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功夫,遠處天際那抹灰暗,便將天際昏黃吹得如殘燭驟滅,隨後便是墨雲翻湧,自西北疊疊壓來。
閩江之上凜風方至,獵獵的水汽就帶著苦澀氣味而來,頓時吹得鹼蓬俯仰,蘆葦摧折,沙洲之上飛沙走石,撲到人面更如細針密刺,苦痛難當。
「快回去!」
江聞察覺不妙,已顧不上探查四周,一手拎起小女孩,帶領眾人連忙拔腿往窩棚處走——畢竟整個三縣洲上已無船可渡,如若不想與死屍同處一室,也唯有這裡勉強能避雨遮風了。
然而雲愈低,天愈暗,底空之上的積雨雲如倒懸之鼎,沉沉欲墜,電光倏忽間,一抹亮光自雲罅中迸裂而下,蜿蜒若龍蛇起陸,登時照得天地慘白一瞬。
待到天穹復歸濃墨,便有雷聲鼎沸而來,初便尚如遠處滾石,漸近漸烈,愈作愈強,終炸到了頭頂上,震得窩棚的木架都吱嘎作響,四周沙土簌簌而落。
然後,暴雨便來了。
江聞等人堪堪狂奔至窩棚,雨幕轉瞬間就變成了瓢潑之勢,絲毫沒有停頓轉圜的餘地,只見天地間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雨水幾乎是橫著潑下來,被狂風裹挾著抽打在人身之上,像無數條細鞭同時落下,打得人麵皮生疼。
江聞一把將小女孩塞到窩棚最里側的乾草堆上,耿精忠也扯著兩個少年往裡推,自己則和江聞一左一右堵在窩棚門口,以背抵布,試圖支撐住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陋室。
然而他們所在窩棚的破船篷布,根本擋不住這樣的雨勢,雨點砸在篷布上,噼里啪啦像無數隻手在瘋狂擂鼓,篷布很快就被打穿了幾處,濁雨自破洞裡灌進來,順著乾草堆往下淌。
隔壁那幾間窩棚更是不堪,蘆葦稈和泥所搭的牆體,被飈風一吹就歪了半邊,頂上蓋的茅草更被掀飛了大半,只露出一根黑洞洞的椽子,似乎也是用船桅杆勉強充任的。
於是隔壁幾間窩棚里的蜑民,只能紛紛往江聞所在那間最結實的窩棚里擠,要知道那間窩棚本就站直身體都困難,如今一下子擠進二十來號人,更是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能動的過來幫忙!動不了的都擠到後面去,緊挨著躺好別站起來!」
頓時有幾人站了出來,一同以後背死頂著篷布,但出聲呼和的耿精忠自己也早已狼狽不堪。
狂風不停從縫隙里鑽進來,將他的粗布短衣吹得鼓脹如帆,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流淌,流過臉頰後滴在胸口,很快就濕透了前襟。兩股水流匯合之後浩浩湯湯,又順著腰際流到褲腿上,讓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江里撈出來。
江聞則站在另一側,在天地之威面前的情形也未必好過,青衫濕透早已貼在身上顯出挺拔的輪廓,雨水不斷從袖口和衣擺往下滴,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可縱然如此他還是站得極穩,任憑狂風暴雨拍打,身形紋絲不動,直像一尊鎮獄明王。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一定要頂過去!」
隨著暴雨入侵,縱然沒被掀翻顛覆,窩棚里早也已一片狼藉,當中的乾草堆被雨水泡透,散發著霉爛氣味,混著病人們的汗臭、藥味和呼吸的酸腐——那幾個蜑民病號本就虛弱,此刻又被風雨驚嚇,咳嗽聲此起彼伏,幾個蜷縮在最裡面的老人已經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嘴唇烏紫,眼神渙散。
小女孩瘦小的身子,如今縮在草堆角落,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知是冷還是怕,又或者在壓抑著抽泣。
狂風越來越大,正從窩棚的每一道縫隙里鑽進來,發出嗚嗚的怪嘯,江聞感覺腳下的沙地在微微震顫,那是閩江暴漲的洪水正在沖刷沙洲邊緣,每一次浪頭拍上來,都像巨鯨在水下撞擊著這片脆弱的土地。
