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陵市。
電話掛斷以後，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手機屏幕已經暗了，通話結束後的頁面停在桌面上，剛才那些聲音卻仿佛還留在空氣里，沒有立刻散去。
許慧蘭的手仍然放在手機旁邊。
她沒有馬上把手機收起來，只是低頭看著那塊已經恢復黑色的屏幕，腦海里反覆回想著念念剛才叫她的那一聲。
「奶奶。」
聲音不算大，甚至還帶著一點拘謹。
可就是這樣輕輕的一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落到她心裡以後，便一直沒有消失。
許慧蘭抬手碰了碰手機邊緣，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上一次聽見念念叫自己是什麼時候。
孩子還小的時候，蘇雲偶爾會發一些視頻過來。
那時的念念說話還不算清楚，奶奶兩個字也叫得不完整，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音。
那時候她和江正平還會把視頻保存下來，閒下來便拿出來聽一聽。
後來蘇雲不在了，江屹帶著孩子離開，聯繫也一點點少了。
念念從一個還需要大人抱著的小姑娘，慢慢長成了如今會自己背書包、會畫畫、還會穿著小圍裙當小店長的孩子。
他們沒有親眼看見這些變化。
只能從兒子偶爾說起的幾句話里，去想像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也只能從照片裡，反覆確認她長高了一些，臉上的笑容比以前更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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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照片終究沒有聲音。
直到剛才，那聲帶著試探的「奶奶」傳過來，許慧蘭才忽然覺得，那個一直只能在想像里慢慢長大的孩子，終於真正回到了他們的生活里。
哪怕只是隔著一部手機。
哪怕只說了幾句話。
也已經足夠讓她高興很久了。
「念念挺活潑。」
江正平將手裡的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他的神情看起來仍舊平靜，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甚至沒有像許慧蘭那樣一直盯著手機看。
可他說話時，聲音明顯比剛才輕了一些。
「說話也有條理。」
許慧蘭聽見這句，轉過頭看他。
「你是不是也覺得她變化很大？」
江正平沉默了一下。
「嗯。」
他只應了一聲。
過了片刻，又補充道：
「看著挺精神。」
這句話，他昨天看照片時就說過。
許慧蘭卻知道，丈夫是真的喜歡。
江正平不習慣把高興直接掛在臉上，也不太會反覆說想念。剛才念念叫爺爺的時候，他嘴上只是應了一聲，可身體明顯往前靠了些，後來孩子每說一句，他都聽得很認真。
有幾次，念念停下來想詞，他明明沒有催，卻一直保持著看向手機的姿勢。
現在電話掛斷了，他仍舊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許慧蘭伸手將手機拿過來，重新點亮屏幕。
聊天頁面上，兒子發來的幾張照片還在最上面。
她先看了一眼念念穿小圍裙的照片，又滑到背書包的那一張，臉上的笑意慢慢浮現出來。
「她剛才說的那個漂亮阿姨……」
許慧蘭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江正平原本還沉浸在剛才聽見孫女聲音的那點高興里，聽見妻子這句話，才抬起頭。
「嗯？」
許慧蘭沒有馬上繼續，而是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念念提到她的時候，聽起來很熟。」
江正平沒有接話。
「不是普通見過一兩次的那種熟。」
許慧蘭輕聲說道：
「她說起那位阿姨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畫畫要畫她，去過她家裡，還一起拼城堡。剛才說到她，臉上的高興也不一樣。」
她回想起電話里念念的聲音。
提起爸爸時，孩子是依賴和習慣。
提起幼兒園時，是熟悉和興奮。
可說到那位漂亮阿姨時，裡面還多了一點親近，像是對方已經被放進了她日常生活里很重要的位置。
許慧蘭作為母親，自然能聽出這種區別。
「應該是個對孩子很好的人。」
她最後說道。
語氣里有欣慰，也有一點說不清的猜測。
江正平拿起茶杯，卻沒有馬上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已經不再晃動的茶水。
他同樣想起了念念剛才說過的話。
漂亮阿姨陪她拼城堡，幫她找積木，還看過她畫的畫。
孩子願意把對方畫進自己的城堡里，說明這位阿姨在她心裡很重要。
可重要到了什麼程度，父母並不知道。
江屹沒有說過，念念也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自然地講起這些事情。
「孩子喜歡她，至少說明她對念念不錯。」
江正平說道。
「嗯。」
許慧蘭點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手指輕輕划過手機屏幕，看著念念笑得燦爛的那張照片。
「孩子年紀小，不會因為誰有錢，或者誰是什麼身份，就故意說喜歡。她覺得那個人好，肯定是平時真的對她好。」
「陪她玩，聽她說話，還願意跟她一起畫畫。」
