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江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已經睡熟的念念。
小丫頭剛才還因為爺爺奶奶的語音，努力撐著精神說了好幾句話。可等手機收起來，困意便像是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蓋著薄被。
一隻小手還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之前還在想著什麼。
江屹伸手替她把那隻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又將被角往上提了提。
念念沒有醒。
只是小嘴輕輕動了兩下，像是在夢裡說了句什麼。
江屹沒有聽清。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確認女兒睡得安穩，這才慢慢收回手。
今晚發生的事情，對念念來說，應該是很開心的。
她不但聽到了奶奶的聲音，還聽到了爺爺的聲音。
雖然只是隔著手機，只有短短几句，可對她而言，那兩個在記憶里已經有些模糊的稱呼，忽然重新變得具體起來。
爺爺。
奶奶。
不再只是爸爸偶爾提到的兩個名字。
而是真真切切地聽見了他們說話。
江屹想到這裡，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幾分。
他站起身，準備去洗漱。
剛走到床邊，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安靜的房間裡，那道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江屹腳步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念念。
小丫頭依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沒有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
江屹這才走過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沈清婉發來的消息。
沈清婉：我已經到家了。
時間不算早。
從飯館離開後，她還要開車回去，路上需要一段時間。
江屹看了一眼消息，手指輕輕敲了幾下屏幕。
江屹：我也剛到家沒多久。
消息發出去後，沈清婉很快回復。
沈清婉：念念呢？睡著了嗎？
看到這句話，江屹下意識回頭看向小床。
昏黃的床頭燈落在念念臉上，將她小小的臉蛋照得柔軟安靜。
江屹低頭回復。
江屹：剛睡下。
發完這三個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立刻退出聊天界面。
目光也落在了那句「念念呢」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剛才念念睡覺之前說的話。
小丫頭坐在床上，明明已經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卻還是認真提醒他。
「爸爸，你問過漂亮阿姨以後，要記得告訴我結果。」
當時江屹答應得很乾脆。
「好，爸爸不會忘。」
本來他想著明天再問也一樣。
可現在沈清婉剛好發來消息，念念也已經睡著，江屹忽然覺得，這件事情沒有必要再拖下去。
答應了孩子的事，就應該記著。
哪怕只是問一句。
江屹低頭看著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繼續打字。
江屹：對了，念念睡前還念叨了一件事。
沈清婉那邊沒有馬上回復。
江屹等了幾秒，繼續編輯。
江屹：她說周日去你家吃飯的時候，想讓我陪她一起去看看沈爺爺。
這句話發出去後，聊天界面安靜了下來。
江屹沒有催促。
他能理解沈清婉需要考慮。
畢竟沈老爺子的身體情況，他並不是完全了解。上一次去南山療養院的時候，老爺子雖然精神不錯，也能陪著念念下棋聊天，可老人家每天的狀態總會有變化。
周日是否方便，還要看沈老爺子當天的精神和時間。
江屹低頭又補充了一句。
江屹：如果沈老爺子當天不方便，也可以改時間。先問問他的意思，別讓你們太為難。
消息發出去後，江屹把手機放在掌心裡，沒有立即收起來。
過了片刻，屏幕再次亮起。
沈清婉：她還記得這件事。
短短一句話，江屹卻仿佛能想像到沈清婉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或許她正在家裡換鞋。
或許剛剛放下手裡的東西。
又或許，她坐在客廳里，看著手機屏幕，想起了念念之前認真學象棋的模樣。
江屹低頭回復。
江屹：記得。
沈清婉：她今天還問過我，什麼時候可以繼續跟爺爺下棋。
江屹看見這句話，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念念確實一直惦記著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上一次去療養院，她還因為自己認錯棋子，認真地跟沈老爺子解釋了好一會兒。後來雖然沒有贏，可小丫頭並沒有因此氣餒，反而一直覺得下一次一定能記住。
