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市結束時，時間已經不早了。
最後一桌客人結完帳離開，陳彪將門口的木牌翻到休息一面，又回到大堂，把還沒收走的餐具一一歸攏到托盤裡。
劉阿姨和何阿姨也已經把各自手裡的事情收好。
桌面擦乾淨，椅子推回原位，常用的碗盤放進水池旁邊，其他東西也按原來的位置歸好。
何阿姨解下圍裙，先和劉阿姨一起走到後廚門口。
「江老闆，今天先到這裡。」
「明天還是下午過來。」
江屹抬頭應了一聲。
「好，辛苦了。」
「路上慢點。」
劉阿姨也跟著說道。
「江老闆，您也早點休息。」
「知道。」
江屹點了點頭。
「明天見。」
兩人跟陳彪簡單道別，便一起離開了飯館。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彪拿著抹布，將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又擦了一遍。
「這邊我再收一下。」
他說道。
「江哥，你去做飯吧。」
江屹看了一眼時間，點頭應下。
「行，等會兒一起吃。」
他轉身進了後廚。
大堂里，陳彪把最後兩張桌子擦好，又將地面上不明顯的碎屑掃到一起。
念念沒有跟著他忙。
沈清婉坐在她旁邊。
剛才飯館忙的時候，念念只能抽空畫幾筆。現在客人走了，小桌也安靜下來，她便把畫紙重新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紙上已經有了簡單的棋盤。
橫線和豎線畫得不完全齊，有幾處還留著空白。旁邊的小馬添了鬃毛，腳下畫了一點淺綠色的草。大象的耳朵也被塗上了顏色，鼻子彎彎地翹在前面。
可棋子上的字，依然有幾個沒有寫。
念念拿著筆，在一個空著的圓圈旁邊停了很久。
「漂亮阿姨。」
「嗯？」
沈清婉正在看她畫的那頭大象，聽見聲音，便轉過臉來。
「這個地方，念念不知道要寫什麼。」
小丫頭用筆尖輕輕碰了碰空白的棋子。
「我記得沈爺爺說過，有一個是相，還有一個是象。」
「可是它們聽起來一樣，寫出來又不一樣。」
她抬起臉，認真問道：
「這裡到底要寫哪一個呀？」
沈清婉看了一眼紙面，沒有伸手去拿筆，也沒有直接替她補上。
「你現在還記不清，就先不要寫。」
「可是我想把畫送給爺爺看。」
念念低頭看著那兩個空著的位置。
「畫沒有寫完，會不會不完整？」
「沒關係。」
沈清婉溫聲說道。
「畫不一定要全部寫對才可以給爺爺看。」
「你已經畫了棋盤，也畫了馬和象，還把自己記得的地方畫下來了。」
她指了指棋盤旁邊的小馬，又看向大象。
「這些都是你的心意。」
念念眨了眨眼睛。
「爺爺會喜歡嗎？」
「會。」
沈清婉回答得很肯定。
「爺爺知道你是在認真學象棋，也知道你還沒有全部學會。」
「等周日見到他以後，你可以親口問他。讓他告訴你，哪一枚棋子寫什麼，棋盤上剩下的線應該怎麼畫。」
念念聽得認真。
「那我到時候要把畫拿給爺爺。」
「嗯。」
「然後問爺爺。」
「對。」
沈清婉點頭。
「如果你問完以後還記得，就回來把它補上。」
念念想了一會兒，又看向她。
「如果我還是忘了呢？」
「那就再問一次。」
沈清婉笑了笑。
「學習不是只問一次，就必須馬上記住。」
小丫頭聽完，手指輕輕摸了摸畫紙邊緣。
「沈爺爺會不會覺得念念笨？」
「不會。」
「漂亮阿姨怎麼知道？」
「因為爺爺自己說過。」
沈清婉說道。
「他說，剛開始學的時候，記不住很正常。」
念念的眉眼慢慢舒展開。
她重新拿起畫筆，沒有去補那些還沒想起來的棋字，而是在棋盤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紅旗。
「這個是做什麼的？」
沈清婉問。
「這是念念畫的。」
她認真回答。
「棋盤旁邊沒有紅旗，但是畫上以後會好看一點。」
沈清婉看了一眼。
「那就留著。」
「不過不要把棋盤蓋住。」
「知道。」
念念繼續低頭畫。
後廚里傳來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
江屹把青椒炒肉盛進盤子，順手擦淨盤沿。小白菜出鍋以後，他關小火，轉身將湯鍋里的蛋花攪勻。
陳彪走進來幫忙端菜。
「聞著就餓了。」
「先把菜端出去。」
江屹說道。
陳彪端起兩盤菜，走到大堂，把菜放到桌上。
「念念，先別畫了，準備吃飯。」
念念聽見乾爹的聲音，趕緊把畫筆放回筆盒。
沈清婉站起身，替她扶住椅背。
「我們去洗手。」
「好。」
兩人一起往洗手池走。
江屹已經將湯端出來，看到念念跑得快了些，便提醒道：
「慢一點，地上剛才擦過，別急著走。」
念念馬上放慢腳步。
沈清婉牽著她走到水池邊，先打開水龍頭，調好水溫，才讓小丫頭伸手。
「手心也要洗。」
「還有手指縫。」
念念一邊洗，一邊認真重複。
沈清婉替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點，免得水沾到衣服。
兩人洗好手，陳彪也從後廚出來，在桌邊坐下。
江屹將最後一碗米飯放到念念面前，又把筷子遞給她。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飯菜不複雜，卻都還是熱的。
