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念念飯館外緩緩停下。
門口已經沒有排隊的客人。
透過玻璃門，能夠看見大堂里只剩下最後幾桌人。
有人還在慢慢吃飯。
有人已經放下筷子，坐在桌邊低聲說話。
午市最忙碌的那陣子，顯然已經過去了。
沈清婉停好車，先看了一眼後視鏡。
念念剛剛醒過來。
小丫頭靠在兒童座椅上，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車窗外，卻沒有像來時那樣立即認出熟悉的街道。
她慢慢眨了兩下眼睛。
又把臉往旁邊的軟墊上貼了貼。
沈清婉沒有催促。
她下車繞到後排，輕輕打開車門。
「念念。」
「我們回飯館了。」
念念聽見聲音，過了片刻，才抬起小臉。
「回來了？」
「嗯。」
沈清婉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你爸爸就在裡面。」
聽見爸爸兩個字，小丫頭終於朝車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招牌就在面前。
門口擺著已經收好的小凳子。
玻璃門裡面，還能看見自己的小桌椅。
念念這才輕輕點頭。
「到爸爸這裡了。」
「對。」
沈清婉將鬆開的安全帶撥到一旁，伸手扶住她。
「先慢慢下來。」
「腳踩穩。」
念念按照她的話，一點一點挪到座椅邊緣。
平時下車以後，她總會先整理好裙擺，再伸手牽住大人。
今天卻明顯慢了一些。
雙腳落到地上以後，小丫頭還站在車門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沈清婉替她將壓皺的衣服撫平。
又把小書包的肩帶整理好。
「還困嗎？」
「有一點。」
念念的聲音軟軟的。
她說完，便主動把手放進沈清婉掌心裡。
沒有再像剛到療養院時那樣，興奮地往前看。
沈清婉握住她的小手，另一隻手去取裝著便當盒的保溫袋。
陳彪正好從飯館裡看見兩人。
他快步走到門口。
「沈總，回來了？」
「老爺子今天……」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念念靠在沈清婉身邊，剛張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便沒有繼續詢問。
「我來拿。」
陳彪接過保溫袋，側身讓開位置。
「先進去吧。」
「外面曬。」
沈清婉點了點頭。
「謝謝。」
念念也抬頭看向陳彪。
「乾爹。」
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
「哎。」
陳彪應了一聲。
「小店長回來了。」
念念慢慢點頭。
她似乎還想像平時那樣問問飯館忙不忙，可看了一眼裡面的客人，最後只是牽著沈清婉，跟她一起走進店裡。
大堂里的空調還開著。
熟悉的飯菜香味混在空氣里。
後廚偶爾傳來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
這些都是念念每天都會聽見的動靜。
小丫頭剛走進來，目光便先朝後廚門帘看去。
「爸爸呢？」
沈清婉低頭回答：
「應該還在後廚。」
「我們先到旁邊坐一下。」
念念沒有反對。
只是腳步跟著往前走，眼睛卻仍然看著後廚的方向。
門帘後面。
江屹已經聽見陳彪在門口打招呼的聲音。
他手裡的一道菜剛剛裝好盤。
檢查過菜單以後，便將盤子放到出餐檯。
「彪子。」
「這道菜好了。」
「來了。」
陳彪將接回來的東西放好，端起菜去招呼客人。
江屹沒有馬上離開灶台。
他先關掉剛剛用過的灶火，又掃了一眼其他幾口鍋。
出餐檯旁邊暫時沒有新的菜單。
需要立即處理的事情已經做完。
確認沒有遺漏以後，他才洗淨雙手，用干毛巾擦乾，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一眼便看見站在大堂里的沈清婉和念念。
念念的小書包還背在身後。
早上梳好的兩個辮子，被車裡的座椅壓得稍微有些鬆散。
小丫頭站得很安靜。
和早上出門時，恨不得把所有準備好的東西再告訴爸爸一遍的模樣完全不同。
「回來了？」
江屹走到兩人面前。
念念聽見爸爸的聲音，立即抬起頭。
原本還有些迷糊的目光，一下找到了熟悉的人。
「爸爸。」
她鬆開沈清婉的手，往前走了兩小步。
到了江屹面前，便主動伸出雙手。
沒有像平時那樣先講今天發生了什麼。
只是仰著臉看他。
江屹順勢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
「是不是累了？」
念念靠進爸爸懷裡，輕輕應了一聲。
「有一點。」
「車上睡了？」
「睡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聲補充：
「剛剛醒。」
江屹托住女兒，將她往懷裡抱穩一些。
小書包夾在身後，念念想靠下來時，肩帶有些繃著。
沈清婉伸手幫她取下書包。
江屹也跟著調整了姿勢，讓女兒側坐在自己手臂上。
「這樣舒服一點。」
念念沒有說話。
只是將臉慢慢貼到爸爸肩上。
熟悉的衣服碰到臉頰。
還有爸爸身上淡淡的飯菜味道。
小丫頭原本還因為剛睡醒而有些不安穩的身體，很快便放鬆了一些。
