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一直忙到八點多，飯館裡的客人才漸漸少下來。
門外已經沒有人排隊，大堂里只剩下最後兩桌客人。
江屹將他們點的菜陸續做好，陳彪端出去以後，後廚的灶火也慢慢安靜下來。
念念坐在自己的小桌旁，手裡拿著畫筆，卻沒有像平時那樣一直低頭畫畫。
她偶爾會抬起臉，看一眼正在旁邊陪著自己的沈清婉，再看看後廚里的爸爸。想起下午那通電話，小丫頭的嘴角便會悄悄翹起來。
沈清婉沒有催她畫完，只安靜坐在旁邊。
最後兩桌客人吃完結帳，陳彪將人送到門口，翻過門外的木牌，又把等候用的小凳子收進來。
「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念念站在收銀台旁，認真跟客人道別。
等玻璃門重新關上，她才輕輕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圍裙。
今天爺爺奶奶已經知道她是小店長了。
所以從晚市開門到現在，她一次也沒有忘記跟客人打招呼，也沒有在大堂里亂跑。
劉阿姨和何阿姨開始做收尾工作。
一人收拾剩下的桌面，將用過的餐具送到後廚；另一人則站在洗碗池前，把最後一批碗盤清洗乾淨，擦去水跡，按原來的位置放好。
陳彪核對完帳目，又檢查了前廳的紙巾、茶壺和桌椅。
有了明確分工以後，打烊時不再像從前那樣所有事情擠在一起。幾個人各自處理手裡的工作，前廳和後廚很快便重新變得乾淨整齊。
何阿姨解下圍裙時，牆上的時鐘剛過九點。
「江老闆，我這邊都收好了。」
「碗和盤子已經歸位，水池也衝過了。」
江屹走過去看了一眼，點頭說道：「好，今天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應該的。」
何阿姨笑著應了一聲，又跟其他幾個人道別。
念念抬起小手。
「何奶奶再見。」
「念念再見。」
何阿姨離開以後，劉阿姨也將後廚最後一塊台面擦乾淨。她把抹布洗好晾起，又確認垃圾已經裝好，才解下身上的圍裙。
「那我也先回去了。」
江屹說道：「好，您早點休息。」
陳彪從門邊拿起兩袋已經紮好的垃圾，準備稍後順路帶出去。劉阿姨走到門口時，念念同樣乖乖說了聲再見。
玻璃門關上以後，飯館裡徹底安靜下來。
沈清婉從小桌旁站起身。
「還有什麼要收拾的嗎？」
「不用了。」
江屹洗淨雙手，抬頭看了她一眼。
「晚飯很快就好，你先陪念念坐一會兒。」
沈清婉沒有勉強去後廚幫忙，只輕輕點頭：「好。」
江屹看過晚上剩下的食材，沒有做得太複雜。
他切了一小塊裡脊，搭配青椒炒成一盤青椒肉絲，又用雞蛋和番茄做了念念愛吃的番茄炒蛋。鍋洗淨以後，焯好的青菜下鍋快速翻炒，最後再燒了一碗清淡的菌菇豆腐湯。
陳彪將大堂最後檢查一遍，聞見後廚傳來的香味，便主動拿出碗筷，在桌上擺好。
「忙了一晚上，還是這時候最舒服。」
他說著，看向從後廚端菜出來的江屹。
「聞到飯菜味，才覺得今天真忙完了。」
江屹把青椒肉絲放到桌上，淡聲說道：「還沒吃就開始誇了？」
「提前夸也是夸。」
陳彪說得理直氣壯。
念念已經洗乾淨手，跟著沈清婉來到桌邊。她爬上自己的椅子，等所有人坐好以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有番茄雞蛋。」
「嗯。」
江屹替她盛好小半碗米飯。
「先吃飯。」
四個人在桌邊坐下。
忙碌了一晚以後，誰都沒有急著說話。陳彪先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念念則用自己的小勺舀了一塊雞蛋。
沈清婉面前放著一碗溫熱的菌菇豆腐湯。
江屹做得清淡，湯麵幾乎看不見多餘的油花。她先喝了兩口，胃裡慢慢暖起來，才拿起筷子夾菜。
飯吃了一會兒，沈清婉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江屹。
她想起晚市時陳彪說過的話，也想起念念一見到自己，便興奮地分享那通電話。
「叔叔阿姨還好嗎？」
她問得很自然，語氣里只有關心。
沒有問江屹為什麼這麼久才聯繫父母，也沒有打聽從前發生過什麼事情。
江屹的筷子稍微停了一下，很快便點了點頭。
「都挺好的。」
他說道：
「身體沒什麼問題，家裡的事情也都正常。」
沈清婉輕輕應了一聲。
「那就好。」
江屹低頭夾了一些青菜，繼續說道：
「他們今天聽見念念叫爺爺奶奶，都很高興。」
提到下午的電話，他的神情也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念念剛開始還有點拘謹，說一句話就要先看我一眼。」
坐在旁邊的小丫頭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從飯碗裡抬起臉。
江屹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後來聊到幼兒園和畫畫，便越說越多。電話快掛斷的時候，還有些捨不得。」
念念沒有否認。
她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小聲說道：「因為我還有事情沒說完。」
陳彪笑著問：「你不是說了很多嗎？」
「還有很多。」
念念認真回答。
「我還沒有告訴爺爺奶奶，胖虎會畫奧特曼。也沒有說浩浩吃飯很快。」
陳彪聽得樂了。
「那下次接著說。」
「嗯，爸爸說還可以打電話。」
念念說完，低頭繼續吃飯。
沈清婉看著她，眼底多了幾分柔和。
「難怪她今天看起來這麼高興。」
她對江屹說道：
「我剛進門，她就來告訴我這件事了。還跟我說，奶奶誇她穿小圍裙好看，爺爺說她很精神。」
江屹聽見這話，笑著點了點頭。
「從早上開始，她就一直惦記著下午的電話。」
