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燈還亮著。
剛才吃飯時用過的桌子已經收拾乾淨，椅子也擺回了原處。後廚傳來一陣水聲，沒過多久，水聲停了，陳彪擦著手走出來。
「沈總離開了？」
「剛走。」江屹說。
陳彪往門口看了一眼，又看向念念。
「咱們也快收拾完了。小店長是不是困了？」
「有一點點。」
念念伸出兩根手指，比出很小的一段距離。
陳彪笑了：「就這麼一點？」
「現在只有這麼一點。」念念認真說道，「剛才在外面站著，有一點點想打哈欠。」
她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鬆開爸爸的手，朝自己的小桌子走去。
畫紙還放在桌面上。
旁邊的畫筆已經收進盒子裡，只剩下那張象棋畫，平平地鋪著。棋盤上有她記得的線條，也有幾處還沒畫完的地方。旁邊的馬和象是她下午添上去的，顏色不算完全一樣，卻都畫得格外用心。
念念站在桌前看了看，才小心地捏住畫紙兩角，將它拿起來。
「爸爸。」
江屹走過去。
「怎麼了？」
念念把畫舉到他面前。
「這個要帶回家。」
「好。」
「周日還要帶去給沈爺爺看。」
她怕爸爸只記得前半句，又補上一句。
江屹接過畫紙，拿的時候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記著呢。先帶回家，周日去看沈爺爺的時候再帶上。」
念念沒有馬上放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畫紙的邊緣，小聲說：「不能折起來。」
江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這張紙從下午畫到晚上，念念翻看過好幾次，紙角已經有些軟了。剛才遞過來時，她還特意用手托著下面，生怕把畫壓出一道印子。
「不會折。」江屹說，「爸爸找個文件袋，平著放進去。」
念念這才鬆開手。
江屹拿著畫走到收銀台旁，從抽屜里找出一個乾淨的文件袋。袋子裡沒有別的東西，大小放這張畫紙正合適。
他先把文件袋放在櫃檯上，打開袋口，又將畫紙在上面輕輕放平。
念念跟了過來，踮起腳看。
「馬在這邊。」
「看見了。」
「象在另一邊。」
「也看見了。」江屹看了她一眼，「這兩隻都不會被擋住。」
「還有棋盤。」
念念伸出手指，指了指沒畫完的地方。
「這裡還空著。沈爺爺要是問起來，念念會告訴他，我忘記那條線怎麼畫了。」
「照實說就行。」
江屹沒有碰她留下的空白，只扶著畫紙兩側，慢慢把它送進文件袋裡。
紙張進到一半時，念念有些緊張。
「爸爸，邊邊是不是碰到了？」
江屹停下動作，低頭看了看。
「沒有，袋子比紙寬。」
他稍微撐開袋口，讓念念也能看清楚。
畫紙兩側都留著一點空隙，沒有捲起來。
念念看過以後，才說：「那可以放進去了。」
江屹把整張畫平平整整地放進去，合上袋口，又用手掌在外面輕輕撫了一下。
「好了。」
他將文件袋拿起來，給念念看。
裡面的畫紙沒有摺痕，四角也沒有翹起。
念念湊近檢查，目光從袋口看到袋底。
「沒有折壞。」
「嗯，沒有。」
她抬起臉，終於放心了。
陳彪站在旁邊，見父女倆圍著一張畫紙看了半天，臉上一直帶著笑。
「這可是小店長準備送給沈老爺子的，確實得好好收著。」
念念轉頭看他。
「還沒有畫完呢。」
「沒畫完也得好好收著。」陳彪說，「不是還要拿去請教沈爺爺嗎？」
「對。」念念點點頭，「等見到沈爺爺，我就問他這裡怎麼畫。」
她隔著文件袋，輕輕指了一下棋盤上留空的位置。
「還有這個字。」
陳彪看了一眼，沒有替她猜。
「那你到時候慢慢問。」
「嗯。」
念念答應完，又仰頭看爸爸手裡的文件袋。
「爸爸，先放在哪裡呀？」
「等會兒跟我們一起上車，帶回家。」江屹說，「不留在店裡。」
念念聽到這句，才真正放下心來。
江屹把文件袋暫時放在收銀台靠裡面的位置。那裡沒有水杯，也沒有待收的東西，等離開時一伸手就能拿到。
念念看著他放穩，才回到自己的小桌旁，把畫筆盒蓋好。
陳彪走過來，看了一眼桌面。
「東西都收齊了？」
念念打開盒蓋數了一下，又合上。
「收齊了。」
