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開始以後，飯館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蘇建國和周慧蘭沒有繼續坐在靠近餐桌的位置。
兩人擔心影響陳彪和劉秀上菜，主動把椅子往收銀台後面挪了一些。
這裡靠近念念的專屬小桌。
既不會占用客人的位置，也能清楚看見飯館裡的情況。
剛才進門時，兩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江屹和念念身上。
直到現在，他們才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家飯館。
念念飯館的面積不算特別大。
裝修也談不上豪華。
牆面乾淨，桌椅擺放整齊，燈光明亮卻不刺眼。
每張餐桌之間都留出了足夠的距離。
陳彪和劉秀端著托盤經過時，不需要側著身子避讓。
靠近門口的位置放著一塊小黑板。
上面除了三道新菜和價格，還畫著一個戴廚師帽的笑臉小碗。
雖然線條有些歪，卻和門外招牌上的標誌一模一樣。
周慧蘭很快反應過來。
「這個也是念念畫的？」
蘇建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應該是。」
「剛才念念說，招牌上的小碗是她設計的。」
兩人繼續往裡面看。
大堂一側專門留出了一面屬於念念的畫牆。
牆上的畫紙大小不一。
有些畫著飯館。
有些畫著幼兒園裡的小朋友。
還有天空、太陽、小花和各種形狀奇怪的小動物。
每張畫的右下角，都仔細寫著日期。
其中一些畫還被裝進了透明保護袋裡。
畫牆旁邊擺著念念獲得的獎狀。
那座在幼兒園手工比賽中獲得第一名的大城堡，也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城堡旁邊還有一張三人合照。
周慧蘭站起身，慢慢走到畫牆前。
「這些都是念念畫的？」
正在招呼客人的小丫頭聽見以後，立即轉過頭。
「對呀。」
念念跑到外婆身邊。
她伸出小手，一張張介紹起來。
「這個是我畫的爸爸。」
「這個是乾爹開麵包車。」
「旁邊穿圍裙的是劉奶奶。」
「這個是漂亮阿姨。」
畫紙上有一張不算特別大的餐桌。
念念坐在中間。
江屹坐在她的一邊。
另一邊則坐著一名穿長裙、留著長頭髮的女人。
三個人面前都放著碗。
桌子中間還畫了好幾盤顏色不同的菜。
雖然只是孩子的蠟筆畫，卻能看出三個人都在笑。
「這是你們一起吃飯嗎？」
「對。」
念念認真點頭。
「漂亮阿姨經常來飯館吃爸爸做的飯。」
「她的胃不好。」
「所以爸爸會給她做藥膳，還不讓她吃太辣、太涼的東西。」
說完，門口又進來了兩名客人。
念念顧不上繼續介紹，立即跑回自己平時迎客的位置。
「叔叔阿姨，歡迎光臨。」
「裡面還有位置。」
周慧蘭看著小丫頭跑遠，又把目光落回那張畫上。
她盯著畫裡穿長裙的女人看了幾秒，壓低聲音問道：
「建國。」
「你說念念一直提起的漂亮阿姨，到底是什麼人？」
蘇建國微微一怔。
他很快想起從幼兒園回飯館的路上，念念確實提過好幾次漂亮阿姨。
飯館裡有一張屬於漂亮阿姨的照片。
漂亮阿姨會陪念念畫畫。
念念畫飯館的時候，也特意把她畫在自己的小桌旁邊。
剛才蘇建國只是覺得，這可能是江屹和念念關係比較好的朋友。
如今看見畫牆上的內容，他心裡也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周慧蘭再次往後廚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屹正站在灶台前做菜。
看不清外面的動作。
「會不會是江屹給念念找的後媽？」
她將聲音壓得更低。
「要不然，一個普通朋友，怎麼會總來飯館吃飯？」
「念念畫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也把她畫在旁邊。」
蘇建國沒有馬上回答。
他重新看向那張三人吃飯的畫。
這些年，他們從來沒有聯繫過江屹。
自然不知道江屹身邊有沒有出現其他人。
可仔細想想，即使江屹真的準備重新開始一段感情，也不是什麼無法接受的事情。
蘇雲已經離開那麼久了。
江屹一直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
相反，蘇雲病重的時候，他花光積蓄、變賣家產，幾乎想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
蘇雲離開以後，他又獨自把念念帶到這麼大。
「江屹還年輕。」
蘇建國低聲說道：
「如果真的準備重新找一個人，我們也沒有資格阻攔。」
「當年的事情，不是他的錯。」
「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蘇雲的事。」
周慧蘭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這些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讓他重新找。」
她看著畫裡的長髮女人，眉眼間卻多了一絲擔憂。
「我是擔心念念。」
「念念畢竟不是對方親生的。」
「現在看著關係好，不代表結婚以後也能一直這樣。」
「萬一女方不喜歡孩子呢？」
「或者女方只喜歡江屹，卻覺得帶著念念是個負擔呢？」
聽見這些話，蘇建國也沉默了下來。
這確實是一個不能忽略的問題。
成年人之間的感情是一回事。
能不能真正接受對方的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念念現在過得很好。
她依賴爸爸，也喜歡飯館裡的生活。
如果江屹以後重新組建家庭，對方卻無法真心接納念念，孩子一定會受到傷害。
周慧蘭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不然，我們旁敲側擊問一下念念？」
「看看她喜不喜歡那個漂亮阿姨。」
蘇建國皺了皺眉。