青椒炒肉的香味混著小白菜的清甜，西紅柿蛋花湯裡帶著一點酸味，喝進嘴裡很舒服。
念念先喝了一口湯，眼睛亮了一下。
「爸爸，今天的湯也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點。」
江屹給她夾了一點肉片，又提醒她慢慢吃。
陳彪夾了幾口菜，順手說起晚市里哪桌客人特別能吃，念念聽見以後笑了兩聲。
沈清婉坐在念念旁邊，偶爾替她把碗往裡推一點。小丫頭吃到一半，又想起桌上的畫，便問：
「漂亮阿姨，棋盤那裡不畫完，也可以給爺爺看嗎？」
「可以。」
沈清婉回答。
「等你問過爺爺，再決定要不要補。」
念念這才放心，低頭繼續吃飯。
這一頓飯沒有吃得很快。
晚市結束以後，飯館裡少了客人說話的聲音，四個人也不需要一邊吃飯一邊留意門口。陳彪吃完以後先放下筷子，主動將空碗和盤子收起來。
「你們慢慢喝茶。」
他說道。
「碗我拿進去洗。」
「我來幫你。」
江屹剛準備起身，陳彪便擺了擺手。
「江哥，你陪她們坐著。」
「這點碗，我一個人就行。」
說完，他端著碗筷進了後廚。
水龍頭很快被打開。
嘩嘩的水聲從裡面傳出來，間或夾著碗盤輕輕碰到一起的聲音。
江屹沒有再起身，給自己和沈清婉各倒了一杯茶，又給念念倒了半杯溫水。
念念坐在小桌旁，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喝了一口。
她沒有馬上去拿畫，而是側過臉看向沈清婉。
「漂亮阿姨，周日要幾點去看沈爺爺呀？」
「上午十點左右。」
沈清婉說道。
「不過，出發之前還要再確認一下爺爺當天的精神。」
「如果他沒休息好，我們就改時間。」
「嗯。」
念念點頭。
她已經能理解這件事了。
聽見周日兩個字，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沈清婉將茶杯放到桌面上，看向江屹。
「對了，周日的便當，可能要麻煩你準備四份。」
江屹抬起頭。
「四份？」
「嗯。」
沈清婉解釋道：
「一份你的，一份我的，一份念念的，還有一份爺爺的。」
「爺爺那份還是要按他的飲食安排來，分量別太多，清淡一些就行。」
江屹點了點頭。
「沒問題。」
他沒有追問具體做什麼菜，只先應下。
「我會按老爺子的情況準備。」
沈清婉輕輕點頭。
「辛苦你了。」
「沒什麼。」
江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提前準備好，到了那邊也方便。」
旁邊的念念聽見「便當」和「周日」，立刻想起放在小桌上的畫。
她轉過身，看向沈清婉。
「漂亮阿姨。」
「嗯？」
「我那張畫沒有寫完，也可以帶去嗎？」
沈清婉看著她。
「當然可以。」
念念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可以？」
「真的。」
沈清婉說道。
「正好可以帶給爺爺看。」
「你把會的地方畫給他，把不會的地方當面問他。」
「如果爺爺當天精神好，他還可以直接指給你看。」
念念高興地點頭。
「那我不用今晚把所有地方畫完了。」
「本來就不用。」
沈清婉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翹起的頭髮。
「這是你的畫，想什麼時候畫、畫成什麼樣，都可以慢慢來。」
念念聽完，捧著水杯又喝了一口。
後廚里的陳彪沒有出來，仍在洗碗。
水聲一陣一陣傳來，飯館大堂里只剩下茶水的熱氣和父女三人的說話聲。
沈清婉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不早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包。
「我該回去了。」
江屹點頭，將杯子放到桌邊。
「好。」
念念也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沈清婉身邊。
「漂亮阿姨，念念送你。」
「好。」
沈清婉牽住她的小手。
江屹跟在兩人身後走出飯館。
後廚里的水聲沒有停，陳彪仍在清洗剛才的碗筷，沒有跟出來。
門外的風比白天涼了一些。
沈清婉站在車旁，低頭替念念把小外套的扣子扣好。
「回去以後早點睡。」
「知道。」
念念點點頭。
「漂亮阿姨也要早點休息。」
「好。」
沈清婉看向江屹。
「你們回去也別太晚。」
「知道。」
江屹應道。
「路上慢點。」
「嗯。」
沈清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念念站在江屹身邊，朝她揮了揮手。
「漂亮阿姨再見。」
「念念再見。」
沈清婉降下車窗，朝小丫頭笑了笑。
車子啟動前，她又看向江屹，輕輕點了一下頭。
江屹也點頭回應。
沈清婉將車緩緩駛離飯館門口。
江屹牽著念念站在原地，看著車燈一點點往前，直到車子拐過街角，才帶著女兒回到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