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館的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後廚門帘已經放下。
只能隱約聽見陳彪和劉秀整理餐具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蘇建國坐在餐桌旁，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看對面的江屹，又看向坐在專屬小桌旁的念念。
小丫頭正低著腦袋，想從書包里取出今天在幼兒園畫的飯館。
她並不知道，大人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跟自己有關。
蘇建國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江屹。」
「我們這次來江城，其實做了兩手準備。」
江屹看著他。
「什麼準備？」
蘇建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一口，似乎想藉此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一些。
周慧蘭坐在旁邊，懷裡依舊抱著那個從高鐵上一路帶來的布包。
她顯然知道丈夫準備說什麼，神情中多了幾分不安。
蘇建國放下茶杯。
「這些年，我們沒有聯繫過你。」
「也不知道你和念念究竟過得怎麼樣。」
「我們能找到的信息，基本都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
「只知道你離開了原來的酒店，也知道蘇雲生病的時候，你把能賣的東西都賣了。」
說到蘇雲的名字，周慧蘭的眼眶再次泛紅。
蘇建國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不容易。」
「更何況當時你手裡已經沒有什麼錢。」
「我們不知道你後來有沒有重新找到工作，也不知道念念能不能正常上學。」
江屹的神情依舊平靜。
「所以呢？」
蘇建國緩緩握緊雙手。
「所以我們來以前想過。」
「如果你和念念現在過得不好，我們就把念念帶走。」
正在小桌旁翻書包的念念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小丫頭猛地抬起頭。
她雖然不明白大人之間那些複雜的事情，卻清楚聽見了「把念念帶走」幾個字。
念念連畫都顧不上拿，立即從小椅子上跳了下來。
「不要！」
她邁著小短腿跑到江屹身邊，一把抱住爸爸的手臂。
「念念不要被帶走。」
江屹伸手將她抱進懷裡。
小丫頭顯然是真的害怕了。
她兩隻小手緊緊摟著爸爸的脖子，白嫩的小臉也埋進他的肩膀。
「念念不要跟爸爸分開。」
「我就要跟爸爸在一起。」
「誰也不能把我帶走。」
江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爸爸知道。」
念念抬起小臉，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爸爸，我們快回家。」
「不要讓他們跟著我們。」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剛剛認下的外公外婆。
原本已經少了許多的陌生和防備，此時一下子重新回到眼中。
「你們不是來看念念的。」
「你們是想把念念從爸爸身邊搶走。」
「外公外婆是壞人。」
聽見這句話，周慧蘭的臉色微微一白。
她下意識伸出手。
「念念，不是這樣的。」
念念卻立即往江屹懷裡縮了縮。
她抱住爸爸的動作更緊。
周慧蘭伸到一半的手再次停在空中。
片刻後，她只能慢慢將手收回來。
臉上的難過怎麼也掩飾不住。
剛才念念已經願意叫她外婆，也主動牽了她的手。
可現在，因為他們原本的打算，孩子再次把她當成了想要搶走自己的陌生人。
「念念。」
周慧蘭聲音發顫。
「外婆沒有想讓你難過。」
「我們只是擔心你過得不好。」
「我過得很好。」
念念立即說道：
「爸爸每天都給我做飯。」
「會送我去幼兒園，也會接我放學。」
「念念還有新衣服、新書包和彩筆。」
「爸爸還給我開了念念飯館。」
小丫頭越說越委屈。
「我有乾爹、劉奶奶、小美老師，還有漂亮阿姨。」
「念念每天都很開心。」
「我不要去別的地方。」
「哪裡都沒有爸爸。」
周慧蘭聽著她一句句維護江屹，眼眶很快又紅了起來。
