭辣麻。
陳彪咽下去後,眼睛都亮了。
「江哥,這個絕。」
「肥肉吃起來一點不膩。」
「比熱的紅燒肉還適合夏天。」
劉阿姨也夾了一片,小心嘗了一口。
她原本有點怕五花肉冷著吃會膩。
可這一入口,反而覺得肉片薄得剛好。
蒜香和醋香把油脂感切開,越嚼越香。
「這個也好吃。」
劉阿姨認真說道,「而且很下飯。」
「我們老家以前夏天也吃白切肉,但沒這個香。」
江屹點了點頭。
「最後嘗牛肉。」
涼拌牛肉一入口,陳彪的表情立刻變了。
牛腱有嚼勁。
筋紋彈牙。
料汁香味比前兩道更足。
香菜、小米辣、藤椒油、紅油、花生碎和芝麻一起裹在牛肉片上,越嚼越香。
既有肉香,又有麻辣鮮香。
但不會重到壓住牛肉。
陳彪嚼了兩下,直接豎起大拇指。
「這個肯定賣爆。」
「江哥,我跟你說,這個一上,那幫客人絕對瘋搶。」
「下班之後來一盤涼拌牛肉,再來碗米飯或者涼麵,太合適了。」
他說完,又忍不住夾了一片。
「這要是能配點小酒就更狠了。」
江屹看了他一眼。
「店裡不賣酒。」
陳彪立刻改口。
「那就配大麥茶。」
「大麥茶健康。」
劉阿姨也嘗了牛肉。
她咽下去後,臉上明顯有些驚喜。
「江老闆,這個牛肉真香。」
「有嚼勁,但是不塞牙。」
「味道也足,吃完嘴裡還有香味。」
她說得很實在。
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
但正因為這樣,江屹聽得更清楚。
他點了點頭。
「黃瓜可以便宜點,走量。」
「蒜泥白肉和涼拌牛肉做限量。」
「中午先少上幾份,看看客人反饋。」
陳彪立刻來了精神。
「要不要寫個小黑板?」
「今日上新?」
「涼拌黃瓜,蒜泥白肉,涼拌牛肉。」
江屹想了想。
「可以。」
「但寫限量。」
「牛肉今天量不多,賣完就沒有。」
陳彪點頭。
「明白。」
「製造緊張感。」
江屹淡淡看了他一眼。
「是避免供應不穩。」
陳彪咧嘴一笑。
「都一樣,都一樣。」
劉阿姨在旁邊聽著,心裡卻暗暗感慨。
她原本以為飯館上新菜,就是老闆隨便拍腦袋加幾個菜。
可看江屹這架勢。
從食材能不能共用,到後廚出餐節奏,再到定價和限量,全都提前想過。
難怪這家飯館能火。
江老闆不是只會做菜。
他是把一家小飯館,真真正正當成一件長久的事在經營。
江屹拿起筷子,自己也依次嘗了一口。
黃瓜的殺水時間還可以再短一點。
牛肉料汁里的藤椒油可以再少幾滴。
蒜泥白肉的蒜泥汁需要多加一點原湯,讓口感更潤。
他在腦子裡快速調整配比。
隨後,把三道試菜盤往旁邊推了推。
「剩下的你們吃完。」
「吃完繼續幹活。」
陳彪一聽,立刻不客氣地又夾了一片牛肉。
「江哥放心。」
「絕不浪費。」
劉阿姨也笑著夾了一塊黃瓜。
後廚里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但輕鬆歸輕鬆,手上的活沒人停。
陳彪吃完試菜,繼續剝蒜、洗香菜、摘小米辣。
劉阿姨把剩下的黃瓜一根根洗乾淨,分成涼麵用和涼拌黃瓜用兩份。
江屹則重新回到灶台前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