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拐進梧桐北路時，念念還望著窗外。
路邊的店鋪一間接一間從車窗旁經過。看見熟悉的飯館招牌，她才轉過頭，對江屹說道：
「爸爸，到了。」
「嗯，到了。」
江屹將車停穩，熄了火，繞到後排打開車門。
念念已經把小書包抱在懷裡，等爸爸替她解開安全帶，才扶著他的手下車。
「水杯拿了嗎？」江屹問。
小丫頭低頭看了看，趕緊從座椅旁把水杯拿起來。
「拿了。」
江屹關好車門，牽著她往飯館走。
店門開著，裡面還沒到晚市營業的時候，卻已經有了準備晚飯的動靜。
陳彪正站在大堂一側，檢查桌上的筷筒和紙巾。劉阿姨在後廚洗菜，水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何阿姨也到了，正在把洗淨晾乾的碗盤分門別類放好。
念念剛跨過門檻，便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
「乾爹，我們回來啦。」
陳彪抬起頭。
「小店長放學了？」
「放學了。」
念念點點頭，背著書包走進大堂。
江屹跟在她身後，先朝四周看了一眼。
桌椅已經擺齊，桌面擦得乾淨。收銀台旁放著備好的帳單，茶水也添上了。出餐口沒有堆雜物，留出了端菜的位置。
他走到後廚門邊，又看了一眼裡面的準備情況。
劉阿姨洗好的青菜已經放進瀝水籃，陳彪備下的米飯也在鍋里。何阿姨把餐具按常用的規格擺好，乾淨的和待清洗的分開放著。
幾個人各做各的，沒因為他出去接孩子，就把手頭的事停下來等著。
陳彪走過來，簡單說了兩句。
「米飯已經煮上了，茶水也換了新的。」
「劉阿姨在處理蔬菜，何姐把餐具重新核過一遍，夠開門後先用。」
「後面要用的配料，我按你說的分開放了。還有兩樣沒切，等會兒我來。」
江屹點了點頭。
「行，我看見了。」
他又看了一眼空著的出餐口。
「台面留著，別把備好的東西全擺出來。」
「知道。」
陳彪應得乾脆。
「已經把不用馬上取的放回去了。」
交代完手裡的事，他才低頭看向念念。
小丫頭站在旁邊，明明有話想說，卻一直等兩個大人講完。見陳彪終於看過來，她立刻往前走了一小步。
「乾爹。」
「嗯？」
「漂亮阿姨問過沈爺爺了。」
她說話時眼睛亮亮的，書包帶還握在手裡。
「沈爺爺願意見我。」
陳彪今天上午已經從江屹那裡知道了消息。可看著念念高高興興地親口說出來，他還是笑了。
「是嗎？」
「嗯！」
念念用力點頭。
「爺爺還記得要教念念下棋。」
「那你這回放心了吧？」
陳彪問她。
念念想了想，點頭以後又補上一句：
「放心了。不過爸爸說，周日還是要看沈爺爺有沒有休息好。」
「對。」
陳彪看了江屹一眼，隨即蹲下來，跟她平視。
「到時候聽爸爸和漂亮阿姨的安排。爺爺方便，你們就過去；爺爺要是累了，咱們換一天。」
「念念知道。」
小丫頭回答得很認真。
「不能打擾爺爺睡覺。」
「記得就好。」
陳彪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小書包。
「還有，進了療養院，也要跟著爸爸和漂亮阿姨，不能自己跑開。」
「不會的。」
念念看了看身邊的江屹。
「爸爸跟我一起去。」
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快了一點。
陳彪故意問道：「我怎麼聽著，這件事你比學下棋還高興？」
念念眨了眨眼。
「都高興呀。」
她伸出一隻小手，像是要把兩件事分別數清楚。
「可以看沈爺爺，念念高興。」
「爸爸陪念念去，念念也高興。」
陳彪聽得笑出了聲。
「行，兩件都高興。」
劉阿姨在後廚聽見他們說話，關小水龍頭，探出頭來。
「念念，是說周日還要去看沈爺爺？」
「是的，劉阿姨。」
念念轉過身，將剛才的話又認真說了一遍。
「漂亮阿姨已經問過了。沈爺爺說，念念忘記的棋子，可以再慢慢教。」
「那挺好。」
劉阿姨笑著說道。
「上次你回來，不是還跟我們講，棋盤上有紅的棋子，也有黑的棋子？這回可以繼續跟爺爺學了。」
「嗯。」
念念點了點小腦袋。
「車會走直直的路。」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
