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病房以後。
沈清婉沒有馬上說話。
她牽著念念，沿著走廊慢慢走向電梯。
小丫頭還記著爺爺已經睡下。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才抬起小臉，輕聲問道：
「漂亮阿姨。」
「爺爺現在應該睡著了吧？」
「應該快睡著了。」
沈清婉回答：
「鍾爺爺會在旁邊照顧他。」
「我們輕一點，就不會吵到爺爺。」
念念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回頭，只把小手往沈清婉掌心裡放穩了一些。
兩人乘電梯下樓，走出住院樓。
午後的陽光落在門前的台階上。
沈清婉拎著保溫袋，帶念念沿著樹蔭走到停車的位置。
她先將東西放好，又拿出手機，給江屹發了一條消息。
「探望很順利，爺爺已經午休了，我現在帶念念返回飯館。」
確認消息發送成功，她便收起手機，打開後排車門。
「念念，先上車。」
「好。」
小丫頭扶著車門坐進去。
沈清婉替她放好書包，將兒童座椅上的安全帶扣緊，又檢查了一下肩帶的位置。
念念沒有像來時那樣惦記著書包里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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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已經親手交給爺爺。
還被放在了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想到爺爺剛才看了又看的模樣，小丫頭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漂亮阿姨。」
「嗯？」
「爺爺真的很喜歡念念的卡片。」
「當然。」
沈清婉俯身替她理好裙擺。
「爺爺還說，下次念念過去，人來就好。」
「念念記得。」
小丫頭認真點頭。
「但是還要先問爸爸。」
「爸爸同意了，念念才能再來。」
「對。」
沈清婉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經過住院樓的時候，念念朝窗外看了一眼。
樓上的窗戶有很多。
她分不清哪一扇屬於爺爺的病房，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爺爺的卡片沒有拿回來。」
「不會拿回來的。」
沈清婉從後視鏡里看向她。
「那是念念送給爺爺的禮物。」
「以後就留在爺爺那裡。」
「嗯。」
念念這才收回目光。
車子駛出療養院，匯入道路上的車流。
小丫頭的興奮還沒有過去。
剛才在病房裡擔心打擾爺爺休息，沒有說完的話，這會兒終於有了機會慢慢講。
「漂亮阿姨。」
「爺爺今天教念念認識象棋了。」
「我看見了。」
沈清婉回答。
「念念學得很認真。」
「爺爺擺了好多棋子。」
念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回憶棋盤上的位置。
「有紅色的，還有黑色的。」
「紅色中間那個叫帥。」
「黑色中間那個叫將。」
「這兩個念念沒有記錯。」
「沒有記錯。」
沈清婉輕聲應道。
「爺爺問的時候，你一下就認出來了。」
得到肯定，小丫頭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一些。
「還有車。」
「車可以直著走。」
「但是前面有其他棋子，就不能直接穿過去。」
「對。」
「也可以往旁邊走。」
念念抬起小手，比畫了一下。
「是這樣。」
沈清婉透過後視鏡看見她的動作，溫聲提醒：
「坐好，背靠著座椅。」
「安全帶不要拉開。」
「我聽得見，不用往前湊。」
念念連忙把身體靠回去。
「念念沒有解安全帶。」
「只是想讓漂亮阿姨看清楚。」
「你說清楚就可以了。」
「開車的時候，我不能一直回頭看。」
「哦。」
小丫頭將手放回膝蓋上。
「那念念用說的。」
她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馬走日字。」
「象走田字。」
「可是爺爺讓念念自己拿棋子走的時候，念念又走錯了。」
說到這裡，她的小眉頭輕輕皺起。
記名字的時候明明覺得不難。
真正看著棋盤，卻不知道應該放在哪一格。
「第一次學，記不住很正常。」
沈清婉說道：
「你已經記住不少了。」
「爺爺也這樣說。」
念念抬起頭。
「他說自己小時候也不是一下就會。」
「漂亮阿姨，你小時候會下棋嗎？」
「學過。」
「也是爺爺教的嗎？」
「嗯。」
沈清婉看著前方的道路，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也是爺爺一點一點教的。」
念念眼睛亮了起來。
「那漂亮阿姨也記錯過嗎？」
「記錯過。」
「也要問爺爺很多次？」
「有些地方要多看幾遍，才能記清楚。」