許慧蘭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念念以前經歷了那些事情，身邊能有一個讓她這麼喜歡的大人，也是一件好事。」
江正平點了點頭。
他沒有像妻子那樣繼續往下推測，只是平靜地說道：
「先別想太多。」
許慧蘭看了他一眼。
「我也沒說什麼。」
「我知道。」
江正平將茶杯重新放下。
「就是不能憑孩子說的幾句話，認定小屹和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許慧蘭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應了一聲。
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念念口中的漂亮阿姨，可能只是一個對她很好的朋友，也可能是江屹在江城認識的人。
至於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兒子沒有主動說，他們便不該替他做判斷。
尤其是在江屹剛剛重新願意和他們聯繫的時候。
這個時候，他們最應該做的，是讓兒子知道，家裡願意聽他說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接通電話，便從孩子幾句話里追問出所有事情。
「我只是覺得，念念挺喜歡她。」
許慧蘭說道。
「孩子喜歡，就說明相處得不錯。」
「嗯。」
江正平應道。
「至於其他的，小屹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們。」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十分確定。
「他以前不願意聯繫，是因為覺得我們會擔心，也怕我們多問。現在好不容易主動把電話打過來，我們就別急著把他沒有說的事情問出來。」
許慧蘭聽著丈夫的話，慢慢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她把手機放回桌面，目光卻仍舊停在那裡。
「只要那個人是真心對念念好，就夠了。」
「先看孩子過得開不開心。」
江正平說道。
「念念剛才說話的時候，很開心。」
「嗯。」
許慧蘭笑了笑。
「她還跟我們說自己是小店長。」
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穿著圍裙，給客人說歡迎光臨。你聽見沒有，她說得可認真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一家大飯館的老闆。」
江正平嘴角微微抬起。
「孩子有事情做，也有喜歡的地方，挺好。」
「她還說爸爸給她系圍裙。」
許慧蘭回憶著剛才的通話，聲音越發柔和。
「說到這些的時候，一點都不怕生了。剛開始叫我們，還要先看小屹一眼。後來講幼兒園的事情，講畫畫，就自己說起來了。」
江正平輕輕點頭。
「慢慢來。」
他們和念念之間隔了太久。
孩子對他們有陌生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今天能叫一聲爺爺奶奶，能願意說幾句生活里的小事，已經比他們想像中好很多了。
「以後多打幾次電話，孩子就熟了。」
許慧蘭說道。
「她剛才還問，以後能不能打電話。」
「那就讓她打。」
江正平看著手機，聲音平和。
「想說話了就打，沒什麼事情也能打。」
許慧蘭聽見這句，笑著看了丈夫一眼。
「你剛才怎麼不多跟她說幾句？」
江正平眉頭輕輕動了動。
「我說了。」
「就說了幾句。」
「孩子第一次打電話，別讓她覺得爺爺一直問。」
許慧蘭沒有再逗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以後你也得主動一點。」
江正平沒有反駁。
他低頭想了想，說道：
「下次她再打來，我問問她畫了什麼。」
「她喜歡畫畫，你就從這個問。」
許慧蘭點頭。
「還可以問她幼兒園吃什麼，跟誰一起玩。別總是只說長高了、挺精神。」
江正平認真聽著，像是在記一件需要提前準備的事情。
「好。」
許慧蘭又拿起手機。
聊天頁面上的輸入框還空著。
她看著兒子的名字，想了片刻，開始打字。
她沒有問漂亮阿姨是誰，也沒有提起剛才的猜測，只想把最簡單、最直接的高興告訴兒子。
「今天聽見念念說話，心裡特別高興。」
打完以後，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輸入：
「孩子現在看著很開朗，你照顧得很好。」
這句話寫完，她看了兩遍，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句：
「以後有空就讓她給我們打電話，不忙的時候再打，不著急。」
她本來想直接發送，可手指停在發送鍵上時，忽然又想起念念剛才叫她奶奶的聲音。
於是，她最後補上一句：
「奶奶很想聽她說說話。」
許慧蘭看著這幾行字，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沒有寫得太多，也沒有在消息里表達自己的遺憾。兒子剛開始重新打開這扇門，她不想讓自己的想念變成壓力。
只要以後還能聽見念念的聲音，就已經很好了。
她輕輕按下發送。
消息很快出現在聊天框裡。
許慧蘭沒有再繼續編輯，也沒有催促兒子回復，只把手機放回原處。
江正平抬頭看了一眼。
「發了？」
「嗯。」
「說什麼了？」
許慧蘭笑著說道：
「就說今天聽見念念說話很高興，讓他以後有空多讓孩子打電話。」
江正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茶杯里的茶已經涼了些，手機屏幕也再次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