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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今歲有癘疫

2026-10-21 10:25:06 作者: 入潼關

  三個少年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沙洲深處跑,耿精忠則選擇斷後,手中魚刀左右劈砍,將一隻撲上來的怪蛙斬為兩段。

  可那蛙身落地後,前肢兀自往前爬,後肢卻仍原地蹬踏,竟然分作兩處各自逃生。

  「別砍了,這東西殺不死的!」

  江聞勸道,幾人且行且退,便踩著連岸淤泥往沙洲腹地奔行,而身後灘涂氣孔泡沫連綿,密密麻麻的怪蛙正從中鑽出,以至於隔著老遠仍能聽見咕呱怪叫,卻不知為何只在灘涂邊緣徘徊。

  幾人奔出半里地,腳下淤泥終於漸干,變成了混著碎貝殼的粗沙地,隨風傳來遠處灘涂上此起彼伏的鼓譟,也像一片黑潮被無形的堤壩截攔。

  「它們似乎被什麼束縛,不太敢爬上干地。」

  江聞回頭看了一眼,急奔之後氣息如常,而耿精忠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三個少年更是直接癱倒在地,臉色煞白。

  此時天色漸漸生暗,遠處雲層壓得很低,鉛灰色的積雨雲攪動翻滾,天邊偶爾有閃電在雲層深處亮起,把整片天空照得慘白,隨即又恍若幻象。

  江風從四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腥味,吹得蘆葦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聲耳語;閩江的浪頭仍拍打著沙洲邊緣,發出沉悶的嘩聲,像有什麼水鬼在水下故意推搡敲擊著船板。

  「大雨將至,我們抓緊時間,先找島上有無活人。」

  歇了片刻,眾人定下神來,才發現所處的沙洲腹地比灘涂高出許多,四周長著些低矮的蘆葦和耐鹽的鹼蓬,一叢叢灰綠色的草葉被海風吹得歪斜,再往深處走,隨著蘆葦漸密,竟然有了幾間用蘆葦稈和破船板搭成的窩棚,歪歪斜斜地蹲在沙地上,像幾隻縮著脖子等死的病鳥。

  窩棚周圍的沙地上散落著破陶罐、爛漁網、碎瓷片,還有幾根插在土裡的木樁,上面纏著褪色的紅布條,大約是某種簡陋的神位,放眼望去總共有四五間窩棚,彼此相隔不遠,中間生過火的灰燼還是溫的,顯然是有人煮水炊飯。

  江聞走過前去,輕輕撥開蘆葦,靠近了其中一處用破船篷布搭成的低矮窩棚,篷布上壓著幾塊壓艙石,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江聞回頭看了耿精忠一眼,後者會意,吩咐三個少年留在原地,兩人便放輕腳步走過去。

  江聞當先而行,用劍柄挑開篷布一角,一股濃重的潮氣混著霉味湧出來,裡面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見幾個人影蜷縮在乾草堆上。

  「此處有人嗎?」江聞低聲問道。

  咳嗽聲停了一瞬,隨後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從最裡面傳出來,口齒渾濁:「……別進來。你們可是岸上人?快走。」

  「我們是過路的,沒有惡意。」江聞道,「這裡可是染了疫病?」

  沉默許久,那個聲音才又響起:「……走罷。這地方不乾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江聞沒有退,反而矮身鑽了進去,耿精忠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窩棚里低矮逼仄,成年人只能彎腰站著,只見乾草堆上蜷縮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最靠近門口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臉上皺紋深布,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江聞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漢的額頭,入手只覺滾燙,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髮黃,布滿血絲。

  「舌苔厚膩發黃,脈象浮數而虛。」

  江聞低聲自語,又去看旁邊一個蜷縮著的中年婦人,症狀相似只是更重些,已經陷入半昏迷,撥出的氣帶著一股腥甜味,「果然是疫毒犯肺,濕熱蘊脾……所幸不算太重,外毒未入營血。」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黃褐色的藥丸,遞給老漢:「這藥嚼碎咽下,可緩解症狀。」

  老漢猶豫著接過,枯瘦的手指捏著藥丸,卻遲遲不捨得放入口中。

  「你不必怕,我這裡還有。」江聞道,「這是清瘟解毒丸,在下自製而成的,治療時疫尚且有效。」

  老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耿精忠,渾濁的眼裡忽然湧出淚來:「……你們是岸上的貴人罷?走罷,走罷……這病治不好的,我們這些人,都是等死的……」

  「誰說治不好?」

  陪著何浪兒久病成醫的耿精忠,此時在後面皺眉道,「你這症狀不重,只消對症下藥,七八日就能退熱。」


  老漢只是搖頭,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乾草堆里一個小小身影忽然動了動,只見一個乾瘦的小女孩從蜷縮的草堆深處爬了出來。她面相十一二歲尚可,但聲量只約莫八九歲年紀,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一件用破漁網和舊布片拼成的衣服,裸露的手臂細如枯柴,唯獨眼睛卻出奇地亮,眼珠像泡在水裡的琉璃珠。