「還有馬，不跟車一樣走。」
說到這裡，小丫頭稍稍停住。
剩下的那些，她確實記不太清了。
不過爸爸剛才說過，沈爺爺不介意。忘了，爺爺還會再講一遍。
劉阿姨看她認真回想，便沒有接著考她。
「等爺爺有精神的時候，再慢慢聽他教。」
「好。」
念念應下來。
何阿姨正在一旁整理碗盤。聽見「馬」和「車」，她也朝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
「說起象棋，我小時候看家裡人下過，光認棋子都認了好久。」
「原來不是只有念念會忘呀？」
小丫頭抬起臉問。
「當然不是。」
何阿姨把手裡的碗放穩。
「剛開始學，哪有一下就記全的。」
念念聽了，臉上那點不好意思漸漸散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書包，又抬頭看向江屹，像是忽然有了主意。
「爸爸。」
「怎麼了？」
「我想畫一張棋盤。」
江屹看著她。
「現在畫？」
「嗯。」
念念將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認真解釋：
「畫一張簡單的，不用跟沈爺爺那個一樣大。」
「就在紙上畫格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掌心橫著劃了一下，又豎著劃了一下。
「旁邊還要畫馬和象。」
陳彪聽見，忍不住問：「是畫棋子，還是畫真的馬和大象？」
念念被問得停了一下。
她想起沈爺爺教她認棋子時，那些圓圓的棋子上寫著字。可若只寫兩個字，似乎又不像她想要的畫。
「都畫。」
小丫頭想明白後說道。
「先畫圓圓的棋子，再在旁邊畫小馬和大象。」
「這樣沈爺爺看見，就知道念念在學哪兩個了。」
她說得很認真，仿佛已經看見紙上擺好了棋盤和兩個棋子。
江屹沒有急著替她定下怎麼畫，只問道：
「畫好了，想給沈爺爺看？」
「對。」
念念點頭。
「上次我帶了好朋友卡片給爺爺看。這次我想給他看我畫的棋盤。」
她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如果我畫錯了，爺爺可以告訴我。」
江屹聽著，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沒問題。」
「你先畫自己記得的，畫不准也沒關係。等到時候爺爺方便見我們，再帶過去請他看看。」
「好。」
念念彎起眼睛。
她沒有再站在大堂中間說話，背著小書包往自己的專屬小桌走去。
桌面已經擦乾淨了，旁邊的小椅子也擺得好好的。
她先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又回頭看了一眼江屹。
江屹明白她在等什麼。
「畫紙和筆，爸爸給你拿。」
念念立刻站在桌邊，乖乖等著。
江屹走到放畫具的地方，拿出一張乾淨的畫紙和她常用的畫筆。畫紙邊角平整，他將它鋪在小桌上，又把筆盒打開，放在念念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念念坐下來，先看看紙，又看看筆。
「爸爸，棋盤要用什麼顏色畫？」
「你想用什麼顏色？」
「沈爺爺的棋盤，線是深深的顏色。」
小丫頭從筆盒裡挑出一支深色畫筆，舉給他看。
「用這個，可以嗎？」
「可以。」
江屹替她把書包挪到椅子旁邊，免得畫畫時碰掉。
「不過先畫慢一點。紙就這一張，線要是歪了，也不用著急。」
念念點點頭。
「念念會慢慢畫。」
劉阿姨已經回到後廚，接著處理水池邊的菜。
何阿姨把最後幾隻碗擺好，抬頭看了看坐在小桌前的念念，沒去打擾她。陳彪也拿起剛才還沒切完的配料，往後廚走。
江屹在女兒身邊站了一會兒。
念念沒有馬上落筆，而是先伸出小手，在紙上方比了比。她想讓棋盤留在中間，旁邊還要有地方畫馬和象。
想好以後，她才低下頭，認真畫出第一條線。
江屹見她坐得穩穩的，畫筆和紙也都放好了，便輕聲說道：
「爸爸去後廚準備晚市。有事叫我。」
「好。」
念念沒有抬頭，握著畫筆，又慢慢接著畫下一條線。
江屹看了女兒一眼，轉身走進後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