江屹回復道。
江屹：她說還沒學會。
沈清婉：我知道。
消息後面跟著一個很短的停頓。
沈清婉：我明天問問爺爺。
看到這句話，江屹緊繃的心情微微鬆了下來。
他原本只是想把念念的想法轉告給她，並沒有想讓她現在就給出確定的答案。
可沈清婉願意主動去問，已經足夠了。
江屹：好。
沈清婉：如果爺爺周日精神和時間都合適，你們就過來。
沈清婉：要是不方便，我們再換一個時間。不能讓你和念念白跑一趟。
江屹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沈清婉說話時總會替他和念念多想一步。
周日去她家吃飯，她會考慮不能影響飯館營業，也會顧及念念第二天要上學。
現在念念想去看沈老爺子，她又先想到老人家的身體狀況，擔心他們過去以後讓老人疲憊，也擔心他和念念空跑一趟。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平常。
可正因為平常，才更容易讓人感受到其中的認真。
江屹的手指落在屏幕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復道。
江屹：不會麻煩。
沈清婉：對你來說可能不麻煩，但爺爺那邊還是要看情況。
江屹：嗯，先問問再說。
沈清婉：好。
兩個人的聊天暫時停了下來。
江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比剛才更晚了。
他想到沈清婉今天也忙了一天，晚上還特意開車過來吃飯，離開以後又獨自回家，便低頭髮了一句。
江屹：你也早點休息。
沈清婉：我知道。
沈清婉：你和念念也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江屹：好。
消息發出後，沈清婉又補了一句。
沈清婉：晚安。
江屹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停了片刻。
隨後回復。
江屹：晚安。
聊天界面重新安靜下來。
江屹沒有馬上把手機放回桌上，而是又看了一眼剛才的消息。
念念睡前惦記的事情，總算是告訴了沈清婉。
至於周日能不能去南山療養院，還要等明天她問過沈老爺子之後，才能確定。
這件事暫時沒有結果。
可江屹的心裡，卻已經輕鬆了不少。
至少他沒有忘記答應念念的事。
也沒有讓她一直等著。
江屹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回桌面。
他走到念念床邊，彎腰看了看女兒。
小丫頭睡得很沉，睫毛安靜地垂著，臉上還帶著幾分沒有完全褪去的笑意。
也不知道剛才在夢裡，是不是又夢到了爺爺奶奶。
江屹替她掖好被角，輕聲說道：
「爸爸問過漂亮阿姨了。」
「等明天有結果，再告訴你。」
念念當然聽不見。
她只是翻了個身，小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呼吸依舊平穩。
江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確定她沒有踢被子，這才關掉床頭燈。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些許光亮。
他放輕腳步走到洗手間，拿起牙刷，開始洗漱。
水聲在夜裡響起，很快又停了下來。
江屹洗完臉，擦乾手，回到房間時，念念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他沒有再開燈，只借著外面的光線，將手機充上電，然後躺到旁邊的床上。
一天的忙碌在這一刻終於慢慢沉下來。
早上做飯，送念念去幼兒園，準備午市，接她放學，再陪她給爺爺奶奶打電話。
每一件事都不算特別大。
可當這些事情連在一起，便填滿了平穩而具體的一天。
江屹側過身，目光落在女兒熟睡的背影上。
以前他總覺得，只要把飯館經營好，把念念照顧好，日子就算過得去了。
可最近，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念念想要的並不只是吃飽穿暖。
她想知道爺爺奶奶是什麼樣的人。
想聽他們說話。
想把自己的小圍裙、幼兒園和飯館裡的事情講給他們聽。
也想把自己喜歡的人，都放在一起分享。
想到這裡，江屹的眼神柔和下來。
小丫頭的願望其實很簡單。
只是想讓身邊的人彼此認識，彼此知道。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一點點幫她實現。
江屹閉上眼睛。
臨睡前，他又想起沈清婉說的那句話。
江屹沒有繼續往下想。
周日還沒有到，沈老爺子是否方便，也要等明天再問。
現在該休息了。
他伸手關掉最後一點光亮，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夜色從窗外漫進來，將父女兩人的身影籠在一起。
念念在睡夢裡輕輕動了動，翻身朝著江屹的方向。
江屹沒有睜眼，只是下意識伸手，將被角往她那邊拉了拉。
確認女兒沒有受涼後，他才慢慢放鬆下來。
這一夜，父女兩人安靜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