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四十分。
麵包車緩緩駛入江城高鐵站附近的道路。
車站外已經停著不少計程車和私家車。
進站口前，人來人往。
有年輕人拖著行李箱快步趕路，也有帶著孩子的家長站在一旁確認車票。
江屹將車開進臨時停車區域，找了一個可以短暫停靠的位置。
車子剛停穩，念念便抬起小腦袋，看向車窗外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高鐵站。
「這麼快就到啦？」
她的語氣里滿是意外。
蘇建國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到了。」
念念抿了抿小嘴。
「可是念念還沒有跟外公外婆待夠呢。」
周慧蘭聽見以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下次外公外婆再來，就多住幾天。」
「這次回去以後，外婆先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
「等念念放假了，讓爸爸帶你去外公外婆家玩。」
「真的嗎？」
念念立即抬起頭。
「念念可以去外婆家住嗎？」
「當然可以。」
周慧蘭笑著點頭。
「外婆給你準備房間。」
「還要給你準備藍色的小床。」
「念念喜歡軟軟的床。」
小丫頭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還要有一個小桌子。」
「念念可以在上面畫畫。」
「好。」
周慧蘭說道：
「外婆把小桌子也準備好。」
「那念念還要帶爸爸一起去。」
「爸爸要給外公外婆做飯。」
「你爸爸願意去，外婆就更高興了。」
周慧蘭說完，又看向前排的江屹。
「江屹，到時候麻煩你了。」
「沒什麼麻煩的。」
江屹回應道：
「等念念放假以後再安排。」
「嗯。」
周慧蘭輕輕點頭。
她雖然捨不得念念，可想到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心裡的不舍也稍微淡了一些。
江屹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上下來。
「下車吧。」
「先把行李拿下來。」
陳彪也跟著打開車門。
蘇建國從後排下來，周慧蘭則小心地扶著車門。
念念從兒童安全座椅上下來以後，立即跑到外公外婆身邊。
「外公，外婆，你們慢一點。」
「這裡車很多。」
「念念知道。」
周慧蘭說道：
「外婆會看著路。」
江屹打開後備廂，將兩人的旅行包提了出來。
拿過周慧蘭手裡的布包。
「我來拿。」
「這個不重。」
周慧蘭說道。
「沒事。」
江屹將布包提在手裡。
「進去以後我再給你們。」
念念看了一眼外公外婆手裡的車票，忽然想起爸爸平時交代自己的話。
「外公外婆，你們要先檢查車票。」
「不能走錯地方。」
「也不能坐錯車。」
「知道了。」
蘇建國笑著說道：
「外公已經檢查過了。」
「車票在外公這裡，身份證也都帶著。」
周慧蘭也拿出自己的證件。
「外婆的身份證和車票都在包里。」
「念念不用擔心。」
「那還要再檢查一遍。」
念念認真說道：
「爸爸每次出門以前，都會檢查好幾遍。」
江屹看了她一眼。
「你記得倒是清楚。」
「因為爸爸說過，重要的東西不能忘記。」
「念念現在也記住了。」
蘇建國看著小丫頭一本正經的模樣，笑著說道：
「那等會兒進站以前，讓念念再幫外公檢查一次。」
「好呀。」
念念立即答應。
一行人提著行李，朝高鐵站進站口走去。
走了幾步，周慧蘭忽然輕聲開口。
「江屹。」
「嗯？」
江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你說你很久沒有和父母聯繫了。」
周慧蘭握著布包的帶子，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
「我們當時沒有繼續問。」
「現在念念在旁邊，也不方便說太多。」
「你父母那邊……」
蘇建國接過她的話。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不方便說，就不用說。」
「我們只是有些擔心你。」
高鐵站外的陽光落在地面上。
周圍人聲嘈雜。
可江屹聽見這句話以後，神色還是慢慢沉了下來。
他沒有馬上回答。
腦海里卻忽然閃過一些已經被自己壓在心底很久的畫面。
那段時間，蘇雲剛剛離開。
家裡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念念還很小，常常在夜裡哭著找媽媽。
他自己也像是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力氣。
父母曾經打過電話，也曾經問過他和念念過得怎麼樣。
他們擔心他一個人照顧不好孩子。
也擔心他在失去蘇雲以後，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維持。
可是那個時候的江屹，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說。
他不願意解釋，也不願意接受安慰。
面對父母一次次的詢問，他總是用最簡單、最冷淡的話回應。
「我能照顧好念念。」
「你們不用管。」
「我沒事。」
那時候，他認為只要自己不承認痛苦，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那些被他拒之門外的關心，最終還是一點點遠去了。
之後的許多年裡，他和父母之間便再也沒有真正聯繫過。
這些事情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江屹的手指輕輕握緊了手裡的布包。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蘇建國和周慧蘭。
