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靠在爸爸肩上,又安靜待了一會兒。
大堂里偶爾傳來客人說話的聲音。
江屹沒有急著把她放下來。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讓女兒靠得舒服一些。
過了片刻。
念念原本垂在他身前的小手輕輕動了動。
小丫頭抬起臉,先看了一眼爸爸,又朝坐在旁邊的沈清婉看去。
「漂亮阿姨。」
「嗯?」
「念念剛才忘記跟爸爸說下棋了。」
沈清婉眼底浮現出笑意。
「現在也可以說。」
念念重新坐直了一些。
剛才回店時的困意已經散去不少。
想到涼亭里的棋盤,她的眼睛又漸漸亮了起來。
「爸爸。」
「爺爺今天教念念認識象棋了。」
江屹看著她。
「在療養院學的?」
「嗯。」
念念點頭。
「我們下樓散步,後來坐在涼亭里休息。」
「那裡有棋盤,還有一盒棋子。」
「爺爺把棋子擺出來,就開始教念念了。」
小丫頭說到這裡,抬起小手,在面前比畫了一下。
「棋子都是圓圓的。」
「上面有紅色的字,也有黑色的字。」
「爺爺先教念念認名字。」
「後來又教它們怎麼走。」
江屹扶著她的後背,認真聽著。
「都認識了什麼?」
「將和帥。」
念念回答得很快。
「紅色的是帥。」
「黑色的是將。」
「爺爺說它們很重要,要保護好。」
她說完,抬頭看向爸爸。
江屹輕輕點頭。
「這兩個你記對了。」
得到確認,念念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一些。
她從爸爸懷裡下來,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兩隻小手放在桌邊,像是面前還擺著涼亭里的那副象棋。
「還有車。」
「可以這樣直著走。」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又換了一個方向。
「也能往旁邊走。」
「但是前面有棋子,就不能直接穿過去。」
「對。」
江屹說道。
念念接著往下想。
「還有馬。」
「馬和車不一樣。」
「馬要轉過去。」
她原本還想用手指把那個方向畫出來。
可手指剛剛落到桌面,小丫頭便停住了。
「是走田字……」
說到這裡,她又搖了搖頭。
「不對。」
「爺爺說的是日字。」
「田字好像是另外一個。」
沈清婉坐在旁邊,沒有立即替她接下去。
念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桌面上沒有格子。
她回憶著爺爺移動棋子的動作,卻發現剛才看得很清楚的幾個位置,這會兒已經有些模糊。
「還有那個象。」
「象也要轉過去。」
「但是不能過中間的河。」
她說完,聲音停了一下。
「好像是象不能過去。」
「馬能不能過去,念念又忘了。」
江屹沒有打斷她。
小丫頭想了幾秒,又想起另一枚棋子。
「炮要隔著一個棋子。」
「爺爺拿起來,放到另一邊。」
「是不是每次都要隔一個……」
念念越說越不確定。
剛開始分享時的高興還在。
可她低頭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把這幾種走法重新分清。
手指在桌面上挪了兩下,最後慢慢收了回來。
陳彪剛從客人桌邊回來。
聽見念念一本正經地講象棋,原本還覺得有趣。
尤其是小丫頭說到馬走田字,又馬上自己改口時,他嘴角已經帶上笑意。
可等念念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才發現,她並不是隨口說錯了覺得好玩。
小丫頭真的在為記不清楚而發愁。
陳彪沒有再順著記錯的走法逗她,只在旁邊安靜聽著。
劉阿姨將念念的水杯放到她手邊。
「先喝口水。」
「慢慢說。」
念念小聲道了謝。
她雙手捧著水杯,喝了兩口,又低頭看向杯蓋。
江屹等她把杯子放穩,才問道:
「怎麼不說了?」
念念抿了抿小嘴。
「後面的沒有記清楚。」
「爺爺講的時候,念念覺得知道了。」
「但是現在又不確定。」
江屹點了點頭。
「將和帥,你能分清。」
「車的大致走法也記住了。」
「其他幾種還沒有弄明白。」
念念輕輕應了一聲。
她並沒有因為爸爸指出自己沒學會而緊張。
只是想到爺爺在涼亭里認真教她的模樣,眉頭又皺了一點。
「爺爺教了很久。」
「有的念念問了兩次。」
「爺爺還拿著棋子,重新走給念念看。」
江屹看著女兒。
「所以你覺得,爺爺講過了,自己就應該全部記住?」
念念想了想。
「也不是全部。」
「可是爺爺說,下次念念去,還會繼續教。」
「如果下次念念還是不會……」
她停頓片刻,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爺爺會不會有一點失望?」
聲音很輕。
卻讓江屹明白了小丫頭剛才為什麼會突然不說話。
念念不是怕爸爸批評。
她只是覺得沈老爺子那麼認真地教自己,自己卻沒有記住多少。
等下一次再去看望爺爺,如果還要問同樣的問題,好像辜負了老人的耐心。
「爺爺今天講的時候,念念沒有到處看。」
