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準時開始。
門口的木牌翻到營業一面，玻璃門被推開以後，外面的風也跟著帶進來。
陳彪站在門口迎客，劉阿姨和何阿姨各自忙著手裡的事情，江屹則在後廚檢查灶火和已經備好的食材。
念念穿著自己的小圍裙，站在收銀台旁邊。
今天的她，明顯比平時更有精神。
昨晚聽見奶奶誇她漂亮，早上又聽見爺爺說她看著很精神，下午還真的和爺爺奶奶通了電話。小丫頭從回到飯館開始，臉上的笑意就沒有完全落下去過。
她沒有再反覆看手機，也沒有一直問爸爸電話有沒有掛斷。
剛才那通電話已經結束了，可爺爺奶奶的聲音好像還留在她心裡，讓她做什麼都比平時更加認真。
有客人推門進來，她便主動往前走了兩步。
「歡迎光臨。」
聲音清清脆脆的。
客人低頭一看，便看見穿著小圍裙的小姑娘站在旁邊，規規矩矩地伸手指向裡面。
「裡面有位置，叔叔阿姨可以先坐。」
陳彪從旁邊接過話，笑著招呼客人往裡走。
「這邊請，菜單在桌上，您先看著，想吃什麼叫我。」
念念沒有跟過去打擾，只站在門口，等下一位客人進來。
她今天的動作比平時更利索，客人結完帳，她會記得說謝謝；有人找不到位置，她也會認真指一指。偶爾前面不忙，她還會端著大麥茶送到桌邊，再小聲提醒客人：「茶水有一點熱，慢慢喝。」
陳彪從旁邊經過，看了她好幾眼。
「今天怎麼這麼有幹勁？」
念念抬起頭，臉上的高興沒有藏住。
「因為奶奶誇我了。」
「誇你什麼？」
「誇我穿小圍裙好看，還說我越來越漂亮。」
陳彪聽完，笑著說道：「那可不得好好表現。現在爺爺奶奶都知道你是小店長了。」
念念很認真地點頭。
「我今天要讓他們知道，我沒有亂說。」
「你什麼時候亂說過？」
「沒有。」
小丫頭回答得特別快，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陳彪沒有繼續逗她，轉身去給一桌客人點單。念念則重新站回收銀台旁，臉上還帶著一點被誇獎後的不好意思。
晚市開門後，客人陸續進來。
熟客一進門便看見念念，免不了要跟她說上兩句。有客人問她今天有沒有上學，有客人問她是不是又長高了，還有客人笑著問「小店長今天負責什麼」。
念念都能認真回答。
「我負責歡迎客人。」
「還負責提醒大家慢慢喝水。」
「爸爸做菜的時候，我不能進去打擾。」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里還帶著一點自豪。
這些都是爸爸交代過她的事情。
以前她可能只覺得自己是在幫忙，可今天聽過爺爺奶奶的誇獎以後，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小店長的工作也很重要。
爺爺奶奶雖然隔著電話，卻認真聽她說每一句話，知道她會做什麼，也知道她平時怎麼在飯館裡幫爸爸。
這種被家人知道的感覺，讓她心裡暖洋洋的。
飯館營業了一段時間，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門外的燈亮起，暖黃色的光落在招牌和玻璃門上。
門口的隊伍不算特別長，卻一直沒有斷過。
陳彪忙著點單、收錢、安排座位，劉阿姨和何阿姨在前廳後廚之間來回配合，江屹在後廚一道接一道地出菜。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風鈴聲。
念念正站在收銀台旁，聽見聲音以後下意識抬起頭。
看清來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漂亮阿姨！」
小丫頭從收銀台旁邊走出去，腳步不快，卻明顯比迎接普通客人時更高興。
沈清婉剛推開玻璃門，便看見念念朝自己走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長發自然垂在肩後，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念念。」
沈清婉彎了彎眉眼，伸手牽住她遞過來的小手。
「晚上好。」
「漂亮阿姨晚上好。」
念念仰著臉打完招呼，便迫不及待地說道：
「我今天跟爺爺奶奶打電話了。」
沈清婉腳步微微一停。
「是嗎？」
她低頭看著念念，語氣柔和。
「這麼快就打過了？」
「嗯，爸爸接我回來的，我們坐在這裡打的。」
念念說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桌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
「爺爺奶奶都聽見我說話了。」
沈清婉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
她知道江屹昨晚主動聯繫了父母，卻沒想到今天已經讓念念和兩位老人通了電話。
「那他們有沒有誇你？」
「有。」
提起這個，念念的小臉立刻亮了起來。
「奶奶誇我穿小圍裙好看，還說我越來越漂亮。爺爺說我看著很精神，還問我書包重不重，上學開不開心。」
沈清婉聽著，笑著點了點頭。
「爺爺奶奶一定很想你。」
「我也想他們。」
念念認真說道。
「所以爸爸說，以後想他們了，也可以打電話。」
沈清婉伸手替她理了理圍裙邊角。
「這樣很好。」
念念又想起了電話里的事情，繼續說道：