  「你們走罷。」

  小女孩的聲音一樣沙啞,卻比老漢說得清楚,「這裡的人,都得了病。我阿爺,我阿娘,我阿哥……都得了。上游的船早就走了,健康的都往上游去了。我們這些走不動了,留在這裡等死。」

  疾病使她中氣無力,短短一句話也得分成好幾次說出,她說著說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小的身體弓成一隻蝦米。

  江聞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只察覺脈象細數,也是熱病傷陰之象,只不過年稚體弱,發作得更加劇烈。他索性從懷裡又取出一粒藥丸,掰碎了混在自己水囊里,堵到小女孩嘴邊:「喝下去。」

  小女孩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大約是病得實在難受,便低頭喝了一口,隨著藥水入喉,只見她苦得皺了皺眉頭,卻還是悉數咽了下去。

  耿精忠在一旁看得仔細,眼前這十幾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個個衣衫襤褸,面如死灰。還有幾個躺在草堆深處,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還活著,然而人人都是久經考驗的封建主義戰士,自帶一種詭異的順天安命,使得窩棚里瀰漫著病氣和絕望,恭順得連空氣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地貼在四周。

  「你們是三縣洲的蜑民?」

  耿精忠沉聲問道,隨後他想起江聞的囑咐,從懷裡扯出一塊粗布,撕成兩條,遞了一條給江聞,自己蒙在口鼻上——江聞有些意外地接過,似笑非笑地也蒙上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

  三縣洲,顧名思義,乃是閩江中一片分屬閩縣、侯官、懷安三縣管轄的沙洲。這處沙洲並非古已有之,而是經閩江數百年來泥沙沖積、逐漸浮出水面的產物。

  這裡初時,不過是一片隨潮漲落的淺灘,後來泥沙越積越厚,明成化年間才有了穩定的洲地,也大約自明代中葉,便有蜑民在此搭棚定居,以打魚、撈蝦、撿螺為生。數百年來,蜑民在閩江上下游往來漂流,春冬枯水時泊於深潭,夏秋豐水時順流而下,以漁為業,托船而居,最盛時洲上曾有數十戶人家,連家船密密麻麻泊在淺灘,炊煙裊裊,人聲相聞。

  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這幾間搖搖欲墜的窩棚,連同窩棚里那些連逃命力氣都沒有的老弱。

  「這裡發生了什麼?」

  小女孩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說道:「……一艘亡船。」

  「有人從江底挖出了一艘亡船。」

  「從那之後,打魚的網撒下去,撈上來的,都是死魚爛蝦,後來就有人,開始發熱、咳嗽、渾身抽搐。再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安然無恙的少……再後來,我們這些走不動的,就留在這裡。」

  「亡船?」

  耿精忠皺眉,「什麼亡船?」

  「好大的一艘,比所有的連家船加起來都大,像一座大宅子。船身上長滿了水草和螺螄,可是船板還是硬的,用刀砍都砍不動。」

  小女孩用手比劃著名,「它就沉在北邊的淺灘,不知被誰,給挖露出半邊,另一半還沉江里。自從它被挖出來之後,灘涂上就多了,好多好多怪東西……」

  小女孩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盯著耿精忠和江聞,聲音里又帶上了幾分急切:「你們也快走罷。你們是岸上人,不該來這裡,這病會傳給你們的,到時候,你們也走不了了。」

  「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怕。」江聞暖聲慰道。

  小女孩急得咳嗽起來,邊咳邊擺手:「你們不知道……那些怪東西,晚上會爬上岸的。」

  「前幾天,隔壁窩棚里的阿婆,就是被水蛙咬了一口,第二天整條腿都腫了,黑紫黑紫的,不到三天就死了。還有水裡的怪魚,跳起來能咬人的手,鄰居阿哥的手就是被咬了一口,後來整條胳膊都爛了……你們走罷,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又勸了幾次,聲音一次比一次急切,到後來幾乎是帶著哭腔在推搡他們:「你們為什麼不走!」

  耿精忠和江聞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動。

  江聞心中思索著,此地沒有人嘔溺穢物,身體卻日漸贏弱,看著不像癘疫,倒像是某種寄生蟲病?莫非跟怪蛙體內的那些絲線怪蟲有關聯?


