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陵市。
夜已經很深了。
客廳里的電視還開著，聲音被調得很低。電視節目已經播到了後半段，主持人的聲音偶爾從屏幕里傳出來，更多時候只是作為房間裡的背景聲，填補著夜裡的安靜。
許慧蘭坐在沙發一側，手裡還拿著遙控器。
她沒有認真看節目，目光時不時便會落到茶几上的手機上。
剛才手機亮了一下。
是江屹發來的消息。
內容並不複雜，只是告訴她和江正平，自己已經忙完了，念念也準備休息，讓他們不用擔心。
許慧蘭看完以後，心裡便鬆了一些。
兒子從下午打電話開始，一直忙到現在。飯館晚市結束以後，還要收拾店裡、照顧念念，再帶孩子回家洗漱休息。
這些事情聽起來都不算大，可一件接著一件，也足夠讓人忙到很晚。
許慧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已經快十點半了。
「應該是剛忙完。」
她輕聲說道。
江正平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遙控器，目光還停在電視屏幕上。
「忙完就讓他休息。」
「我知道。」
許慧蘭應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看剛才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還是沒有立刻打電話過去。
這麼晚了，江屹身邊還有念念。
如果孩子已經睡了，再打電話過去，反而容易把人吵醒。
可只發一條文字消息，又覺得不夠。
兒子剛剛重新願意聯繫他們，她心裡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可那些話不能一下子全問出來，也不能因為自己想聽，就讓江屹和念念一直陪著聊天。
想了片刻，許慧蘭按住了語音按鈕。
她沒有說太多，只用平常的語氣錄了一段語音。
「你們忙完了就早點休息。」
「念念如果困了，讓她先睡，不用為了陪我們一直撐著。」
「你也別收拾太晚，明天還要做飯、送孩子。」
說完以後，她聽了一遍。
確認聲音不會太大，語氣也沒有顯得過於著急，才鬆開手指，將語音發了出去。
消息發出去以後，許慧蘭又低頭看了幾秒手機。
她沒有想到，兒子會很快回消息。
沒過多久，屏幕果然亮了起來。
許慧蘭點開一看，是江屹發來的文字。
他說念念還沒有完全睡著，自己會把語音放給孩子聽。
許慧蘭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還沒睡啊。」
她輕聲說了一句。
江正平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過來。
「誰還沒睡？」
「念念。」
許慧蘭回答。
「她還沒有睡著。小屹說，會把我剛才發的語音放給她聽。」
江正平原本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聽見念念還醒著，目光便不自覺地往手機上落了落。
許慧蘭看見他的動作，卻沒有馬上說破，只是將手機放在膝蓋上，安靜等著。
另一邊。
梧桐巷的住處里。
江屹剛剛拿起手機，便看見母親發來的語音。
念念已經躺在床上。
她沒有完全睡著，聽見手機發出提示音以後，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拉了拉爸爸的衣角。
「爸爸。」
「嗯？」
「是誰發來的呀？」
江屹低頭看她。
「是奶奶發來的消息。」
念念原本已經有些困了，聽見奶奶兩個字，眼睛又睜大了一點。
「奶奶發的嗎？」
「嗯。」
江屹點開語音看了一眼。
「奶奶說，讓你困了就先睡覺，她和爺爺也要早點休息。」
念念沒有馬上閉眼，反而撐著小手坐起來一些。
「念念想聽。」
她的聲音里還帶著困意，卻說得很認真。
「可以。」
江屹把手機音量調低，確認不會吵到孩子，再點開了許慧蘭剛才發來的語音。
許慧蘭溫和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讓他們忙完早點休息，讓念念困了就先睡，也讓江屹不要因為收拾飯館而一直熬著。
聲音不長。
很快便放完了。
念念聽得十分安靜。
等語音結束以後，小丫頭沒有立即躺回去，而是看著爸爸問道：
「奶奶讓念念早點睡。」
「嗯。」
「那念念要回復奶奶。」
江屹看著她。
「想說什麼？」
念念想了想，先看了一眼床邊的手機，又抬頭看向爸爸。
「就說念念有一點困了。」
「準備睡覺了。」
「還要讓奶奶也早點休息。」
江屹點頭。
「可以。」
他將手機遞到念念面前，幫她按住錄音鍵。
念念坐在被子裡，背靠著枕頭，認真對著手機說道：
「奶奶。」
「念念有一點困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
「念念準備睡覺覺了。」
「奶奶也要早點休息。」
說完，小丫頭抿了抿嘴，輕聲補充：
「明天再說話。」
江屹鬆開手指，語音發送出去。
「這樣可以嗎？」
念念問道。
「可以。」
江屹把手機放到一旁。
「奶奶會聽見的。」
鍾陵市。
許慧蘭很快收到了新的語音。
她原本還在和江正平說話，聽見消息提示音，立即低頭點開。
念念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了出來。
「奶奶，念念有一點困了。」
「念念準備睡覺覺了。」
「奶奶也要早點休息。」
聲音並不算大，尾音還帶著一點軟軟的困意。
許慧蘭聽完以後，眼眶一下子熱了起來。