「爸爸也沒有忘記。」
念念及時補充。
「放學就接我回來，還給我倒了水。喝完水，我們就打了。」
江屹看向她：「早上提醒了兩遍，放學見面又問一遍，爸爸還能忘？」
小丫頭眨了眨眼睛。
「因為這件事很重要呀。」
她說得十分認真。
江屹沒有反駁，只往她碗裡夾了一小塊炒雞蛋。
「知道重要，先把飯吃好。」
念念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雞蛋，乖乖答應一聲。
幾個人繼續吃飯。
沈清婉夾了一些青菜放進念念碗裡，剛準備收回筷子，小丫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
「漂亮阿姨。」
「嗯？」
沈清婉看向她。
念念將勺子放到碗邊，認真說道：
「下次爺爺奶奶打電話，也讓漂亮阿姨聽見吧。」
沈清婉夾菜的動作微微停住。
桌邊也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念念卻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特別。
她喜歡爺爺奶奶。
也喜歡漂亮阿姨。
今天爺爺奶奶聽她說起漂亮阿姨，漂亮阿姨又聽她說起爺爺奶奶。在她心裡，這些都是自己喜歡的人。
既然大家都願意聽她講話，那麼下一次打電話的時候，讓漂亮阿姨也坐在旁邊，自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可以告訴爺爺奶奶，漂亮阿姨來了。」
念念接著說道：
「奶奶已經知道你了。」
沈清婉的眼神輕輕一動。
江屹也抬起頭，看向女兒。
「奶奶怎麼知道的？」
「我說了城堡呀。」
小丫頭回答得很快。
「城堡裡面有我、爸爸和漂亮阿姨。奶奶還說，漂亮阿姨對我很好。」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沈清婉，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期待。
「所以下次你可以跟我一起聽。」
沈清婉的筷子仍停在念念的碗邊。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下意識看向江屹。
江屹也正在看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因為女兒的話而替她做決定，也沒有順勢讓沈清婉答應。
只是留意著她臉上的神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會不會讓她覺得為難。
兩個人的目光短暫地碰到一起。
沈清婉很快便看明白了他眼底的詢問。
江屹不是在等她給出什麼特別的答案。
他只是在意她是否願意。
這個認知讓沈清婉眼底多了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剛才因為念念那句話而生出的細微停頓，也慢慢散去。
她重新看向身邊的小丫頭，聲音溫柔下來。
「好。」
念念眼睛一亮。
沈清婉將筷子裡的青菜穩穩放進她碗中，繼續說道：
「下次你跟爺爺奶奶說話的時候，阿姨在旁邊陪你。」
「真的嗎？」
「真的。」
「那你也可以跟爺爺奶奶說話。」
念念高興地說道：
「奶奶聲音很溫柔，爺爺也會問我上學開不開心。」
沈清婉笑著點頭。
「好，到時候念念先跟爺爺奶奶說。」
「我說完了，就給漂亮阿姨說。」
「可以。」
小丫頭徹底放下心，拿起勺子，低頭吃起碗裡的青菜。
江屹收回目光，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臉上的神情仍舊平靜，嘴角卻帶著一點很淺的笑意。
坐在另一邊的陳彪，將剛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來低著頭吃飯，不打算說什麼。
可看見念念高高興興地安排下一通電話，又看見江屹和沈清婉剛才那短暫的對視，最後還是沒忍住，喉嚨里漏出一聲輕笑。
聲音不算大。
桌邊的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江屹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陳彪臉上的笑意一收，立刻低下頭，夾了一大筷子青椒肉絲放進碗裡。
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認真嘗了一口，隨後若無其事地說道：
「今天這菜真不錯。」
江屹看著他，語氣平淡。
「好吃就多吃點。」
「行。」
陳彪點了點頭，又往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念念沒有看出兩個人之間的小動作，只覺得乾爹喜歡爸爸做的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乾爹還可以吃番茄雞蛋。」
她主動把盤子往陳彪那邊推了一點。
「這個也好吃。」
「謝謝小店長。」
陳彪趕緊應下。
沈清婉端起面前的湯碗，低頭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仍舊沒有完全散去。
江屹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提醒念念慢一點吃，不要把飯粒掉在圍裙上。
小丫頭答應一聲，將飯碗扶穩。
飯館裡安靜而溫暖，四個人繼續吃著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