  小女孩見他們無動於衷,終於喪氣地低下頭,瘦小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認命。

  半晌,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悶聲道:「……不信,我帶你們去看。」

  說罷,她就帶著眾人往三縣洲的北部走去。

  ……………………

  由於小女孩身弱體虛,眾人行速並不算快,天色翻湧暗沉時才到達北邊,而隨著他們越往北走,腳下的沙地就越濕軟,漸漸又變回了淤泥。

  空氣中瀰漫的腥臭越來越濃,像有什麼東西在日益腐爛,而且腐爛了很久,三個少年即便早有準備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耿精忠同樣也皺緊了眉頭,只有江聞面不改色,目光沉凝地掃視著四周。

  忽然,走在前面的小女孩停住了腳步,抬起手指向前方。

  「亡船,就在那裡……」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淺灘上,一截巨大的黧黑船體從淤泥中探出,斜斜地插在江水裡。

  船身露出水面的部分約莫一丈高,長滿墨綠色的水草和密密麻麻的螺螄殼,能看出這都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就已經像是巨獸的蒼涼脊背,沉默地伏在沙洲邊緣。

  裸露在外的船板漆料早已銷褪,但看得出木紋粗獷而堅硬,即便經過數百年的江水浸泡,變成了深沉的墨黑色,卻仍然稜角分明,沒有絲毫朽爛跡象。

  「尖底、方尾、水密隔艙,這似乎是宋元海船的形制,但是細節處又另有不同。」

  這艘巨船就這樣一頭朝北,船尾朝南,半截埋淤,半截入江,破損處能看出船殼用著三重木板加固,板縫間以桐油、麻絲、蠣灰填封,遠遠看去宛如擱淺的巨鯨,在暮色中散發著陰冷的臭息。

  江聞細細打量著亡船的形制,話語中帶著一絲不確定,但也無法更加靠前去觀測,因為船體周圍的灘涂上寸草不生,連那些耐鹽的鹼蓬和蘆葦,到了這裡都斷了蹤跡,只剩一片光禿禿的黑褐色淤泥,和泥間密密麻麻的詭異氣孔。

  越是靠近沉船,那些氣孔就比他們之前看到的更大更深,最大都有碗口粗細,邊緣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並且淤泥表面,到處都是古怪蹤跡。

  大概是聽聞活人腳步靠攏,只見密密麻麻的怪蛙正蹲在氣孔邊緣,鼓著渾濁的奶色眼珠,一動不動像一尊尊泥塑的怪胎。粗礪的怪蛤則半埋在淤泥里,只顯出一條殼緣,殼面上布滿青黑色斑點,點綴於灘涂像錯雜無序的猙獰鱗片。

  而不遠處水畔,還有怪魚在淺水裡游弋,鱗片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光澤,偶爾躍出水面,露出滿口細密、不懷好意的尖牙。

  這裡明明遍布活物棲息,空氣中卻瀰漫著濃重的腐臭味和腥氣,蚊蠅成群結隊地狂舞,嗡嗡聲幾至震耳欲聾。

  耿精忠近期經歷過怪事,自然對這種禍患十分警惕。他沉默良久,盯著那艘亡船看了許久,才轉頭問小女孩:「以前你們是怎麼做的?——我是說,以前要是出了這種事,你們蜑民怎麼辦?」

  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低下頭,聲音沙啞:「若是岸上的常人,是要做法事送亡船的。他們都說亡船不能留,留了就會害人,要請法師來做法,我隔岸看過他們殺雞殺鴨,燒紙船,放河燈,熱熱鬧鬧的。可是……」

  江聞心中疑惑,瘟疫乃是接觸聚集傳播,古來滿城死盡都不在少數,送亡船為何就能獨獨起效,難不成真的只要遠離災船,疫病就能不攻自破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是我們蜑民的性命,沒人理會,只能跑。十幾年前,家裡人說,也曾有過這麼一回事。那時候也是亡船擱淺,染病的人渾身抽搐,死於非命。後來有個善人,勉強把那船處理了,可是那個善人……據說私自行法,得罪閭山法師,最後家破人亡。」

  「那個善人是誰?」耿精忠的聲音有些發緊。

  小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黑亮的眼睛在暮色中像兩點微弱的星火:「我阿爺說過,那個善人姓何,是個江上捕魚的,會些家傳的師巫之術,人很好。他還有個兒子……」

  耿精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蹲下身,盯著小女孩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他有個兒子,是不是叫何浪兒?」

  小女孩一愣,詫異地看著他,隨即用力點了點頭:「正是!你怎麼知道?」

  耿精忠猛然變色,面容慍怒,一拳砸在旁邊的沙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即他的指節滲出了血絲,但他渾然不覺,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必讓這幫巫覡好看。」


  然而江聞卻沒有接話。

  他正蹲在儘可能接近亡船的沙地上,用手指捻著泥土,又用劍尖在地上劃了幾道。

  江聞先是挖了一個淺坑,翻開底下的土層,隨著沙土分作幾層,最上面是近期的浮沙,中間一層夾著碎貝殼和炭屑,再下面一層顏色更深,質地更黏,其中夾雜著細碎的螺殼和不知名的碎屑,隨後便是持續不斷地估量著亡船的掩埋深度。