「我還跟奶奶說了畫畫的事情。」
「畫了什麼？」
「就是我去漂亮阿姨家做客以後畫的城堡。」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比畫。
「紅色的屋頂，藍色的牆，還有窗戶。裡面有我，有爸爸，還有漂亮阿姨。」
沈清婉聽見這句話，眼底的笑意稍微停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念念說的爺爺奶奶，是蘇雲那邊的外公外婆。畢竟她認識蘇建國和周慧蘭，也知道念念已經和外公外婆見過面。
所以聽見念念說自己剛剛和爺爺奶奶打了電話，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蘇家兩位老人。
「那念念的外公外婆還好嗎？」
沈清婉順著問了一句。
她的聲音很自然，只是剛好站在旁邊給客人點單的陳彪聽見了。
陳彪手裡還拿著點單本，順口解釋道：
「不是，沈總，是江哥的爸媽。昨晚江哥剛跟他們打過電話，今天才讓念念接著聊了一會兒。」
他說完，便將點單本遞給客人確認，沒有停下來繼續解釋，很快轉身往裡面走去。
沈清婉站在原地，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江屹的父母。
她沒有想到，念念說的爺爺奶奶，竟然是江屹的爸爸媽媽。
沈清婉很快收回思緒，臉上的神情也恢復自然。
只是牽著念念的手，順著她剛才的話溫柔回應：
「奶奶聽到這些，一定很高興。」
「念念有沒有跟爺爺奶奶說，自己在飯館裡做小店長？」
念念完全沒有察覺漂亮阿姨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
聽見這個問題，她立刻點了點頭。
「說了。」
「我告訴奶奶，我會穿小圍裙，還會跟客人說歡迎光臨。」
「奶奶怎麼說？」
「奶奶說我很厲害。」
念念說著，臉上的笑意更加藏不住了。
「她還說，等以後見面，要看看我的小圍裙。」
沈清婉聽著，抬手輕輕碰了碰她頭頂的小辮子。
「那念念今天有沒有好好當小店長？」
「有。」
小丫頭回答得很認真。
「我歡迎了好幾個客人，還給客人倒了水。我沒有跑進後廚，也沒有在客人走的時候忘記說謝謝。」
「做得很好。」
沈清婉點頭誇她。
「那爺爺奶奶聽見以後，肯定會更高興。」
念念牽著她的手，朝飯館裡面看了一眼。
此時大堂里的客人已經坐了不少，收銀台附近也有人等著結帳。
她像是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要分享，便拉了拉沈清婉的手。
「漂亮阿姨，我們去小桌那裡說。」
「好。」
沈清婉順著她往裡走。
念念帶著她避開來往的客人，小心繞過一旁端著菜的何阿姨，走到那張湖藍色的小桌旁。她先拉開一把小椅子，讓沈清婉坐下，自己則坐在旁邊，仍舊牽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這裡不會撞到客人。」
念念認真解釋。
「爸爸說，小店長可以在這裡坐，但是不能擋路。」
「念念記得很清楚。」
沈清婉看了一眼桌面，順手將旁邊的小水杯往裡挪了挪。
「那你還跟奶奶說了什麼？」
「我說了畫畫，還說了城堡。」
念念掰著手指，開始重新回憶。
「我告訴奶奶，城堡是我、爸爸和漂亮阿姨一起拼的。爸爸找了好多塊，漂亮阿姨也幫我找了。我有一塊找不到，後來是在一個小房子旁邊找到的。」
沈清婉安靜聽著，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
「那時候念念是不是很開心？」
「開心。」
「為什麼？」
「因為城堡很大。」
念念想了一下，又補充道：
「還因為漂亮阿姨家裡的地毯很軟，坐著不累。我們還吃了水果，爸爸做了飯。爸爸做的魚沒有刺，漂亮阿姨也吃了好多。」
她說得自然極了。
沈清婉沒有打斷，只在她停下來的時候問一句。
「奶奶有沒有問漂亮阿姨是誰？」
「沒有。」
念念搖搖頭。
「奶奶只說，漂亮阿姨對我很好。」
說完，她又看向沈清婉。
「奶奶說得對不對？」
沈清婉與她對視片刻，輕聲應道：
「對。」
「漂亮阿姨對念念很好。」
念念得到了肯定，便安心地笑起來。
「我也喜歡漂亮阿姨。」
她說得毫不猶豫。
沈清婉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只是目光在念念臉上停了片刻。
後廚里，江屹正將鍋里的菜翻過一遍。
灶火旺，鍋邊的油香迅速散開。前面的客人點單聲和陳彪招呼客人的聲音隔著出餐口傳進來，中間夾著念念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江屹原本沒有刻意去聽。
可某幾個熟悉的詞，還是從嘈雜的聲音里清晰地落進了耳朵。
「爺爺奶奶……」
「漂亮阿姨……」
他的手上動作短暫停了一下。
鍋里的菜在火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江屹握著鍋柄，目光在翻動的菜色上停了半秒。
前廳里，念念還在高興地講著電話里的事情，聲音裡帶著被爺爺奶奶誇獎後的滿足。
江屹沒有回頭去看。
只是很快重新抬起手腕，將鍋里的菜翻炒均勻，接著完成手上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