「爸，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念念爺爺奶奶那邊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聽見這個稱呼，蘇建國和周慧蘭同時怔住。
他們原本只是想詢問江屹父母的情況。
卻沒有想到，江屹會在江城高鐵站前，重新叫他們一聲爸媽。
這個稱呼並不響亮。
卻像是穿過了隔閡，重新落回了兩人的心裡。
周慧蘭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緊緊抿住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蘇建國也低下頭，眼底泛起一層濕意。
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旅行包提手。
「好。」
「我們相信你。」
周慧蘭看著江屹，聲音有些發顫。
「你不用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著。」
「念念已經長大了。」
「我們也回來了。」
「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慢慢說。」
江屹沒有繼續解釋。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站在旁邊的念念察覺到了氣氛變化。
她看看江屹，又看看蘇建國和周慧蘭。
「外公，外婆。」
「你們怎麼眼睛紅紅的？」
周慧蘭立即蹲下身，將念念抱進懷裡。
「外婆沒有哭。」
「外婆是開心。」
「因為看見念念過得很好。」
「爸爸把念念照顧得很好。」
念念靠在她懷裡，小聲問道：
「真的不是哭嗎？」
「真的不是。」
周慧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外婆就是太高興了。」
念念想了想，伸出兩隻小手抱住周慧蘭。
「那外婆不要難過。」
「念念放假以後，就讓爸爸帶我去看外婆。」
「念念會在外婆家住幾天。」
「好。」
周慧蘭閉了閉眼睛，將小丫頭抱得更緊。
「外婆等著念念。」
「到時候念念來了，外婆每天給你做好吃的。」
「外婆會做什麼？」
「你想吃什麼，外婆就學著做什麼。」
「念念想吃爸爸做的飯。」
周慧蘭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就讓爸爸做。」
「外婆給你們打下手。」
「好呀。」
念念點著小腦袋。
「外婆可以幫爸爸洗菜。」
「念念也可以幫忙。」
「外公負責什麼？」
蘇建國站在一旁問道。
念念鬆開周慧蘭，轉頭看向他。
「外公負責吃飯。」
「外公還要負責夸爸爸做得好吃。」
「這個任務外公會完成。」
蘇建國笑著說道：
「而且一定完成得很好。」
又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小腦袋。
「外公外婆要進站了。」
「不能一直站在這裡。」
念念聽見這句話，臉上再次出現了不舍。
她鬆開周慧蘭的手，轉而牽住蘇建國。
「外公外婆，你們一定要照顧好身體。」
「不要一直忙到很晚。」
「也不能忘記吃飯。」
「外公知道了。」
蘇建國認真回應。
「外婆也會照顧好自己。」
周慧蘭說道：
「念念也要聽爸爸的話。」
「不要讓爸爸太累。」
「知道啦。」
念念用力點頭。
「念念還會給你們打電話。」
「外公外婆也要記得給念念打電話。」
「好。」
周慧蘭從包里拿出手機。
「外婆回家以後，就把念念的號碼存好。」
「以後每天都可以給念念發消息。」
「每天都可以嗎？」
「只要念念不嫌外婆煩。」
「不嫌。」
念念立即搖頭。
「念念喜歡外婆給我打電話。」
「那就好。」
周慧蘭笑著摸了摸她的臉。
蘇建國看了一眼時間。
「我們進去吧。」
「車站裡面還要檢查車票和身份證。」
「好。」
江屹將布包交還給周慧蘭，又替蘇建國提起旅行包。
「我送你們到進站口。」
「東西給我就行。」
蘇建國伸手說道。
「這裡距離不遠。」
「我來拿。」
江屹沒有鬆手。
「等你們進站以後，我再回去。」
一行人來到進站口前。
周圍的旅客越來越多。
廣播聲不斷響起，提醒旅客提前準備好身份證和車票。
念念站在外公外婆中間，一隻手牽著一個。
她仰起小臉。
「外公外婆，再見。」
「念念很快就會去找你們的。」
「好。」
周慧蘭俯身抱住她。
「外婆在家裡等你。」
蘇建國也伸手抱了抱小丫頭。
「等念念放假，外公外婆帶你去附近玩。」
「說好了。」
念念說道：
「不能騙人。」
「外公不騙人。」
蘇建國笑著回答。
周慧蘭鬆開念念以後，看向江屹。
「江屹，照顧好念念。」
「你也別總是只顧著飯館。」
「自己的身體同樣重要。」
「我知道。」
江屹點頭。
「你們回去以後，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家給念念打個電話。」
「好。」
周慧蘭緊緊握著裝有畫的文件袋。
她又看了一眼念念，這才和蘇建國一起轉身，朝進站口走去。
念念一直站在原地揮手。
「外公外婆再見。」
「記得給念念打電話。」
「念念等你們。」
周慧蘭回頭揮了揮手。
「念念再見。」
「爸爸帶你放假以後過來。」
蘇建國也朝父女兩人點了點頭。
兩人的身影隨著人流逐漸向前。
他們走過進站閘機，進入候車大廳。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念念才慢慢放下手。
江屹站在她身邊，沒有馬上開口。
小丫頭抬頭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外公外婆已經進去了。」
「嗯。」
「我們回飯館吧。」
「好。」
江屹牽住念念的小手，帶著她轉身朝停車的位置走去。
父女兩人坐上麵包車。
車子緩緩駛離高鐵站，朝念念飯館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