「外婆知道了。」
「外婆現在知道念念過得很好。」
「可是你們還是想帶走我。」
念念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被安撫。
小丫頭委屈地抱著爸爸，小嘴也緊緊抿了起來。
江屹低頭看著她。
「念念，先聽爸爸說。」
念念紅著眼睛望向他。
「爸爸不會讓我被帶走嗎？」
「不會。」
江屹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
「沒有人可以在爸爸不同意、念念也不願意的情況下，把你從爸爸身邊帶走。」
「真的嗎？」
「真的。」
江屹輕輕擦去她眼角剛剛冒出來的淚花。
「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念念認真想了想，搖了搖小腦袋。
「爸爸沒有騙過念念。」
「那就先不要害怕。」
江屹將她抱穩。
「外公說的是他們來江城以前的想法。」
「讓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念念依舊有些不放心。
「說完以後，也不能帶走我。」
「不能。」
得到爸爸再次保證，小丫頭緊繃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不過她仍舊沒有從江屹懷裡下來。
兩隻小手也始終抓著爸爸的衣服。
蘇建國看著這一幕，眼底多了幾分愧疚。
「念念。」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
「外公剛才的話還沒有說完。」
小丫頭沒有回應，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蘇建國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來江城以前，確實擔心你過得不好。」
「如果你沒有人照顧，吃不好、穿不好，也不能正常上幼兒園，我們想把你接到身邊。」
「外公外婆雖然年紀大了，但還能照顧你。」
「也能讓你繼續讀書。」
念念皺起小眉頭。
「可是爸爸會照顧我。」
「我們已經看見了。」
蘇建國點了點頭。
「今天在幼兒園外面，我們看見你爸爸來接你。」
「也看見你很開心。」
「後來到了飯館，我們又看見了這裡的人，也聽你說了爸爸平時怎麼照顧你。」
「你吃得好，穿得乾淨，也能正常上幼兒園。」
「你爸爸把你教得很懂事。」
「比我們原來想像的還要好。」
念念眨了眨眼睛。
「所以呢？」
「所以我們已經打消那個想法了。」
蘇建國認真說道：
「外公外婆不會帶你走。」
「也不會讓你跟爸爸分開。」
念念沒有馬上相信。
「真的不會嗎？」
「真的不會。」
蘇建國保證道：
「外公說話算數。」
念念又看向周慧蘭。
「外婆也不會嗎？」
周慧蘭連忙搖頭。
「不會。」
「只要念念過得好，外婆絕對不會把你從爸爸身邊帶走。」
「外婆剛才讓你害怕了。」
「是外婆不好。」
「對不起。」
念念看了兩人一會兒，又抬頭向江屹確認。
江屹輕輕點頭。
「他們不會帶你走。」
直到爸爸親口確認，小丫頭才真正放下心。
她從江屹懷裡下來，卻仍然站在他身旁。
一隻小手還牽著爸爸的手指。
「那你們以後不能再說這種話。」
念念認真說道：
「也不能偷偷把我帶走。」
「好。」
蘇建國答應下來。
「以後不說了。」
「那我也不說你們是壞人了。」
念念停頓一下，又看向周慧蘭。
「外婆，你不要傷心。」
周慧蘭用力忍住眼淚。
「外婆不傷心。」
小丫頭雖然沒有立刻重新撲進她懷裡，卻也不再像剛才那樣防備。
周慧蘭心裡已經十分滿足。
至少念念願意繼續認他們。
至於真正變得親近，只能慢慢來。
有些缺失了許多年的陪伴，不可能靠幾句話立刻彌補。
蘇建國看著念念重新平靜下來，這才轉頭對妻子說道：
「慧蘭，把東西拿出來吧。」
周慧蘭點了點頭。
布包的拉鏈被緩緩拉開。
周慧蘭先取出幾件簡單的隨身用品，隨後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包裹嚴實的小盒子。
小盒子外面裹著一層乾淨的軟布。
從高鐵站到幼兒園，再從幼兒園來到飯館，周慧蘭始終沒有讓這個布包離開自己的懷裡。
她解開軟布，露出裡面深褐色的木盒。
木盒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
