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緩緩駛進飯館所在的街道。
念念坐在兒童安全座椅里,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會兒,很快便發現了熟悉的招牌。
「外婆,你看!」
小丫頭伸出手,指向道路前方。
「那裡就是爸爸的飯館。」
外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邊一家乾淨整潔的飯館逐漸出現在視線里。
白色的招牌底板上,清楚寫著四個醒目的大字。
念念飯館。
店名旁邊還有一隻戴著廚師帽的黃色小碗。
小碗上畫著一張笑臉,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可愛。
「看見那個小碗了嗎?」
念念迫不及待地問道。
「看見了。」
外婆笑著點頭。
「那個小碗也是念念畫的。」
小丫頭挺起小胸脯,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我先用蠟筆畫在紙上,後來做招牌的叔叔把它放到了爸爸的飯館上面。」
「晚上招牌還會亮起來。」
「黃色的,可好看啦。」
坐在副駕駛的外公也抬頭看向招牌。
他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卻在「念念飯館」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多年以前,他們離開江城的時候,江屹的生活幾乎已經跌到了最低谷。
家裡能夠變賣的東西全都賣了。
工作也因為照顧蘇雲而受到影響。
那時候的江屹,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
如今重新見面,他不僅獨自把念念照顧得很好,還開起了屬於自己的飯館。
而且,這家飯館用的還是念念的名字。
外公原本一直緊繃著的神情,不知不覺間柔和了一些。
「這個名字很好。」
他低聲說道。
「當然好呀。」
念念立即回應。
「因為是念念飯館。」
外婆被她理所當然的語氣逗得輕輕笑了一聲。
「對。」
「用念念的名字,當然是最好的。」
江屹將麵包車停在飯館門前。
他熄掉發動機,解開安全帶。
「到了。」
說完,他先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把外公帶來的舊旅行包取了出來。
外公從副駕駛下來,伸手準備接過。
「我來拿吧。」
「沒事。」
江屹提著旅行包,看向後排。
「先帶念念下車。」
外婆點點頭。
她先把始終抱在懷裡的布包放到座位旁邊,隨後替念念解開安全座椅上的卡扣。
不過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疏。
解了兩下,也沒有找到正確的位置。
念念低下小腦袋,指了指卡扣中間。
「外婆,要按這裡。」
「按下去以後,再把這邊拿出來。」
「原來是這樣。」
外婆按照她說的方法按下卡扣。
安全帶順利鬆開。
念念從座椅上下來,開心地彎起大眼睛。
「外婆學會啦。」
「嗯。」
外婆笑著說道:
「還是念念教得好。」
小丫頭扶著車門,小心地踩到地面上。
等外婆也拿著布包下車,她便主動牽住對方的手。
「外公、外婆。」
「我帶你們看飯館。」
念念邁著小短腿走到招牌下面,仰起小腦袋。
「這裡寫的是念念飯館。」
她一字一句地念道。
「念,念,飯,館。」
「爸爸說,這樣客人一看就知道飯館叫什麼。」
外婆也跟著抬頭。
「念念已經認識這幾個字了?」
「認識呀。」
念念認真點頭。
「這兩個字就是我的名字。」
她又指向店名旁邊的黃色小碗。
「這個是飯館的標誌。」
「它戴的帽子跟爸爸做飯時戴的帽子一樣。」
「不過爸爸的帽子是白色的。」
外公站在一旁,看著她認真介紹招牌的模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念念對飯館裡的事情很熟悉。」
「因為我是小店長呀。」
念念回答得十分自然。
「飯館裡的好多事情,我都知道。」
