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駛離念念飯館以後，沿著道路緩緩向前行駛。
早上的車流比剛才多了一些。
路邊的早餐店已經排起了隊，騎著電動車上班的人從車旁不斷經過。
陳彪和劉阿姨站在飯館門口，目送麵包車拐過街角，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店裡繼續準備午市。
車裡開著空調。
涼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緩解了外面的暑氣。
念念坐在後排的兒童安全座椅上。
她懷裡抱著一個透明文件袋。
裡面裝著剛剛畫好的那幅畫。
小丫頭不時低頭看一眼，確認畫紙沒有被壓皺，又小心地將文件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外婆。」
「怎麼了？」
周慧蘭回頭看向她。
「你回家以後，要記得把念念的畫拿出來。」
念念認真叮囑道：
「不能一直放在包里。」
「要放在客廳裡面。」
「這樣外公每天都能看到。」
周慧蘭將文件袋抱在懷裡。
「外婆回去以後，就把它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外公也能看見。」
「那就好。」
念念滿意地點頭。
蘇建國坐在她的另一邊。
他看了一眼文件袋裡的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念念畫得很漂亮。」
「外公回去以後，要是有人來家裡，外公就告訴他們，這是念念送給外公外婆的畫。」
「還要告訴他們，念念會畫畫，也會幫爸爸開飯館。」
念念立即說道：
「念念還會說歡迎光臨。」
「下次外公外婆去飯館，念念可以站在門口歡迎你們。」
「好。」
蘇建國點頭。
「那外公下次一定要早點過去。」
「要是去晚了，念念就要先歡迎別的客人了。」
「沒關係。」
念念彎起大眼睛。
「念念歡迎完別人，也會歡迎外公外婆。」
聽見祖孫兩人的對話，江屹的唇角也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始終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麵包車經過一個路口。
紅燈亮起。
江屹慢慢踩下剎車，車子停在了停止線前。
車裡的氣氛安靜了一會兒。
蘇建國看著前方不斷變化的交通信號燈，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屹。」
「嗯？」
江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你爸爸媽媽知道你和念念現在的情況嗎？」
聽見這句話，江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建國的語氣很平靜。
並沒有詢問太多細節。
只是想知道，這些年江屹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他的父母是否知情。
周慧蘭也抬起頭，目光落在江屹的背影上。
「他們知道你們住在梧桐巷嗎？」
「知道你現在開了飯館嗎？」
江屹沉默了幾秒。
紅燈上的數字緩慢減少。
車裡的空調仍在輕輕送風。
「他們不知道。」
江屹最終開口。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們聯繫了。」
他的聲音沒有太大變化。
聽起來十分平靜。
仿佛只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後排的念念卻忽然抬起了小腦袋。
她看著爸爸的後腦勺，臉上滿是好奇。
「爸爸。」
「嗯？」
「你也有爸爸媽媽嗎？」
車裡瞬間安靜下來。
江屹沒有馬上回應。
坐在後排的蘇建國和周慧蘭也愣了一下。
念念年紀還小。
她一直以為家裡只有爸爸和自己。
在她的記憶里，爸爸就是每天陪她吃飯、送她上幼兒園、接她放學的人。
她知道別人有爸爸媽媽。
朵朵有爸爸媽媽，浩浩也有爸爸媽媽。
可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爸爸在成為爸爸以前，也曾經是一個孩子。
「當然有。」
周慧蘭率先回過神。
她輕聲解釋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就像念念是爸爸媽媽的孩子一樣。」
「外公外婆也有爸爸媽媽。」
念念睜大眼睛。
「外公外婆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他們已經很老很老了。」
蘇建國說道：
「有一些人年紀很大以後，就會離開我們。」
「不過在他們還年輕的時候，也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就像爸爸照顧念念一樣嗎？」
「對。」
周慧蘭點了點頭。
「每個人都是從小孩子慢慢長大的。」
「不會一直都是大人。」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那爸爸以前也是小孩子？」
「是。」
蘇建國說道：
「爸爸以前也會哭，也會餓，也需要爸爸媽媽抱。」