江屹發現她的辮子壓在後頸處，又用空著的手輕輕撥開。
「還困就先靠著。」
「不用著急說話。」
念念輕輕點頭。
小手卻還抓著他肩前的一點衣服。
劉阿姨看見孩子困了，朝他們點了點頭，放輕聲音打過招呼，便繼續收拾客人用過的餐桌。
陳彪放好東西以後，也回去照看剩下幾桌客人。
大堂里仍有零星的說話聲。
可沒有人特意圍過來，追著念念問今天的探望情況。
沈清婉站在父女兩人旁邊，聲音也隨之放低。
「爺爺已經午休了。」
「念念一路很聽話，在療養院也沒有亂跑。」
「回來時在車上睡著了，剛停車才醒。」
江屹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沈清婉手裡替念念拿著的書包。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沈清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剛才在車裡，小丫頭還努力把自己記住的棋子和走法講給她聽。
一句話沒有說完，便靠著座椅睡著了。
現在見到爸爸，也沒有恢復多少精神。
只是抱住以後，比剛下車時顯得更加安心。
江屹沒有繼續詢問爺爺吃了多少飯、又陪念念做了什麼。
這些事情，等女兒徹底醒了以後再說也來得及。
他托著念念的手穩穩放著。
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
念念的臉原本已經貼在他的肩上。
眼睛也慢慢垂了下來。
可沒過多久，小丫頭忽然動了一下。
抓著江屹衣服的手指稍微收緊。
她像是想起了一件還沒有完成的事情，努力把頭抬高了一點。
江屹察覺到她的動作，立即停下來。
「怎麼了？」
念念抬起臉。
剛睡醒的小臉還帶著一點紅。
眼睛裡也仍有明顯的困意。
她看著爸爸，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馬上把話說出來。
江屹沒有催。
只是低下頭，認真等著。
抱著女兒的姿勢也沒有改變。
「爸爸聽著。」
念念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今天去療養院，發生了許多事情。
爺爺坐在沙發上等她。
收到卡片以後，拿在手裡看了好幾遍。
他們還一起吃了爸爸做的便當，去樓下散步。
爺爺後來又教她認識象棋。
回來的路上，小丫頭還想著，要把這些事情全部告訴爸爸。
可現在被爸爸抱著，困意重新涌了上來。
那些原本排好順序的話，也變得有些模糊。
她只記得，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先說。
昨晚做好卡片的時候，爸爸認真看過。
還幫她裝進透明文件袋，告訴她爺爺會喜歡。
今天早上，又是爸爸把卡片帶到飯館。
出發以前，親手交到她手裡。
所以爺爺收到禮物以後的事情，爸爸也應該知道。
念念勉強提起一點精神。
「爸爸。」
「嗯。」
「爺爺把卡片放在床頭了。」
她說得很慢。
每個字卻都十分認真。
江屹看著女兒。
小丫頭還沒有完全從困意里緩過來，卻一直記著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
他沒有將這句話當成隨口說出的夢話。
而是順著念念的目光，輕輕點頭。
「看來爺爺很喜歡。」
念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點。
她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聽見的回應。
又輕聲說道：
「爺爺一直看。」
「看完外面，還看裡面。」
「後來就放到床頭了。」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似乎還想說明那個位置到底有多顯眼。
可想了一會兒，只補充出一句：
「爺爺躺著也能看見。」
江屹的神色更加柔和。
「那就放得很好。」
「爺爺想起念念的時候，就能看見你的卡片。」
小丫頭輕輕點頭。
她沒有再繼續講爺爺說過多少次喜歡。
也沒有急著把學象棋的事情接下去。
剛才像是必須完成的小事，現在終於說完了。
爸爸知道卡片已經送到。
也知道爺爺很喜歡。
念念肩膀上的力氣慢慢松下來。
沈清婉安靜站在旁邊，沒有替她補充。
爺爺確實很喜歡那張卡片。
不只是放到床頭。
還認真調整過位置，生怕被旁邊的水杯擋住。
可這些細節，這會兒不需要再一一說出來。
念念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把最想分享的事情告訴了爸爸。
江屹也認真聽見了。
小丫頭低下頭，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抬起來。
江屹順著她靠下來的方向，稍微調整了一下手臂。
讓她的臉頰能夠貼得舒服一些。
念念在爸爸肩上輕輕蹭了蹭。
鬆散的辮子垂在一旁。
她眼睛慢慢合攏，呼吸也漸漸平緩。
原本抓著江屹衣服的小手，一點一點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