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陵市。
客廳里，許慧蘭坐在沙發上，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手機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朝上，旁邊沒有壓著別的東西。她剛才還特意檢查了一遍鈴聲音量，確認沒有調成靜音，才重新放下。
可坐了沒一會兒，她又伸手將手機拿了起來。
屏幕上沒有新的消息。
許慧蘭點開昨晚保存的照片，念念背著小書包的模樣很快出現在眼前。她看著孩子抓著肩帶的小手，嘴角不自覺地帶了點笑，隨後又看了一眼時間。
「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放學了吧？」
江正平坐在旁邊，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看時鐘。
「放學也得接。」
他說道：
「接到了，還要帶回飯館，哪有那麼快。」
許慧蘭沒有接話，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了一下，換成念念穿著小圍裙的那張。
昨晚看過，今天又看了幾遍，她已經記得每張照片裡孫女的樣子，可真點開了，還是捨不得馬上關掉。
「我又沒催他們。」
她低聲說道。
「就是想著，孩子該出來了。」
江正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不怎麼熱的茶。
「昨天不是說了，等他們方便了再打。你別急，孩子回去，總得放下書包，歇一歇。」
話說得不緊不慢，可許慧蘭將手機放回茶几的時候，他的目光還是跟著落了過去。
屏幕暗下來，他又看了一眼。
許慧蘭轉頭，正好將丈夫這個動作看在眼裡。
「你倒是不急。」
江正平握著杯子，沒有說話。
許慧蘭看著他，忽然說道：
「等一下念念只跟我聊天，不跟你說，看你怎麼辦。」
江正平端杯子的手停了停。
「這……」
他像是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又覺得怎麼接都不太合適。
過了片刻，才把杯子放回去。
「你別一接通，就一直問。」
許慧蘭聽見這句，終於忍不住笑了。
「剛才不是還讓我別急嗎？」
江正平輕輕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茶几，沒有繼續跟她爭。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許慧蘭也不再翻照片，只將手機往自己面前挪了些，放在抬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她心裡明白，接孩子沒有那麼快，兒子也說了會打過來，可真等起來，還是總想看看時間。
正想著，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許慧蘭肩膀輕輕一動，江正平剛要伸向茶杯的手也停住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了過去。
看清來電顯示，許慧蘭立刻拿起手機。
「是小屹。」
她說著，趕緊接通，聲音比剛才跟丈夫說話時柔和了許多。
「小屹？」
「媽。」
江屹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我接到念念了，已經回飯館了。」
許慧蘭坐直身體，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明顯起來。
「回去了就好，路上熱不熱？孩子喝水沒有？」
「喝過了，現在就坐在我旁邊。」
江正平已經往她身邊靠近了一些，見她仍將手機拿在耳邊，便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免提。」
他提醒得很輕，卻沒有把目光移開。
許慧蘭這才反應過來。
「對，我開一下免提，你爸也在。」
她將手機拿到面前，按下免提鍵，放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江正平也跟著坐近，手搭在膝上，身體微微往前傾著。
另一邊，念念飯館裡。
江屹將桌上的手機往女兒面前挪了一點。
「爺爺奶奶都在。」
他說著，轉頭看向念念，聲音放得很溫和。
小丫頭剛才還一直盯著屏幕，真聽見電話里傳來奶奶的聲音，反倒比等待接通的時候更加安靜。
她坐得端端正正，一隻手還被爸爸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攥住衣角。
昨晚想好的那些話，這會兒像是全都排在了後面，第一句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電話那頭的人，她知道是爺爺奶奶。
可隔了這麼久，沒有見過面，也沒有這樣坐著說過話，熟悉的稱呼到了嘴邊，還是帶著一點陌生。
念念抬起臉，先看向爸爸。
江屹沒有催她，只微笑著點了點頭，握著她的手也輕輕動了一下。
小丫頭這才轉回頭，朝手機靠近了一點。
「爺爺。」
聲音很輕。
停了一下，她又叫了一聲。
「奶奶。」
鍾陵市的客廳里，許慧蘭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要說的話。
可這一聲奶奶真正傳進耳朵，她卻忽然停住了。
照片裡的小姑娘，昨晚還只是笑著站在那裡，如今隔著手機，已經軟軟地叫了她一聲。
許慧蘭嘴唇動了動，眼眶先有些發熱。
「哎。」
她趕緊應聲，像是怕慢一點，孩子便聽不見了。
「奶奶在呢，念念。」
江正平也向前靠了些。
「爺爺也在。」