「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問什麼後媽。」
「我知道。」
周慧蘭說道：
「我就問問漂亮阿姨是誰。」
「念念願意說多少，我們就聽多少。」
蘇建國想了想，最終點頭。
「可以。」
「不過不要亂引導她。」
「孩子說的話最直接。」
「她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不會替人隱瞞。」
兩人重新回到座位旁。
此時飯館裡已經坐下了五六桌客人。
念念剛剛打完招呼，正準備回自己的小桌繼續畫畫。
周慧蘭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
「外婆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走過來。
「什麼事情呀？」
周慧蘭指了指畫牆上那張三人吃飯的畫。
「剛才念念說，畫裡這個穿裙子的人是漂亮阿姨。」
「外婆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念念可以給外公外婆介紹一下嗎？」
「當然可以。」
念念回答得十分痛快。
她跑到自己的小書包旁邊，將書包拉鏈打開。
小丫頭沒有隨便翻找。
而是先把今天在幼兒園畫的畫冊取出來，放到小桌上。
隨後，她才從書包最裡面拿出一本保存得十分仔細的相冊。
相冊封面是乾淨的淺米色。
右下角燙著一座小小的金色城堡。
邊角被處理成圓弧形，顯然是專門為孩子準備的。
念念抱著相冊回到外公外婆身邊。
「外婆，你把手擦乾淨了嗎？」
周慧蘭愣了一下。
「擦乾淨了。」
「相冊不能用髒手摸。」
念念認真說道：
「也不能折照片。」
「外婆會小心的。」
得到保證，小丫頭才把相冊放到桌面上。
她翻開第一頁。
裡面是一張念念站在大城堡旁邊的照片。
小丫頭抱著獎狀，笑得十分開心。
「這是我和爸爸，還有漂亮阿姨一起做的大城堡。」
「在幼兒園的比賽里拿了第一名。」
念念又往後翻了一頁。
這一次，照片中出現了三個人。
江屹站在左邊。
念念站在中間。
她一隻手牽著爸爸，另一隻手則牽著沈清婉。
三個人身後，是剛剛獲得第一名的大城堡。
照片裡的沈清婉穿著一條淺色長裙。
長發披在肩後。
精緻清冷的眉眼因為念念燦爛的笑容，也多了幾分柔和。
她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小丫頭身上。
唇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周慧蘭看清照片以後，明顯愣住了。
蘇建國也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念念卻沒有察覺到兩人的驚訝。
她伸出小手，指著照片裡的沈清婉。
「這個就是漂亮阿姨。」
「她叫沈清婉。」
「漂亮阿姨是不是特別好看？」
周慧蘭看著照片，半天才點了點頭。
「確實很好看。」
照片裡的女人已經不能只用好看來形容。
無論五官、氣質還是穿著，都和普通人有著明顯區別。
即使只是站在幼兒園的手工作品旁邊，也很難讓人忽略她。
蘇建國同樣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念念口中的漂亮阿姨只是孩子對成年女性的誇張稱呼。
沒想到照片裡的人竟然真的如此出眾。
念念繼續往後翻。
「這張是漂亮阿姨給小朋友畫奧特曼。」
「爸爸在旁邊幫她拿畫筆。」
「這裡是我上台領獎。」
「爸爸和漂亮阿姨都牽著我。」
「還有這張。」
「是我們三個人跟大城堡一起拍的。」
小丫頭每翻到一張照片，都會認真講起照片背後的事情。
沈清婉陪她完成城堡。
比賽時幫她給小朋友畫畫拉票。
領獎時跟爸爸一起牽著她上台。
比賽結束以後，又專門把照片洗出來，製作成相冊送給她。
周慧蘭聽了許久，才試探著問道：
「漂亮阿姨平時對念念好嗎？」
「可好啦。」
念念沒有任何猶豫。
「漂亮阿姨會陪我畫畫，還會給我買彩筆和草莓。」
「我想她的時候，她有時間就會來飯館。」
「她還答應我，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為什麼要念念提醒她吃飯？」
「因為漂亮阿姨胃不好。」
小丫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她以前總是不吃飯。」
「爸爸說這樣不行。」
「所以爸爸每天給她做藥膳。」
「念念也會監督她。」
周慧蘭聽著這些話，又看向相冊里的沈清婉。
照片中，沈清婉看著念念時的眼神十分柔和。
那種溫柔不像是刻意擺給鏡頭看的。
「那念念喜歡漂亮阿姨嗎？」
「喜歡呀。」
小丫頭彎起大眼睛。
「念念很喜歡漂亮阿姨。」
「漂亮阿姨也喜歡念念。」
「我們還拉過鉤。」
周慧蘭心裡的擔憂稍微消散了一些。
至少從念念的反應來看，她和沈清婉的關係確實很好。
孩子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如果沈清婉對她不好，念念提起對方時絕不會這麼開心。
不過另一個疑問，又同時出現在老兩口心裡。
蘇建國重新看了一眼相冊里的沈清婉。
這樣年輕漂亮、氣質出眾的女人，身邊應該從來不缺條件優秀的追求者。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像是會選擇一名帶著孩子的單親父親。
江屹的飯館生意確實不錯。
他本人也有能力、有擔當。
可在完全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來，兩人的條件似乎依舊差得太遠。
周慧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抬頭看向蘇建國。
兩人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這樣的女孩子，真的會喜歡江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