邊角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花紋，只在正中間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周慧蘭將木盒推到江屹面前。
「這是我們帶給念念的。」
江屹沒有馬上伸手。
「裡面是什麼？」
周慧蘭打開盒蓋。
柔軟的深紅色絨布中，安靜地放著一枚白玉平安鎖。
玉料溫潤潔白，在飯館明亮的燈光下帶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平安鎖的邊緣包著一圈老金。
正面雕著簡單的祥雲紋路。
背面則刻著四個小字。
歲歲平安。
念念好奇地湊近看了一眼。
「好漂亮呀。」
周慧蘭輕聲說道：
「這是念念太姥姥留下來的。」
「後來交給了我。」
「原本應該傳給蘇雲。」
她看著盒子裡的平安鎖，眼底再次浮現出悲傷。
「只是還沒來得及交給她，就發生了後面的事情。」
「這些年，我一直把它收在家裡。」
「現在念念已經長大了。」
「這件東西也應該交給她。」
江屹看了一眼平安鎖。
他雖然不了解玉器，卻也能看出這不是普通首飾。
單是那塊玉料和外面的老金，價值便不會低。
更何況這還是周家傳下來的舊物。
「太貴重了。」
江屹將木盒重新推回去。
「你們自己留著吧。」
蘇建國卻沒有接。
「這不是給你的。」
「是給念念的。」
「念念現在還小，不能自己保管。」
「你先替她收著。」
江屹依舊沒有答應。
「這種傳了幾代的東西，你們應該帶回去好好保存。」
「交給一個孩子不合適。」
「正因為傳了幾代，才更應該交給她。」
周慧蘭說道：
「蘇雲不在了。」
「念念是她唯一的女兒。」
「這枚平安鎖本來就該屬於念念。」
提起蘇雲，大堂里再次安靜下來。
蘇建國看著江屹。
「這些年，我們沒有盡到外公外婆的責任。」
「念念長到這麼大，我們一天都沒有照顧過她。」
「我們現在沒有資格要求你一定原諒，也沒有資格突然插手你們的生活。」
「但這件東西，請你替念念收下。」
「就算不是為了我們，也為了孩子。」
周慧蘭也輕聲說道：
「我們不準備讓念念現在戴。」
「這麼貴重的東西，孩子戴在身上也不安全。」
「你先替她保存。」
「等她長大以後，再交給她。」
念念聽著大人的話，似懂非懂地看向江屹。
「爸爸，這是給念念的嗎？」
「嗯。」
「那爸爸可以先幫我保管。」
小丫頭認真說道：
「等我長大了，爸爸再給我。」
江屹沉默片刻。
最終，他伸手將木盒接了過來。
「我先替念念保管。」
「等她能夠保管好自己的東西，再交給她。」
看見他終於收下，蘇建國和周慧蘭同時鬆了一口氣。
「好。」
周慧蘭重新用軟布包好木盒。
江屹把它放進念念的小書包最裡面，又拉好拉鏈。
「回家以後再收起來。」
念念乖乖點頭。
「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事情說完，蘇建國端起面前已經溫下來的大麥茶喝完。
他站起身。
「該說的事情已經說了。」
「我們也不繼續打擾你做生意。」
周慧蘭跟著把布包整理好。
「念念，外婆先走了。」
小丫頭有些意外。
「你們要去哪裡？」
「去外面找一家旅館。」
周慧蘭摸了摸手裡的小花手帕。
「外婆把手帕洗乾淨以後，再來還給念念。」
聽見他們還沒有住處，江屹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晚市開門已經不遠。
現在讓兩位老人拖著行李去陌生的地方找旅館，確實不方便。
「今晚先住我那裡吧。」
蘇建國和周慧蘭同時看向他。
江屹語氣依舊平靜。
「你們對江城不熟。」
「現在出去找住處，晚一點也未必方便。」
「我住的地方還有一間空房。」
「晚上等飯館打烊以後，一起回去。」
蘇建國遲疑道：
「會不會太麻煩？」
「只住一晚，不麻煩。」
江屹說道：
「明天再決定後面的安排。」
周慧蘭看了看丈夫，又看向站在江屹身邊的念念。
小丫頭剛才雖然因為「帶走」兩個字生了氣，此時聽說外公外婆要留下，眼睛裡還是多了一點期待。
「外婆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家。」
念念認真補充道：
「但是不能偷偷把念念帶走。」
周慧蘭終於露出笑容。
「外婆保證。」
「絕對不把念念帶走。」
蘇建國也緩緩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
江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兩人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