小丫頭又補充道:
「也沒有偷偷玩別的東西。」
「念念一直在聽。」
「爸爸知道。」
江屹回答。
「認真聽了,也不一定馬上就能記住。」
念念抬起頭。
江屹沒有急著替她把所有走法重新講一遍。
他只是等女兒看著自己,才繼續說道:
「你以前沒有下過象棋。」
「今天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棋子,要認名字,還要記它們怎麼走。」
「一下記不全,很正常。」
「不是認真聽了,就必須馬上學會。」
念念看了一眼沈清婉。
漂亮阿姨當時一直在旁邊。
知道爺爺教了多少,也知道自己問過什麼。
沈清婉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替她掩飾。
「馬和象的走法,你今天確實記混過。」
「後來收棋的時候,爺爺又問了一次,你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念念低下頭。
「現在又有一點忘了。」
「那就說明還沒有記牢。」
江屹說道。
「沒有記牢,下次再學。」
「不能為了讓爺爺覺得你會了,就把沒弄懂的地方也說成懂了。」
念念認真聽著。
「可以再問一樣的問題嗎?」
「可以。」
江屹回答:
「你就告訴爺爺,這個地方還不明白。」
「比如馬應該落在哪裡,或者象為什麼不能過河。」
「哪裡不懂,就問哪裡。」
「爺爺知道你沒有弄明白,才知道下一次應該從哪裡教。」
小丫頭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一些。
「可是爺爺已經說過了。」
「說過,也可以再問。」
江屹說道:
「你今天能認清將和帥,就是今天學到的東西。」
「剩下的沒有學會,也不用著急。」
「下棋不是只把幾句話背下來就行。」
「還要對著棋盤慢慢看。」
念念低頭看了看桌面。
沒有棋盤的時候,她確實想不清楚剛才的幾個位置。
爺爺拿著馬走過去,她看著覺得明白。
輪到自己回憶,又不知道應該落在哪裡。
江屹見她在思考,語氣放緩了一些。
「剛才你說炮要隔著一個棋子。」
「那是說炮吃對面的棋子時,需要隔著一個。」
「平時移動,並不是每次都要這樣。」
念念輕輕點頭。
「原來還不是每次都一樣。」
「所以今天不用急著把這些全部講清楚。」
江屹說道:
「知道自己哪一部分沒有懂,就已經可以了。」
「下一次拿著棋子,再讓爺爺帶你看。」
念念重新捧住水杯,卻沒有馬上喝。
她安靜想了一會兒。
「那爺爺不會覺得,念念沒有認真學嗎?」
沈清婉聽到這裡,伸手替她把垂到臉邊的一縷頭髮撥開。
「不會。」
「爺爺今天高興,不是因為念念一下就會下棋。」
小丫頭看向她。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願意坐在他旁邊,認真聽他講。」
沈清婉說道:
「你不知道就問,他回答的時候,你也一直聽著。」
「對爺爺來說,這已經是很開心的事情。」
念念眨了眨眼睛。
「沒有全部學會,也可以開心嗎?」
「當然。」
沈清婉回答:
「如果爺爺只想找一個會下棋的人,許爺爺就可以陪他下。」
「他今天是在教你。」
「本來就知道你第一次接觸,不可能一下全會。」
念念想起涼亭里收棋時的情形。
自己拿起一枚棋子,爺爺便問她叫什麼。
回答出來以後,爺爺就會笑著點頭。
有時候她想得慢了一些,老人也沒有催。
只是把棋子拿在手裡,等她慢慢看清楚。
「爺爺收棋的時候,也沒有著急。」
念念輕聲說道。
「嗯。」
沈清婉看著她。
「他願意慢慢教。」
「你也可以慢慢學。」
「去陪爺爺,不是每次都要做出一件讓他特別滿意的事情。」
「不會下棋,一樣可以去看望他。」
這句話讓念念安靜了片刻。
她今天一直記得,要讓爺爺高興。
所以卡片要認真畫。
去療養院要懂規矩。
爺爺教自己下棋,也想儘量把每一句都記住。
可原來,沒有一次學會,也不會影響下次去看爺爺。
「那念念可以直接告訴爺爺。」
她慢慢說道:
「念念記住了將和帥。」
「車的走法也知道一點。」
「但是其他的還不太會。」
江屹點頭。
「這樣說就可以。」
「不用猜一個答案,也不用勉強自己說全。」
念念臉上的神情終於放鬆下來。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伸出手指認真數了數。
「紅色的是帥。」
「黑色的是將。」
「車可以順著直線走,不能從別的棋子身上穿過去。」
這幾句說完,她沒有再急著往下背。
只是停下來,看向爸爸。
「念念先記住這些。」
「其他的,等下次再請爺爺教。」
「好。」
江屹回答。
沈清婉也輕輕笑了笑。
「下次不明白的時候,直接告訴爺爺就行。」
念念點了點頭。
「念念會告訴他的。」
「不會假裝自己已經學會了。」
小丫頭說完,原本輕輕皺著的眉頭終於完全舒展開。
她不用為了讓爺爺高興,就現在把所有走法都說出來。
已經弄明白的,先記住。
還沒有學會的,下次再認真問爺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