  「精忠,你過來看。」江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耿精忠強壓怒氣,走到他身邊,江聞則指著沙地上被他劃出的幾道痕跡:「我剛才看了土層。三縣洲形成本就不算太久。閩江泥沙淤積,故而沙洲是慢慢浮出水面的,我們腳下面的沙層里,只有淡水螺殼,沒有海螺。這說明這沙洲近期都是淡水環境,可這艘亡船卻是大海船的形制。海船怎麼會擱淺在淡水江底的沙洲上?」

  耿精忠皺眉:「你是說……它沉沒的時候,這裡還不是沙洲?」

  「不錯。」

  江聞的目光沉了沉,「宋元時期,福建沿海的海岸線與現在不同。那時候閩江的入海口比現在更靠內陸,這一帶可能還是海灣的一部分。後來海岸線東移,江水沖積,才慢慢形成了現在的沙洲。如果這艘船是宋元時期沉沒的,那時候它可能停在近海,甚至岸邊。只是後來滄海桑田,海岸線東移,它反而被埋進了江底的泥沙里。可這就有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望著那截黑色的船體,緩緩道:「這麼大的海船,為什麼沉在了這裡?而且,它被埋了數百年,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挖出來?又是被誰給挖出來的?」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只見閩江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拍上灘涂,發出沉悶的轟鳴,渾濁的江水卷著白沫湧上沙洲邊緣,又緩緩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水痕。

  此時極遠處的江面上,雨幕已經悄然拉開了,白茫茫的一片將天水連成一體,不知再過多久,飄搖蒙漠的風雨就要淋到他們身上了。

  耿精忠看著江聞,目光頗為沉凝。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他剛才打向沙地的拳頭般,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地上:

  「江聞師父助我。我要尋醫問藥,施救這些疍民,再把亡船送走,消災解難。」

  耿精忠心中的怒火已經累積到了閾值。

  大概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這股無名火,到底是因為輾轉病榻的何浪兒、風雨飄搖的靖南王位,還是眼前這些垂死沉默的蜑民,他只覺得胸中有一股郁𪱥之氣無處宣洩,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說些什麼,證明自己並非束手無策。

  江聞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救人好辦,這些蜑民的病,我與林震南聯手,還是有把握治好,可這亡船就難處置了。」

  「怎麼說?」

  「亡船沉在江底數百年,如今一朝被人挖出來,引發的怪事,必是與當地有關,自然也得按當地規矩來。」

  江聞意有所指地緩緩道,「閭山巫覡們在福州一帶根深蒂固,他們靠什麼吃飯?靠的就是這些鬼神之事,你不靠他們去送走亡船,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更何況這滿城計程車紳,有多少人靠著巫覡法師們的『驅瘟醮』『斬妖法事』撈錢?你想跳過他們去送亡船,就是動了他們的命脈。」

  耿精忠的臉色越來越沉。

  江聞卻還在說:「還有,那女孩方才說了,何父當年處理過一樁類似的事,結果就家破人亡。你如今腹背受敵、內憂外患,若再動亡船利益,怕是重蹈何父的覆轍——最後不僅白龍魚服玩脫,怕是連王府的門都回不去。」

  耿精忠站在沙洲的暮色里,風灌進他的衣領,吹得粗布短衣獵獵作響。他直盯江聞,目光中是種孤注一擲的純粹和嗔念。

  這次,他全都要。

  「哼,我倒要看看,這福州究竟我是主,還是他們是主!」

  耿精忠被江聞的話徹底點燃了怒火,也讓他心中的忿怒找到了方向——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厲,像是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此事若是有人阻我,耿某必將他們也滿門殺絕。」

  江聞靜靜看著他,就連灘涂上怪蛙的叫聲忽然齊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嚇住了,隨即又更加瘋狂地鼓譟起來。

  世間最難的,首先是發其心,《華嚴經》說菩薩摩訶薩有十種魔業,首者即為「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根,是為魔業」,如果失去菩提心,別懷不善動機或心態不正,即使行為表面雖是善行,也是魔業。


  但在江聞這個當過未來佛的人看來,凡夫俗子遑論因什麼動機而發心,只要肯因某種意願、欲求、目標而動善心起善念,那就是菩提種子。

  眼下經過世事磨礪後的耿精忠,似乎終於打破窠臼,有了一絲推己及人的意願了。

  江聞終於開口,他拍去手中塵穢,聲音被烈風吹得有些模糊:

  「也罷,蜑民在上游必然還有人遭殃,那我就走一趟福威鏢局,籌藥救人。送亡船的事,我們可以慢慢計較,你可千萬別衝動。」

  「記住,我們是要讓這些人破財又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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