他平時說話聲音沉，這會兒卻不自覺地放輕了，連語速都比往常慢了一點。
念念聽見兩個人都回應了，攥著衣角的手鬆開些許，卻仍舊挨著爸爸，沒有馬上接著說話。
許慧蘭抬手碰了碰眼角，看了一眼旁邊的丈夫，才重新望向手機。
「念念，奶奶昨晚看見你的照片了。」
她沒有問孩子還記不記得自己，只順著昨天的照片慢慢說。
「穿著小圍裙的那張，奶奶看了好幾遍，真好看。」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今天放學回來，她急著喝水打電話，還沒有換上那件小圍裙。
聽見奶奶誇獎，小丫頭先認真點了點頭，隨後才想起這是打電話，對面看不見，又輕輕應了一聲。
「嗯。」
江屹坐在旁邊，看著女兒這個小動作，沒有打斷。
許慧蘭也沒有因為她回答得短，便急著再問。
「奶奶已經把照片存起來了。」
她笑著說道：
「還有你畫畫的，背書包的，都在手機里。」
念念眼睛動了動，小聲回答：
「爸爸告訴我了。」
這是接通以後，她說得稍微長一點的一句話。
許慧蘭聽著，心裡越發柔軟。
「是嗎？爸爸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呀？」
「早上。」
念念看了一眼江屹，又補充道：
「吃雞蛋餅的時候。」
許慧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原來早上就知道了。」
江正平坐在旁邊，安靜聽著，等妻子的話停下來，才接著開口。
「念念，爺爺也看見你背書包的照片了。」
小丫頭把目光重新轉向手機。
「那個書包，背著重不重？」
念念認真想了一下。
「不重。」
她說完，似乎覺得只有這兩個字還不夠，又轉頭看了看自己放在旁邊的書包。
「我可以自己背。」
江正平輕輕點頭，隨後才想起孩子同樣看不見自己，便溫聲應了一句：
「能自己背了。」
「嗯。」
念念又點了一下頭，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
「早上進去的時候，是我自己背的，放學也是。」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說明一件已經做得很好的事情。
江正平聽完，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那挺好，背著不舒服，就跟爸爸說。」
「好。」
念念答應下來。
電話里的爺爺沒有急著問別的，等她說完，才繼續問道：
「在幼兒園上學，開不開心？」
提到幼兒園，小丫頭眼睛裡多了些熟悉的神采。
「開心。」
這次回答得很快。
江正平嘴角微微抬起，順著問：
「今天也開心？」
「今天也開心。」
念念說著，慢慢鬆開了爸爸的手，將小手放到桌邊。
「小美老師帶我們做遊戲了。我有等前面的小朋友做好，沒有搶。」
江正平聽得認真。
「沒有搶，這樣好。」
念念得到回應，又往手機前湊了一點。
「因為大家都可以玩的，要排隊。」
這句話說出來時，聲音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輕。她熟悉幼兒園，也熟悉老師平時說的這些話，一提起來，便能順著往下講。
許慧蘭沒有搶著插話，只在旁邊聽著，等孫女稍微停住，才笑著問：
「念念已經知道排隊了呀？」
「知道。」
小丫頭點點頭。
「洗手也要排，不能擠，擠了會摔倒。」
許慧蘭聽著，忍不住看了一眼江正平。
江正平也正望著手機，臉上的神情柔和了許多。
他們昨晚看著照片，覺得孫女長大了，可直到現在聽見她一件件說起這些小事，才真切知道，她已經懂了這麼多。
念念沒有察覺電話那頭短暫的安靜，又接著說道：
「我今天還畫畫了。」
許慧蘭趕緊應聲：
「是嗎？」
「嗯，我有認真畫，顏色沒有塗到桌子上。」
小丫頭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爸爸。
江屹一直坐在身邊聽著，見她望過來，便笑著點了點頭。
剛接電話時，她的肩膀還有些繃著，說一句話就要看看自己。如今小手已經放鬆，提起幼兒園的事情，也能一句接著一句往下說了。
江屹原本搭在桌邊的手慢慢放鬆下來，身體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微微前傾。
他沒有替女兒補充，更沒有提醒她還有什麼沒說，只在她需要確認的時候，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後廚偶爾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
小桌旁卻沒有人過來打擾。
念念坐在爸爸身邊，聽著電話那頭爺爺奶奶溫和的回應，最開始那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拘謹，漸漸散了。
許慧蘭聽孫女說完畫畫，心裡還記著那張穿圍裙的照片，便順著問道：
「那你放學回飯館，還會穿那件小圍裙嗎？」
念念一下子坐直了些。
這件事情，她從早上就想告訴奶奶了。
小丫頭先看了一眼自己平時放圍裙的位置，又轉回頭，對著手機認真說道：
「會穿的。」
許慧蘭笑著應了一聲：
「會呀？」
「嗯，今天還沒有穿。」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卻又藏不住高興。
「因為我要先跟爺爺奶奶打電話。」
她說完，嘴角慢慢翹起來，聲音也比之前響亮了些。
「等一會兒，我就穿上。」
那點小小的驕傲重新出現在臉上。念念往手機前靠近一點，像是要把這件重要的事情講得清清楚楚。
「奶奶，我是飯館的小店長呀。」
她笑著解釋。
「那是我的小店長圍裙。我穿好了，會跟客人說歡迎光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