念念的眼睛越睜越大。
「爸爸以前也會哭嗎？」
江屹看著前方的紅燈，聲音平靜地說道：
「會。」
「每個人小時候都會哭。」
「念念小時候也經常哭。」
「才沒有。」
念念立即反駁。
「念念小時候很乖。」
「你小時候晚上睡覺，經常要爸爸抱著。」
江屹說道：
「還會因為找不到兔子玩偶哭很久。」
「那是因為兔兔不見了。」
念念一本正經地解釋：
「不是念念不乖。」
周慧蘭被她的模樣逗笑了。
「好，是兔兔的原因。」
「念念沒有不乖。」
小丫頭這才滿意。
她想了想，又看向江屹。
「爸爸的爸爸媽媽呢？」
「他們就是念念的爺爺奶奶嗎？」
「嗯。」
江屹回答。
「他們是你的爺爺奶奶。」
「那爺爺奶奶在哪裡？」
「他們住在另外一個地方。」
江屹說道：
「離江城有些遠。」
念念趴在安全座椅的邊緣，繼續追問：
「為什麼爺爺奶奶沒有來看念念？」
這一次，車裡的安靜比剛才更明顯。
前方的紅燈已經變成了綠色。
後面的車輛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江屹踩下油門。
麵包車重新駛上道路。
他目視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
蘇建國和周慧蘭都沒有出聲。
兩人已經察覺到，這個問題並不像念念問出來的那麼簡單。
「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們聯繫了。」
江屹終於開口。
他的語氣很輕。
「所以他們沒有過來看你。」
「很久是多久？」
念念顯然還不太理解這個詞。
「就是很長很長時間。」
江屹說道：
「長到念念已經記不清了。」
「那爺爺奶奶知道念念嗎？」
「知道。」
「他們知道念念會畫畫嗎？」
江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應該不知道。」
「也不知道念念會在飯館裡說歡迎光臨？」
「嗯。」
「那他們以後會不會知道？」
念念小聲問道。
江屹沒有立刻回答。
周慧蘭看了一眼小丫頭，又看向江屹的背影。
她伸手握住念念的小手。
「這些事情，以後再慢慢說。」
「現在先把外公外婆送到車站。」
「嗯。」
念念點了點頭。
她雖然沒有完全弄明白，卻聽出了外婆不想讓自己繼續問下去。
小丫頭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
「那爺爺奶奶以後要是看見念念的畫，也會知道念念嗎？」
「會的。」
蘇建國說道：
「等以後有機會，念念可以把自己畫的畫給他們看。」
「還可以告訴他們，念念已經會自己吃飯，會幫爸爸做事情了。」
念念的情緒很快被新的想法吸引。
她重新露出笑容。
「那念念要畫好多張。」
「給外公外婆一張，給爺爺奶奶一張。」
「還要給漂亮阿姨一張。」
「乾爹也要一張。」
「每個人都有。」
周慧蘭看著她。
「念念準備畫什麼？」
「畫我們一起吃飯。」
念念說道：
「還要畫爸爸做飯。」
「爸爸站在灶台前面，鍋里有好多菜。」
「外公外婆坐在桌子旁邊。」
「漂亮阿姨也坐在旁邊。」
她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蘇建國和周慧蘭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再提江屹父母的事情。
他們能夠感覺到，江屹在這個問題上有自己的隱情。
既然他不願意多說，他們便沒有必要繼續追問。
有些事情，等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們。
車子經過一條繁忙的主幹道。
高鐵站所在的方向已經越來越近。
蘇建國看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畫。
透明文件袋將整張畫保護得很好。
畫上的房子、餐桌和幾個人都清晰可見。
雖然稱不上多麼漂亮，卻是念念親手畫出來的。
也是他們來到江城以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周慧蘭伸手輕輕撫過文件袋的邊緣。
「念念，謝謝你送給外公外婆的畫。」
「不用謝。」
念念搖了搖小腦袋。
「因為你們是念念的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下次還要來。」
「好。」
周慧蘭輕聲答應。
「下次一定還來。」
蘇建國也說道：
「念念放假的時候，記得讓爸爸帶你去臨州。」
「外公外婆在那裡等你。」
「爸爸已經答應啦。」
念念立即說道：
「爸爸說當然可以。」
她說完，抬頭看向江屹。
「爸爸，你不會忘記吧？」
「不會。」
江屹回應道：
「答應你的事情，爸爸不會忘記。」
「那就好。」
念念重新靠回安全座椅。
她握著外婆的手。
江屹繼續開著車。
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
蘇建國和周慧蘭沒有再詢問江屹父母的事情。
念念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偶爾看一眼手裡的畫，又和外公外婆小聲說幾句話。
麵包車穿過早上的車流，朝著江城高鐵站繼續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