「那小店長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
念念抿了抿嘴，朝大堂里看了一圈。
「爸爸和乾爹還沒結束。」
「我們把剩下的一點衛生弄好就行。」江屹說，「你坐著等，困了就靠一會兒。」
「念念可以幫忙收畫筆。」
「畫筆已經收好了。」江屹看了眼整齊的小桌，「這件事你做完了。」
念念想了想，又問：「那我把小椅子放回去？」
「可以。」
她的小椅子就在桌邊，搬起來不費力。念念兩隻手扶住椅背，把它往桌子下面推了推。
椅腳在地上輕輕挪動。
她推到合適的位置，停下來回頭看爸爸。
「這樣可以嗎？」
「可以。」
念念得到回答，便沒有再去碰別的東西。
江屹和陳彪把大堂剩下的幾處收拾妥當。陳彪檢查門口和桌椅，江屹將台面擦淨，又去後廚確認水龍頭和爐灶都已經關好。
念念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安靜等著。
她今天在幼兒園待了一天，回來又畫了那麼久的畫，這會兒坐下來，困意便一點點上來了。
不過每次江屹從後廚出來，她還是會抬起頭，朝收銀台看一眼。
文件袋還在原來的地方。
有一次陳彪經過櫃檯，見她在看，便順手指了指。
「還在這兒呢，放心。」
念念有點不好意思。
「我知道。」
「知道還要看？」
「怕忘記帶走。」
陳彪笑著說：「有三個人記著，忘不了。」
江屹也聽見了，從後廚出來時，便將文件袋拿在手裡晃了一下。
「爸爸記著。」
念念這才把視線從櫃檯移開。
店裡收拾得差不多後，江屹拿出手機，按明天預計要用的食材數量，分別給供貨商發了消息。
他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便收起手機。
陳彪已經把門口的小凳子歸了位，回頭問：「明天的貨都說好了？」
「說好了。」
「那就關門吧。」
江屹應了一聲，走到念念身邊。
「走了，回家。」
念念立刻從椅子上下來。
她先看了看爸爸手裡的文件袋，又去拿自己的小書包。
江屹替她背好書包。
「畫爸爸拿著。你牽好手就行。」
「好。」
念念握住爸爸的手，仍不忘提醒：「上車也要帶著。」
「帶著。」
江屹將文件袋夾在手臂內側，另一隻手牽著她。紙袋放得很直，沒有被書包壓住。
陳彪走在前面，把大堂的燈依次關掉。
飯館裡安靜下來，只剩門邊的一盞燈照著腳下。
江屹帶念念出了門，陳彪隨後關上店門，拉了拉門把手，確認鎖好。江屹也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牽著念念往麵包車走。
夜裡的風比剛才送沈清婉離開時涼了一些。
念念跟在爸爸身邊，小步走著，打了個哈欠。
江屹低頭看她。
「等會兒上車可以眯一會兒。」
「我不睡。」
念念揉了揉眼睛。
「我要看著畫。」
「畫有爸爸看著。」江屹說，「你困了就休息。」
念念沒有再爭，只是握著他的手，走到車旁。
陳彪打開車門，先讓父女倆上車。
江屹把念念安頓在後排，替她扣好安全帶，又將書包放穩。文件袋沒有塞進書包里，他拿在手上確認了一下，才放到身邊平整的位置。
念念伸長脖子看了看。
「不會被壓到吧？」
「不會。」
江屹讓她看清楚：「這邊沒有放別的東西。」
念念點了點頭。
陳彪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
「小店長，坐好了？」
「坐好了。」
「畫呢？」
「也坐好了。」
念念說完，自己先笑了。
陳彪也笑起來，發動麵包車，緩緩駛離飯館門前。
街邊的店鋪陸續關了門，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去。
念念靠著座椅，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了，卻還朝爸爸那邊看了一眼。
江屹沒有催她，只將文件袋拿穩，輕聲說：「在這兒呢。」
「嗯。」
念念應了一聲，終於不再惦記，安靜地靠回去。
麵包車沿著熟悉的路，載著父女兩人往梧桐巷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