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離開以後。
念念站在爸爸身邊，朝門口看了一會兒。
直到熟悉的身影走出視線，小丫頭才收回目光。
江屹低頭看向她。
「先去坐著吧。」
「水杯和書包都在你的小桌子旁邊。」
「好。」
念念鬆開爸爸的手，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小椅子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模樣。
桌面被擦得乾乾淨淨，彩筆盒放在靠里的地方，旁邊壓著幾張沒有用過的畫紙。
她把書包放好，又將水杯挪到順手的位置。
剛坐下來，目光便落在旁邊空著的餐桌上。
那是平時爸爸、乾爹和劉阿姨一起吃飯的位置。
桌面上沒有飯碗，也沒有筷子。
陳彪還站在收銀台後面。
劉阿姨正在整理客人用過的餐具。
爸爸則轉身準備回後廚。
念念忽然想起，自己回來以後一直在說療養院的事情，還沒有問過爸爸有沒有吃飯。
「爸爸。」
江屹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們是不是還沒有吃午飯？」
江屹朝她看過來。
「還沒有。」
小丫頭坐直了一些。
「是不是一直忙到現在呀？」
「剛才還有客人在吃飯。」
江屹說道：
「最後幾桌的菜已經全部上齊了。」
「現在沒有新的菜單，爸爸馬上準備午飯。」
念念看了一眼大堂。
剩下的客人確實不多。
有人正拿紙巾擦嘴，桌上的菜盤也已經空了大半。
「乾爹和劉阿姨也一起吃嗎？」
「一起吃。」
江屹回答：
「很快就好。」
「你已經吃過了，在這裡坐著喝點水就行。」
念念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再問爸爸會不會餓。
也沒有立即從椅子上下來，提出幫忙拿碗或者搬東西。
爸爸已經說過，馬上就會吃飯。
小丫頭便安穩地坐回去，雙手捧住水杯。
溫水順著喉嚨慢慢喝下去。
念念低頭看了看杯子，又朝後廚望了一眼。
門帘輕輕晃動。
爸爸已經在裡面忙起來了。
沒過多久，最後一桌客人也起身結帳。
陳彪核對金額，收好款項，送客人離開。
劉阿姨隨即收走空盤，將桌面擦淨。江屹也用現成的食材簡單炒了兩道家常菜，煮了一份湯，很快把三個人的午飯端了出來。
「吃飯了。」
「來了。」
陳彪將收銀台上的東西放好，去洗了手。
劉阿姨也暫時放下手裡的活。
幾個人就在靠近念念小桌子的那張餐桌旁坐下。
江屹的位置離女兒最近。
他坐下以後，側過身便能看見念念。
「水還溫嗎？」
「溫的。」
念念回答。
「劉阿姨剛才給念念倒的。」
江屹點頭，拿起筷子。
忙過午市，幾個人終於能坐下來吃口熱飯。
陳彪先吃了兩口米飯，才稍微放鬆地靠穩椅背。
劉阿姨將湯往桌子中間放了一些，方便大家取用。
念念沒有說話。
她捧著水杯，看看爸爸，又看看另外兩人。
等江屹吃過幾口飯，她才輕聲開口：
「爸爸。」
「嗯？」
「今天去療養院，漂亮阿姨還寫了念念的名字。」
江屹咽下嘴裡的飯，轉頭看她。
「在哪裡寫的？」
「樓下。」
念念說道：
「有一個阿姨坐在前台。」
「漂亮阿姨沒有直接帶念念上樓，先去那裡填了一張表。」
她將一隻手從水杯上拿開，在自己的小桌子上比畫了一下。
「紙上有很多格子。」
「漂亮阿姨寫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寫念念的。」
「是去看爺爺之前登記？」
「對。」
念念點頭。
「阿姨要知道誰來了。」
「漂亮阿姨還把紙轉過來，讓念念看了一眼。」
江屹看著她手指停留的位置。
「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看到了。」
小丫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寫的是江念念。」
「不是小店長。」
陳彪正好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了外面，就不用小店長這個名字了。」
「也不是不用。」
念念認真想了想。
「那張紙要寫名字。」
「小店長是念念在飯館裡做的事情。」
「嗯，這個分得清楚。」
陳彪接了一句，便繼續低頭吃飯，沒有再順著問下去。
念念重新看向爸爸。
「漂亮阿姨寫的字很整齊。」
「都在格子裡面。」
「念念自己的名字，也有兩個一樣的字。」
「是兩個念字。」
江屹說道。
「你當時都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
念念點點頭。
「剛開始紙是朝著漂亮阿姨那邊的，念念看著有一點反。」
「後來轉過來，就認出來了。」
說到這裡，她伸手轉了一下桌上的彩筆盒。
像是想讓爸爸看清，登記表當時是怎麼轉過來的。
江屹順著她的動作看了一眼。
「這樣就正過來了。」
「對。」
念念把彩筆盒放回原位，語氣里多了幾分高興。
「阿姨還問，念念是不是來看沈爺爺。」
「念念說是。」
小丫頭講完這一段，停下來喝水。
江屹沒有急著追問後面還發生了什麼。
他給自己盛了一點湯，繼續吃飯。
念念也不再像剛從療養院出來時那樣，想一口氣把所有事情都說完。
她想起一件，便講一件。
暫時沒有想到，就坐在旁邊看看爸爸吃飯。
桌上的湯還冒著一點熱氣。
陳彪拿勺子舀了一碗，又將湯勺放回原來的位置。
劉阿姨夾菜的時候，順手把靠近桌邊的盤子往裡面挪了一點。
餐具碰到碗沿，發出輕輕的聲響。
這些聲音念念聽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忙完午市以後。