她沒有馬上說話，只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剛才念念還叫她奶奶。
現在又提醒她早點休息。
明明只是幾句很簡單的話，卻讓她覺得，孫女正在一點一點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她說要睡覺了。」
許慧蘭低聲說道。
江正平原本還看著電視。
聽見念念的聲音以後，他的目光慢慢轉了過來。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變化，可他已經沒有繼續看了。
他望著許慧蘭手裡的手機，過了片刻，拿起放在旁邊的遙控器，將電視聲音又調低了一些。
許慧蘭看了他一眼。
江正平沒有解釋。
只是身體往妻子旁邊靠了靠。
「再放一遍。」
他說道。
許慧蘭嘴角微微一彎。
「你剛才不是還說，念念困了，讓她早點睡嗎？」
「我聽一遍。」
「聽一遍和再聽幾遍，有什麼區別？」
江正平沒有接上話。
他看著手機屏幕，臉上的神情依舊克制，可剛才因為電視而略顯嚴肅的眉眼，這會兒已經完全舒展開了。
許慧蘭故意看了他一會兒，才把手機放到兩人中間。
「想聽就聽。」
「不過你平時也不主動給孩子打電話。」
「現在念念都要睡覺了，才想起來說話。」
江正平被她說得有些語塞。
「我……」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她不是還沒掛電話嗎？」
許慧蘭輕輕哼了一聲。
「現在電話已經掛了。」
「那就下次說。」
江正平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沒底氣。
許慧蘭看他一眼，沒有再繼續逗下去，而是將手機遞到他手裡。
「那你自己錄。」
江正平低頭看著手機，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我說什麼？」
「你不是想跟念念說話嗎？」
江正平握著手機，沉默片刻，才抬手按住語音鍵。
另一邊。
念念剛剛把手機遞迴給爸爸，正準備重新躺下，手機又響了一聲。
小丫頭下意識看向屏幕。
「爸爸。」
「嗯？」
「奶奶又回消息了嗎？」
「應該是。」
江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新的語音。
念念的眼睛稍微亮了起來。
「念念還可以聽嗎？」
「可以。」
江屹點開語音，將手機放到女兒耳邊近一些。
江正平的聲音傳了出來。
比平時說話柔和許多。
「念念。」
「爺爺聽見你的聲音了。」
「困了就早點睡。」
「明天再和爺爺聊天。」
聲音里沒有太多修飾，也沒有像許慧蘭那樣反覆叮囑。
可每一句都說得十分認真。
念念聽完以後，安靜了一會兒。
她像是在腦海里想像爺爺說話時的樣子，過了片刻，才伸手碰了碰爸爸的手臂。
「爸爸。」
「怎麼了？」
「念念也要回復爺爺。」
「好。」
江屹將手機遞到她面前。
念念已經有些困了，說話時聲音比剛才更輕。
「爺爺。」
「念念困了。」
她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嘴巴張開到一半，又努力把後面的話說完。
「念念準備睡覺覺了哦。」
「爺爺也要早點睡覺覺啊。」
說到最後，小丫頭的聲音裡帶了一點軟軟的拖音。
「明天再聊天。」
江屹等她說完，才鬆開手指，將語音發送出去。
鍾陵市。
許慧蘭的手機再次響起。
她點開以後，念念睏倦的聲音傳了出來。
江正平聽得很認真。
當聽到「爺爺也要早點睡覺覺啊」時，他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幅度很小，卻被坐在旁邊的許慧蘭看見了。
許慧蘭沒有繼續調侃他，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兩個人都沒有再發新的語音。
念念已經明顯困了。
如果繼續發過去，孩子或許還會強撐著聽完，再想辦法回復他們。
他們捨不得，卻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想念，讓孩子一直不睡。
許慧蘭將手機拿回自己手裡，低頭看了看剛才保存的照片。
江正平也重新把目光落回電視上。
可這一次，電視裡的節目依舊沒有真正進入他們眼裡。
手機屏幕暗下去以後，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另一邊。
念念打完語音，便打了個更大的哈欠。
眼睛裡的光慢慢散開，小腦袋也一點點往枕頭上靠。
江屹看出她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將手機收好，放到床頭柜上。
「好了，先睡覺。」
「嗯。」
小丫頭應了一聲，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
江屹替她拉好被子，確認肩膀沒有露出來，又把滑到一旁的枕頭輕輕調整好。
念念閉著眼睛，手指還無意識地抓著被角。
江屹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等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才將床頭燈調暗。
鍾陵市那邊，許慧蘭和江正平也沒有再發新的消息。
他們雖然捨不得孩子的聲音，卻都知道，念念該睡了。
有些話，明天再說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