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握著深色畫筆,沿著紙面慢慢畫出第二條線。
第一條線稍微有些歪。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擦掉,而是將尺子往旁邊挪了挪,又接著畫下一條。
畫紙擺在桌子正中間。
她給左右兩邊都留了位置,準備一邊畫小馬,一邊畫大象。中間的棋盤不能畫得太大,不然旁邊就放不下了。
念念先畫橫線,再畫豎線。
畫到一半,她的筆尖停住了。
上次在療養院,沈爺爺將棋盤放在石桌上,指著上面的線,給她講棋子應該怎麼走。她那時坐得很近,看得也認真。
可現在只靠自己回想,棋盤上到底有多少條線,她忽然記不清了。
小丫頭低頭數了數已經畫出的格子。
數到後面,她又有些拿不準,便從頭開始數。
「一、二、三……」
聲音輕輕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數完,她還是沒敢繼續落筆。
她記得棋盤中間好像有一塊不一樣的地方。沈爺爺講過,可那天要記的棋子太多,她一時想不起那塊地方該怎麼畫。
念念把畫筆拿起來,懸在紙上方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了手。
不知道的,不能隨便添。
她將尺子和畫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只把記得的幾條線慢慢畫好。剩下的地方空著,紙面看起來不像沈爺爺的棋盤那麼整齊。
念念盯著看了一小會兒,嘴巴輕輕抿起來。
不過,她原本就說了,要畫一張簡單的。
既然是自己還沒學會的地方,空著也沒關係。
她換了一支紅色畫筆,在棋盤旁邊畫出一枚圓圓的棋子。
圓倒是畫得順利。
可要在圓里寫字時,她又停住了。
沈爺爺把紅色和黑色的棋子擺在一起,有些字長得不一樣,說的卻是差不多的走法。
她記得「車」。
那枚棋子可以走直直的路。
念念將筆尖落下去,照著記憶,慢慢在一個圓里寫了字。寫完,她湊近看了看,確認這一個自己沒有記錯,才又畫了第二個圓。
第二個圓里,該寫「馬」。
小丫頭握著筆想了好一會兒,心裡大概知道那個字的樣子,真正要寫在紙上,卻又擔心少了一筆。
她沒有急著填進去。
紙上還有別的地方可以畫。
念念將那枚圓圓的棋子先留空,拿起另一支畫筆,在旁邊畫小馬。
她先畫了小馬的腦袋,再添上兩隻耳朵。四條腿畫得有長有短,看起來不像真的馬那樣能跑起來,倒像是站得特別穩。
她看了看,覺得這樣也挺好。
「這個是馬。」
念念輕聲說了一句。
她又想起沈爺爺教她時說過,馬的走法和車不一樣。
至於怎麼把它畫在棋盤上,她想了半天,還是沒有下筆。
另一邊,大象比小馬更好認。
念念用灰色畫筆先畫了一個圓圓的身體,又給它添上兩隻大耳朵和一條長鼻子。鼻子末端往上彎了一點,像是正在跟人打招呼。
畫完以後,她自己先彎起了嘴角。
可看向旁邊的空棋子時,那點笑意又慢慢收住了。
象棋里的「象」,好像不是每個棋子都寫這個字。
沈爺爺說過「相」和「象」。
她當時還問過,為什麼聽起來一樣,棋子上的字卻不一樣。爺爺耐心解釋了,甚至將兩枚棋子拿起來讓她對著看。
現在要自己畫,她反倒分不清該把哪一個寫在這裡。
念念將畫筆放到桌上,雙手扶著畫紙的邊緣,認真看了好一陣。
畫上的小馬和大象都在。
棋盤也有了幾道線。
只是中間還留著空白,兩枚棋子裡也沒寫字。
她原本想把整張畫畫好,拿給沈爺爺看。現在卻有這麼多地方不會,心裡不免有一點苦惱。
後廚的準備漸漸接近尾聲。
江屹將晚市要用的幾樣食材分開放好,又檢查了一遍灶邊的位置。米飯已經備上,常用的配料也放到了伸手能取的地方。
他擦淨操作台,洗過手,走出後廚。
大堂里還沒有客人。
念念坐在小桌旁,小腦袋低著,一隻手壓著畫紙,另一隻手握著畫筆,卻許久沒有動。
江屹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
「畫到哪兒了?」
念念聽見爸爸的聲音,抬起頭。
「畫到這裡了。」
她把畫紙輕輕往江屹那邊轉了一點。
江屹沒有拿起來,只俯身看了看。
紙上有一片由橫線和豎線組成的棋盤,旁邊是一匹小馬和一頭長鼻子的大象。兩個圓圓的棋子畫在附近,一個寫著字,另一個還是空的。
線條並不十分平直。
小馬的四條腿也不一樣長。
但看得出她坐在這裡,花了不少心思。
「這是棋盤。」
念念伸出小手,先指了指畫紙中間。
「這一塊是我記得的。」
手指順著幾道線慢慢移過去。
「沈爺爺教過念念,棋子要放在這裡,不是放在方方的中間。」
「嗯,放在線交到一起的地方。」
江屹聽她說完,點了點頭。
念念又指向那個寫了字的圓。
「這個是車。」
「車走直直的。」
她的指尖沿著自己畫的一條線,慢慢往前滑了一小段。
「這個,念念記得。」
「記得很清楚。」
江屹說道。
小丫頭聽見爸爸肯定,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接著指向另外兩個空著的圓,聲音比剛才小了些。
「可是這兩個,我不敢寫。」
「一個是馬,一個是象。」
「我怕把字寫錯了。象還有一個長得不一樣的字,我不知道該寫哪一個。」