有時候是晚市結束，飯館裡的燈還亮著，大家坐下來吃遲一些的晚飯。
她看著爸爸拿起筷子，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水杯，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一會兒，小丫頭忽然又想起什麼。
「爸爸。」
「療養院的電梯，先停在二樓了。」
江屹抬頭。
「你們要去三樓？」
「嗯。」
念念說道：
「漂亮阿姨按的是三。」
「但是電梯先停在二。」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想了想，補了一根。
「念念看見上面的數字變了。」
「然後門就打開了。」
江屹放下湯勺。
「你以為到了？」
念念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
「有一點。」
「念念剛想問漂亮阿姨是不是要出去，又看見上面是二。」
「不是三。」
「所以沒有走。」
江屹問道：
「後來是不是有人進來了？」
「有。」
念念立即回答。
「一個爺爺，還有陪著他的阿姨。」
「他們進來以後，門才重新關上。」
「原來它不是只送念念和漂亮阿姨。」
「也會停下來等別人。」
江屹點了點頭。
「別的樓層有人要坐，也會停一下。」
念念認真聽著。
「那不是走錯了。」
「不是。」
「漂亮阿姨也這樣說。」
小丫頭彎了彎眼睛。
「她說還沒有到，要再往上一層。」
陳彪聽到這裡，嘴角帶起一點笑意。
「原來你是怕坐過站了。」
「念念怕出去以後找不到爺爺。」
她回答得很認真。
「漂亮阿姨沒有動，念念也沒有動。」
江屹看著女兒。
「跟著她就不會走錯。」
「嗯。」
念念輕輕點頭。
劉阿姨喝了一口湯，溫聲接了一句：
「第一次去，不熟悉樓層很正常。」
念念朝她看過去。
「劉阿姨也會看上面的數字嗎？」
「會。」
劉阿姨說道：
「坐電梯的時候，我也會看看到了幾樓。」
「念念今天也看了。」
小丫頭說完，便沒有再往下講。
她已經把最想說的那一點小意外說明白。
電梯停在二樓，不是漂亮阿姨按錯了。
也不是他們找不到爺爺的病房。
只是有人要一起坐。
江屹繼續吃飯。
念念坐在旁邊，低頭轉了轉杯蓋。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
「爸爸，念念剛才說的，是上樓的時候。」
「不是回來下樓的時候。」
江屹沒有因為話題已經過去，便隨口應付。
他抬眼看向她。
「我聽明白了。」
「你們先在一樓登記，再坐電梯去三樓。」
「中間停了一次。」
念念點了點頭。
「對。」
確認爸爸聽清了，小丫頭才安心把杯蓋放好。
江屹今天忙了一整個午市。
坐下來以後，肩背總算能夠松一松。
可念念說話的時候，他依舊會看向她。
有時候嘴裡的飯還沒有咽下去，他便先點一下頭，等咽下以後再回答。
沒有催她快一點講完。
也沒有因為這些事情聽起來很小，便轉頭去看手機。
念念偶爾說到一半停下來，他也不著急。
等她想清楚再往下說。
小丫頭原本還想著，今天去了一個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有好多事情應該告訴爸爸。
可坐在這裡，講過那張登記表，又講過停在二樓的電梯以後，她忽然覺得沒有那麼著急了。
爸爸就在旁邊。
一會兒還能看見。
晚一點想起來，也可以再說。
她把水杯放回小桌子的右邊。
那是平時一直放杯子的位置。
隨後又把沈清婉剛才替她放好的書包扶正，免得肩帶垂到地上。
做完這些，小丫頭安靜坐好。
大堂里已經沒有客人。
門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從玻璃門前掠過，又慢慢遠去。
陳彪低頭吃飯，劉阿姨伸手取過紙巾。
江屹則將碗裡剩下的一點米飯攏到一邊。
念念看著爸爸的動作，忽然問道：
「爸爸，這個菜好吃嗎？」
江屹朝桌上的盤子看了一眼。
「好吃。」
「你中午吃過便當，現在不用再吃了。」
「念念不吃。」
小丫頭搖頭。
「念念只是問一下。」
江屹笑了笑。
「爸爸吃得很好。」
念念這才重新靠穩椅背。
她不再留意時間，也沒有反覆去看門口。
早上一直盼著出發。
到了療養院，又有許多沒見過的東西需要慢慢看。
現在回到飯館，坐在自己的小桌子旁邊，反而不用再想著下一步要做什麼。
杯子在手邊。
彩筆和畫紙也都在。
爸爸吃飯時，就坐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念念伸出手，把有些歪的彩筆盒擺正。
沒有打開，也沒有急著畫畫。
她只是安靜聽了一會兒幾個人吃飯的聲音。
江屹注意到女兒許久沒有開口，轉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什麼想告訴爸爸的？」
念念想了想，輕輕搖頭。
「現在沒有了。」
「那就坐一會兒。」
「等想起來再說。」
「好。」
小丫頭應了一聲。
她捧起水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江屹繼續吃飯。
念念坐在旁邊，不時看看他，再看看已經收拾整齊的大堂。
從清晨起一直惦記著的那次探望，已經好好結束了。
現在，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桌子旁。
爸爸在身邊。
飯館裡的一切，也和平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