「爸爸做菜,乾爹負責招呼客人。」
「劉奶奶會洗碗、擦桌子,還會給客人倒茶。」
「我負責說歡迎光臨。」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看向外公外婆。
「你們現在也是客人。」
小丫頭往飯館門口站了一點,隨後奶聲奶氣地說道:
「外公、外婆,歡迎光臨念念飯館。」
外婆剛剛平復下來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小店長。」
「我們進去吧。」
江屹提著旅行包,走到飯館門前推開玻璃門。
一陣涼爽的空氣從裡面涌了出來。
大堂里的桌椅已經擺放整齊。
每張桌上都放著乾淨的茶杯、紙巾盒和新菜單。
門口的小黑板也重新描過一遍。
上面清楚寫著涼拌牛肉、蒜泥白肉和拍黃瓜,以及各自的價格和供應規則。
陳彪已經煮好了晚市要用的茶水。
米飯也放進電飯煲里,正在安靜燜煮。
劉阿姨則完成了桌面和地面的清潔,還把缺少的碗筷從消毒櫃裡補了出來。
兩人忙完手裡的事情,正坐在收銀台附近喝水休息。
聽見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陳彪最先抬起頭。
「江哥,回來了?」
他說完,又看向跟在後面的念念。
「念念,今天怎麼回來得比平時稍微晚一點?」
「乾爹!」
念念牽著外婆走進飯館。
「因為爸爸在幼兒園門口遇到了外公外婆。」
劉阿姨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老闆,念念,下午好。」
「劉奶奶下午好。」
念念脆生生地回應。
江屹朝劉阿姨點了點頭。
「下午好。」
陳彪這時才注意到江屹身後的兩位老人。
他放下手裡的水杯,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眼前的男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襯衫。
女人同樣滿頭花白,懷裡還抱著一個布包。
兩人的模樣讓陳彪覺得有些熟悉。
可一時間,他又想不起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
「江哥。」
陳彪遲疑著問道:
「這兩位是?」
還沒等江屹開口,念念便已經主動介紹起來。
「乾爹,這是念念的外公和外婆。」
「外公外婆今天坐了很久很久的高鐵,剛剛才到江城。」
聽見外公外婆幾個字,陳彪明顯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兩位老人。
那些已經有些久遠的記憶,也在此時一點點清晰起來。
念念的外公名叫蘇建國。
外婆則叫周慧蘭。
當年江屹和蘇雲結婚的時候,陳彪曾經見過兩人。
只不過那時的蘇建國頭髮還沒有這麼白,身形也比現在更加挺拔。
周慧蘭的臉上同樣沒有這麼多皺紋。
後來蘇雲生病離世,蘇家父母和江屹斷了聯繫。
陳彪也再沒有見過他們。
這些年過去,兩位老人變化太大。
他剛才才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蘇叔?」
陳彪試探著喊了一聲。
「周姨?」
蘇建國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也逐漸多了一絲熟悉。
「你是陳彪?」
「是我。」
陳彪連忙點頭。
「蘇叔,周姨,好久不見。」
「剛才我看著你們有些眼熟,一下子沒敢認。」
「你倒是沒怎麼變。」
蘇建國說道:
「就是比以前結實了一些。」
陳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忍不住笑道:
「這些年確實胖了不少。」
「蘇叔,周姨,你們快坐。」
「剛從外地過來,路上肯定累了。」
周慧蘭輕輕點頭。
「陳彪,這些年也麻煩你照顧江屹和念念了。」
「周姨,這話就見外了。」
陳彪說道:
「江哥是我兄弟,念念是我乾女兒。」
「這都是應該的。」
聽見乾女兒三個字,周慧蘭下意識看向念念。
小丫頭正牽著她的手,臉上沒有任何排斥,顯然與陳彪十分親近。