她停了停,又指向棋盤上空出來的地方。
「還有這裡。」
「沈爺爺的棋盤不是這樣少少的幾條線,可我想不起剩下的要怎麼畫。」
江屹看著她。
「想不起,所以先留著?」
「嗯。」
念念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地問:
「這樣會不會不像棋盤呀?」
江屹沒有伸手拿她的畫筆,也沒有在空著的地方替她添線。
「你畫的是自己記得的部分。」
他說道。
「車放在哪裡、怎麼走,你還記著。馬和象雖然沒想起棋字,也知道它們是沈爺爺教過的棋子。」
念念低頭看著那匹小馬。
「我記得馬不跟車一樣走。」
「這也記住了。」
江屹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剛開始學,記不全很正常。你沒有把不確定的東西隨便寫上去,還能說清楚哪裡會、哪裡不會,這就很好。」
念念抬起頭。
「真的很好嗎?」
「真的。」
江屹看著她。
「爸爸做飯時,第一次學一道新菜,也不是聽一遍就能把每一步都記住。」
「哪一步拿不準,就再看、再問。不能為了看起來都會了,把沒把握的事亂做一遍。」
念念想了想。
她見過爸爸在後廚做飯。食材要檢查,火候也要看清楚。就算她站在旁邊看得很認真,也不可能只看一次,便知道爸爸下一步要放什麼。
「所以念念也可以再問?」
「當然可以。」
「沈爺爺不是說過,忘了還會再教你嗎?」
「說過。」
念念的目光重新落回畫紙上。
剛才那些空著的地方,看起來也沒有那麼讓她難受了。
她指著棋盤中間的一片空白,說道:
「那這裡先不畫。」
「等到時候見了沈爺爺,我親口問他,中間應該是什麼樣的。」
「好。」
「還有這兩個字。」
她又指了指空棋子。
「我可以問沈爺爺。要是漂亮阿姨在旁邊,也可以先問漂亮阿姨認不認識。」
「都可以。」
江屹應道。
「誰有空、什麼時候方便,你就問誰。記不住也不急著一次都學完。」
念念認真點頭。
「問清楚了,再畫到紙上。」
說完,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小馬和大象。
「它們兩個可以先留著吧?」
「當然可以。」
江屹笑了笑。
「這是你自己畫的。」
念念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她拿起畫筆,在大象的長鼻子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彎鉤,又把小馬的一隻耳朵描深了一點。
其餘空著的位置,她沒有再碰。
畫到這裡,今天能記起來的東西已經都在紙上了。
她將幾支筆蓋好筆帽,一支支放回筆盒。江屹看著她把畫紙平放好,提醒了一句:
「筆尖確認蓋住,別弄到畫上。」
念念低頭檢查過,才合上筆盒。
她拿過放在小桌旁的透明文件袋,小心地將畫紙裝進去。畫上的線和棋子隔著透明袋仍能看清楚,紙角也不會被壓皺。
「先放在這裡。」
念念把文件袋放到桌邊不容易碰到的地方。
「等念念問過沈爺爺,再把不會的地方補上。」
陳彪正在一旁檢查大堂,聽見她的話,走近看了一眼。
「喲,小店長還給棋盤留了作業?」
念念抬起臉。
「不是作業。」
她認真解釋。
「是念念現在不會的,先留著。不能亂畫,不然沈爺爺一看,就以為我記錯了還不問。」
陳彪笑起來。
「行,是乾爹說錯了。」
他看著文件袋裡的畫,接著說道:
「會的認真畫,不會的認真記著要問。咱們小店長學棋也挺仔細。」
念念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把筆盒往裡推了推,嘴角卻輕輕翹起來。
陳彪沒有再逗她,轉身去看門口的木牌。
念念順著他的動作望過去,又看了看已經擺好的桌椅。
晚市準備得差不多了。
她習慣性將小桌上最後一支沒放整齊的筆收好,站起身來。
「小店長要來幫忙了。」
江屹轉頭看她。
念念站得端端正正,眼睛裡還帶著剛畫完畫的高興。
他沒有讓她必須繼續坐著,也沒有馬上給她派活,只問:
「畫先收到這裡,想做點小店長能做的事?」
「嗯。」
念念點頭。
「我想在前面幫乾爹。」
「那先把圍裙穿上。」
江屹從旁邊拿來她的小圍裙,蹲下替她穿好。帶子在身後系穩,他又看了看圍裙下擺,確認不會絆到她走路。
念念低頭摸了摸圍裙,抬起臉問:
「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
江屹替她理好肩頭。
「待在前面安全的位置。菜單、紙巾這些,你能拿的就幫著拿。熱菜不用端,後廚也不要進。覺得累了就坐回小桌邊,不用硬撐。」
「知道。」
念念一條條聽完。
「熱的讓大人拿。念念不往後廚跑。」
「好。」
江屹站起身,朝陳彪看了一眼。
陳彪已經把門邊的東西檢查妥當,見小丫頭穿好圍裙,笑著說道:
「小店長,跟乾爹待在前面。」
「好!」
念念應得清脆,走到平時站的位置,回頭還能看見自己的小桌。
透明文件袋安靜地放在那裡。
畫上沒寫完的棋字、沒畫完的格子,她都已經想好了要問誰,現在不用再急著補上。
江屹看了一眼女兒,又回頭確認灶台已經準備好。
陳彪走到門邊,翻過木牌。
念念飯館的晚市正式開始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