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營業了一陣,飯館裡漸漸熱鬧起來。
陳彪剛替一桌客人結好帳,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便看見沈清婉走了進來。
她手裡提著包,進門時先往旁邊讓了一步,等端著菜的人過去,才繼續往裡走。
「沈總,來了。」
陳彪笑著招呼。沈清婉朝他點點頭:「你們忙。」
劉阿姨和何阿姨也先後向她打了聲招呼,她一一回應,沒有耽擱兩人手裡的活。
很快,前廳又響起了報桌號和招呼客人的聲音。
江屹在後廚聽見動靜,抬頭朝外看了一眼。
沈清婉正往大堂裡面走,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出餐口點了點頭。
江屹鍋里的菜還沒好,便收回目光,繼續翻動鍋鏟,沒有在這時候出來。
念念原本站在收銀台旁邊,聽見陳彪的聲音,小腦袋立刻轉了過去。
「漂亮阿姨!」
她叫了一聲,看清前面沒有人端菜經過,才從旁邊走出來,來到沈清婉身邊。
小圍裙隨著腳步輕輕晃了兩下,臉上的笑意也一下子明顯起來。
「念念。」
沈清婉停下來,稍稍彎下腰,看著走到面前的小丫頭,「今天已經開始當小店長了?」
「嗯。」
念念點頭,低頭摸了一下圍裙上的口袋,「爸爸幫我穿好的。
念念在前面,不去端熱的菜。」
「那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
沈清婉問。念念仰起臉:「開心。」
「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午休也睡了。」
她答得很認真,像是怕阿姨不相信,又補上一句,「小美老師都跟爸爸說了。」
沈清婉聽得笑起來,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翻起的一點圍裙邊。
念念本來還想說話,目光落到自己的小桌上,忽然想起下午收好的畫紙。
她拉住沈清婉的手,聲音里多了一點期待:「漂亮阿姨,念念有一張畫,想給你看。」
「什麼畫?」
「是象棋的畫。」
念念說道,「我畫了棋盤,還有小馬和大象。
準備周日帶去給沈爺爺看。」
說到這裡,她想起爸爸的提醒,又輕輕補了一句,「如果爺爺那天累了,就先收著,換一天再帶過去。」
沈清婉有些意外:「你把象棋也畫下來了?」
「沒有全畫好。」
念念老老實實地回答,「有的地方我記不清,就先空著。
還有小馬和大象,我畫得有一點不一樣。」
她抬起臉,「阿姨,你可以幫念念看看,怎麼畫好一些嗎?」
「沒問題。」
沈清婉答應得很快,「拿給阿姨看看。」
陳彪正好拿著一張點菜單從旁邊經過,聽見這話,忍不住笑著說:「小店長今天又找到老師了。」
念念抿嘴笑了一下。
陳彪沒有繼續逗她,將單子送進後廚,又轉身去招呼客人。
念念牽著沈清婉來到專屬小桌旁,先看看桌面,再把旁邊的小椅子往外挪了一點。
「阿姨坐這裡。」
沈清婉將包放好,在她身邊坐下。
念念這才拿起透明文件袋,小心地打開袋口,把裡面的畫紙慢慢抽出來。
紙角有一點卡在袋邊,她沒有硬拽,而是停下來,將袋口撐開一些,再把整張紙取出來。
沈清婉在旁邊看著,伸手替她壓住文件袋,等畫紙出來,才將空袋放到一邊。
念念把紙鋪好,掌心輕輕壓過翹起來的邊角。
沈清婉低頭看去。畫紙中間是一片橫線和豎線,格子大小並不完全一樣,幾處地方還空著。
旁邊畫了圓圓的棋子,再往兩側,是一匹四條腿長短不一的小馬,和一頭耳朵很大、鼻子向上彎著的大象。
「這個是棋盤。」
念念指著中間,小聲解釋,「這裡是我記得的。
這裡還沒有畫,因為我不知道應該再加多少條線。」
她的手指停在空白旁邊,沒有碰到剛描深的筆跡,「沈爺爺那個比這個清楚,我有一點忘了。」
她又指給沈清婉看旁邊的棋子。
「這個是車,念念記得。
別的有字不會寫,就沒有寫進去。」
「馬和象的位置想好了嗎?」
沈清婉問。「我先畫在旁邊。」
念念說道,「它們在棋盤上怎麼放,我還沒想清楚。」
沈清婉聽完,輕輕點頭。
念念仰臉看她,又認真說了一句:「爸爸說,不知道的可以留著,問清楚以後再畫。」
「這樣很好。」
沈清婉沒有拿筆去填那些空白,只將畫紙稍稍轉了個方向,「那這些先留著,我們看看你想添好的地方。」
念念伸手指向小馬:「它的腿有一條太長了。」
「你想讓它站著,還是走路?」
沈清婉問。小丫頭低頭想了想:「站著。
它要在棋盤旁邊,不能跑走。」