「原來念念認了你做乾爹。」
「對。」
陳彪臉上頓時多了幾分得意。
「我這個乾爹可是念念親口認的。」
念念立即點頭。
「乾爹對念念可好啦。」
「會給我買彩筆,還會開車送我去幼兒園。」
「就是乾爹有時候會偷偷吃很多肉。」
陳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念念,後面那句話可以不用說。」
周慧蘭沒忍住,輕輕笑了起來。
原本因為突然見面而有些拘謹的氣氛,也跟著輕鬆了一些。
劉阿姨站在旁邊,已經聽明白了兩位老人的身份。
她笑著上前打了聲招呼。
「二位好。」
「我叫劉秀,在飯館裡幫忙。」
「平時主要負責洗碗、收拾桌子和大堂衛生。」
周慧蘭看向她。
「你就是念念說的劉奶奶吧?」
劉阿姨愣了一下,隨後笑著點頭。
「對。」
「念念平時都是這麼叫我的。」
「剛才在路上,念念一直跟我們說飯館裡有爸爸、乾爹和劉奶奶。」
周慧蘭說道:
「這些年,多虧你們照顧她。」
「我來飯館的時間不算長。」
劉阿姨連忙擺手。
「而且念念懂事得很,平時根本不用人費心。」
「她還經常幫我整理桌上的東西。」
念念聽見以後,立刻補充道:
「我只能整理自己的小桌子。」
「爸爸不讓我搬重東西。」
「對。」
劉阿姨笑著說道:
「我們念念一直很聽爸爸的話。」
江屹將舊旅行包放到靠近收銀台、不影響客人走動的位置。
「先坐吧。」
他選擇了一張靠裡面的餐桌。
這裡距離門口稍遠一些,不會影響等會兒進店的客人。
空調的風也不會直接吹到桌邊。
念念牽著周慧蘭走過去。
「外婆,你坐這裡。」
「這裡離我的小桌子很近。」
「等會兒我可以把今天畫的畫拿給你看。」
「好。」
周慧蘭依著她坐下。
蘇建國也將椅子往外拉開一些,在妻子身邊落座。
陳彪拿來乾淨茶杯。
「蘇叔,周姨,先喝點茶。」
「這是溫的大麥茶,不燙,也不涼。」
他說著,從保溫桶里倒出兩杯茶水,分別放到二人面前。
周慧蘭捧起杯子。
溫熱的杯壁讓她一路上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不少。
「謝謝。」
「不用客氣。」
陳彪又看向江屹。
「江哥,晚市需要準備的東西都弄好了。」
「茶水、米飯、新菜單、收銀系統和小黑板都檢查過。」
「劉姨也把大堂重新收拾了一遍。」
劉阿姨在旁邊說道:
「碗筷和茶杯都已經補齊。」
「後廚我沒有動。」
「牛肉、五花肉和黃瓜還按照老闆之前說的放著。」
江屹點了點頭。
「知道了。」
「辛苦了。」
「不辛苦。」
劉阿姨回應一句。
念念已經跑到自己的專屬小桌旁。
她把小書包放到椅子上,又翻開裡面的畫冊。
「外公、外婆。」
「我給你們看今天畫的飯館。」
「等一下再看。」
蘇建國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神情卻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從走進飯館以後,他一直聽著念念介紹這裡的人和事。
看見孩子過得開心,他心裡自然欣慰。
可他們這次跨越幾百公里來到江城,並不只是為了遠遠看一眼念念。
有些事情,終究需要和江屹說清楚。
蘇建國放下手裡的茶杯,看向坐在對面的江屹。
「江屹。」
「現在方便聊一下嗎?」
大堂里的氣氛微微安靜下來。
江屹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陳彪很快察覺到兩位老人應該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十分自然地說道:
「江哥,我去後廚看看米飯。」
「順便把晚上要用的托盤再檢查一遍。」
劉阿姨也立即明白過來。
「我跟你一起去。」
「正好看看消毒櫃裡的碗筷夠不夠。」
兩人沒有繼續留在大堂。
他們掀開門帘走進後廚,還順手將門帘重新放下。
鍋灶尚未點火。
飯館裡也沒有客人。
安靜的大堂中,只剩下江屹、念念和兩位老人。
蘇建國看了一眼坐在小桌旁的念念,又重新望向江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