小丫頭聽完，像是終於放心了一些。
「原來漂亮阿姨也要慢慢學。」
「當然。」
「沒有人第一次就能記住所有事情。」
念念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窗外。
樹木和路牌不斷向後退去。
車內安靜而平穩，只有沈清婉偶爾回應她的聲音。
小丫頭原本挺直的背，慢慢靠在了座椅上。
「爺爺還說……」
她停了一下，輕輕打了個哈欠。
「下次念念來，可以從簡單的開始。」
沈清婉看了一眼後視鏡。
念念的眼皮已經有些沉。
剛才說起象棋時還十分明亮的眼睛，這會兒眨動得越來越慢。
「困了就睡一會兒。」
沈清婉說道：
「路上還需要一些時間。」
「念念還沒有說完。」
小丫頭聲音輕了一些。
「下次爺爺還要繼續教念念下棋。」
「等念念學會了……」
她的語速越來越慢。
「就可以跟爺爺……」
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來。
沈清婉等了片刻，沒有聽見動靜。
她趁著觀察後方車況，再次看向後視鏡。
念念已經閉上眼睛。
小腦袋靠著座椅側面的軟墊，兩隻手安靜放在身前。
剛才還在認真回憶棋子走法的小丫頭，就這樣睡著了。
沈清婉沒有再出聲。
她把原本準備接下去的話停住，放輕了呼吸。
今天早上，念念在鬧鐘響以前便醒了。
到了療養院以後，她還高興地提過，自己沒有叫醒爸爸，只是安靜等著。
為了這次探望，小丫頭提前放好了衣服。
昨晚又一筆一畫地完成了卡片。
連到了病房門口，都還記得要輕聲說話，不能直接推門進去。
午飯時，她認真聽護士的安排。
散步時，她又主動放慢腳步陪著爺爺。
明明自己也只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卻一直惦記著別人有沒有休息好，會不會覺得累。
沈清婉想到這裡，眼底多了幾分心疼。
難怪剛坐上車的時候，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那是終於不用再留意爺爺是否需要休息，可以放鬆下來，把心裡的高興一件件講出來了。
現在話還沒有講完，困意便先上來了。
沈清婉通過方向盤上的按鍵，將車內輕緩的音樂調低。
導航提示的聲音也被她放輕了一些。
她沒有叫念念把話說完。
只保持著平穩的車速，經過路口時提前減速。
後排始終沒有新的聲音。
念念睡得很安靜。
隨著返程繼續，前方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原本順暢的車流開始放慢。
沈清婉跟著前車向前行駛了一小段，隨後停在了隊伍後面。
前方連續亮起剎車燈。
這一段道路暫時堵住了。
車子停穩以後，沈清婉看了一眼時間。
按照原來的預計，她們應該能夠更早回到飯館。
現在還不知道前面的車流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她又看向後視鏡。
念念依舊熟睡著。
只是從療養院到飯館，本來就需要一個多小時。
如果在這裡停得太久，小丫頭一直坐在座椅里，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江屹那邊還在忙午市。
會不會也在等她們回去？
這些念頭一起浮上來，讓沈清婉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前方。
車輛沒有移動。
她知道著急也沒有用。
可看著後排睡著的念念，還是忍不住想早點把孩子送回飯館，讓她能夠躺到自己的小床上休息。
就在這時。
放在一旁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江屹回復的消息。
沈清婉確認車輛已經停穩，才拿起手機查看。
屏幕上只有一句簡短的話。
「不急，路上慢點。」
她看著這幾個字，手指微微停住。
消息沒有詢問她們走到哪裡。
也沒有催促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甚至沒有因為比預計的時間晚一些，便讓她解釋原因。
江屹只說不急。
讓她路上慢點。
沈清婉抬起目光，又看了一眼後排。
念念靠在座椅里，眉頭舒展，睡得十分安穩。
她心裡剛剛生出的那點焦急，慢慢放鬆下來。
江屹當然也在惦記女兒。
只是比起早幾分鐘回到飯館，他更在意她們能不能平安回來。
不需要因為路上的擁堵勉強趕時間。
也不需要因為念念在車上睡著，便急著把孩子叫醒。
她只要照顧好念念，平穩地把車開回去就可以。
沈清婉低頭，在對話框裡回了一個字。
「好。」
發送出去以後，她便收起手機。
前面的車流仍然沒有恢復。
沈清婉卻沒有再反覆看時間。
她重新靠穩坐姿，安靜等著前方的車輛移動。
車內的音樂聲很輕。
後視鏡里，念念依舊閉著眼睛。
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停在了夢外。
小丫頭始終睡得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