「那可以讓它站在一小塊草地上,你先看看,草地放在哪兒合適。」
念念沿著小馬的腳下比了一下,隨即皺起小眉頭。
「可是這裡離棋盤很近。」
沈清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不用畫滿。
只畫在小馬腳邊,和棋盤中間留一點空。」
她說著,用指尖在紙面上方示意,沒有替念念落筆。
小丫頭聽明白了,從筆盒裡挑出綠色畫筆,低頭添了幾小簇草。
第一簇畫得高,第二簇短了一些。
她畫完便停下來,看看紙,又看看沈清婉。
「這樣呢?」
「可以,再往旁邊添一點就夠了,不用蓋住小馬的腿。」
念念照著做,畫了兩筆,又把筆尖抬起來。
那些長短不一的腿沒有被擦掉,只是腳邊多了些草,看起來不再孤零零地懸在紙上。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終於彎起嘴角:「小馬有地方站了。」
「你還想給它添什麼?」
沈清婉問。念念看著小馬光光的脖子,想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自己耳邊的頭髮。
「它這裡是不是也有毛?」
「有,可以畫幾條短短的線。」
沈清婉輕聲說道,「先畫一小段,看看夠不夠。」
念念換了一支筆,在小馬脖子後面認真添了幾道線。
她每畫一下都停一停,沒有急著把整片空白塗滿。
沈清婉坐在旁邊,偶爾提醒她把紙往面前放正,或者先看清楚下一筆準備落在哪裡,並不把畫筆接過去。
小馬添上鬃毛以後,念念又去看大象。
「它的鼻子,我畫得太彎了。」
「你原本想讓它做什麼?」
「跟沈爺爺打招呼。」
念念回答得很快,隨後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鼻子翹起來了。」
沈清婉看了一眼那條長鼻子,笑了。
「那就讓它這樣翹著,不用改直。」
「可是這裡看不清。」
念念指出鼻子和臉挨在一起的地方。
沈清婉順著看過去:「可以把旁邊那條輪廓描清楚一點。
慢慢來,不用把裡面都塗黑。」
念念把畫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些,握著筆描了一小段。
描到轉彎處,她的手停下來,先看看原來的線,再繼續往下。
沈清婉沒有催,替她將快碰到手肘的筆盒挪開一點,讓她有足夠的位置放胳膊。
過了一會兒,念念放下筆,伸著小手比給沈清婉看。
「這邊是耳朵,這邊才是鼻子。」
「現在能分清了。」
沈清婉點頭。小丫頭鬆了口氣,又低頭看向棋盤,「那這幾條線還是不補。
補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哪條是對的。」
「好,先留著。」
沈清婉應道,「這會兒把你想畫的馬和象慢慢畫好。
棋盤和棋字,等你問清楚了再添。」
「到時候我還要告訴爺爺,我不是忘了畫。」
念念說,「是還沒有學會。」
「那就親口告訴他。」
念念聽了,輕輕點頭。
她把用過的畫筆蓋好筆帽,又挑出一支顏色淺一些的,準備給大象的耳朵添一點顏色。
手指碰到筆盒時,一支筆輕輕滾向桌邊,沈清婉抬手擋住,放回盒裡。
念念抬臉道了聲謝,才重新低下頭。
大堂里不時傳來客人說話的聲音,陳彪從兩人旁邊經過時,腳步沒有停,只往小桌這邊看了一眼。
念念已經把身子坐正,一隻手壓著紙角,另一隻手握筆。
沈清婉坐在她身邊,認真聽她說下一塊想畫什麼。
後廚里,江屹將鍋里的菜盛進盤中,擦淨盤沿,放到出餐口。
「四號桌的菜好了。」
陳彪應聲過來,核過桌號,端起盤子送了出去。
江屹趁著這個間隙抬頭,正好看見小桌旁靠在一起的兩人。
念念舉著畫筆,朝紙上指了一下。
沈清婉沒有接筆,只低頭看她指的地方,輕聲說了幾句。
小丫頭聽完,把那支筆放回盒裡,換了一支,落筆時比剛才更慢些。
畫紙中間還留著空白,她卻沒有再為那些空著的地方皺眉。
江屹看著女兒認真的側臉,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點笑意。
他沒有走過去打斷,也沒有催她們把畫畫完。
出餐口又送來一張新單,他看清桌號和菜名,將單子放好,轉身取過下一份食材。
小桌旁,念念低著頭,給大象耳朵裡面慢慢添上淺淺的顏色。
沈清婉替她扶住紙角,聽見她小聲問「這樣會不會太深」,便俯身看了一眼。
灶上重新響起翻炒聲,前廳的招呼聲也沒有停,飯館的晚市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