他勉強睜開眼睛凝視棚外,只覺偶爾有閃電劃破時,才能照見窩棚外面白茫茫一片,但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雨,只有水,只有天地間這一座孤島和漫天風雨。
「江聞師父,這雨不會把沙洲淹了吧?」耿精忠的聲音剛剛響起,立刻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淹不了!三縣洲的腹地比灘涂高出好幾丈,水漫不上來。」
江聞頓了頓,「我怕的是風再大些,這窩棚就散架撐不住了。」
話音未落,一陣狂風呼嘯而至,差點就將窩棚椽子刮飛,連帶頂上殘留的茅草整片捲入夜空。小女孩驚恐地從草堆中抬起頭,琉璃般的眼珠通紅,痴愣愣地看著江聞與耿精忠兩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江聞察覺情況不妙,索性放開篷布,雙手猛然攥住椽子,江聞雙臂運起龍象之力,直握得椽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隨時都會從中折斷,這才勉強將危局挽回……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終於漸漸弱了。雷聲從頭頂滾到了天邊,閃電霹靂也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篷簷往下滴,嗒嗒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沒有劫後餘生的歡笑,沒有苦盡甘來的釋然,眾人臉上只剩麻木而疲憊的模樣,一切都太突然,就像這場風雨倏忽來去,偏偏又格外漫長,終於勉強挨到了雨滴淅瀝的時分,而此時夜都已經濃深了。
此時的窩棚里,火光早已被風雨澆滅,窩棚里漆黑如墨,沒有一寸乾燥的地方,乾草堆被雨水泡透,一腳踩上去就咕嘰咕嘰地冒水,地面也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水窪。
夜風冷得刺骨,蜑民們只能擠在一起,用身體互相取暖,可他們本就病弱又在發燒,體溫忽冷忽熱,根本暖不起來。
江聞顧不得疲敝,連忙起身檢視那幾個重病號,先把懷裡的藥丸分給咳得最厲害的人含著,然後才看似輕鬆地說了一句。
「雨終於停了。」
江聞推開窩棚,剛一掀開門口擋雨的破篷布,便有一股清冽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連同江水特有的涼意。
天邊此時露出一線灰白,那是雨雲正在向東散去,熹微處更有幾顆星子從雲縫裡探出來,冷冰又無辜地眨著眼。
耿精忠是第二個跨出窩棚的。
他大吼一聲,似乎想要宣洩胸中憤懣,然而踩著滿地泥濘走到窩棚外,抬眼就看見了那堆被雨水澆透的柴火——
在曾老頭家借住過的他,已經知道薪柴對於普通人家是何等重要,如今若是無法燃火取暖,恐怕有很多人挨不過今夜的徹骨江風。
他蹲下身去,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幾口,想把火星濺在引火的茅草上,然而這隻冒起一縷白煙,焰頭卻遲遲不肯燃起來。他又試了兩次,只覺得手指凍得發僵,火摺子都差點掉在泥里。
「我來吧。」
江聞走過來,施展九陽真氣於掌中,烘乾一小把細枝,又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珍而重之地倒了些粉末在乾草上,隨後接過火摺子一吹,只見火苗騰地躥起來,很快就引燃了細枝和柴火。
「這幾天煉藥的時候弄出的火藥。技多不壓身嘛。」
隨著篝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暈在沙地上緩緩鋪開,終於在圍過來的眾人身上鍍了一層暖色。
「多謝恩人……大夥,快把水燒上。」
只見蜑民們從窩棚里翻出一口破鐵鍋,借過雨水草草涮了涮,便架在篝火上烤熱,隨後搜刮盡了水囊,才找出些乾淨水倒了進去。
耿精忠喚過幾名少年,一同從懷裡湊出幾塊濕答答的乾糧,索性掰碎了丟進鍋里,又有人去窩棚後面尋了幾根野蔥,撕做幾段後也扔了進去。
不多時,鍋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一股咸香焦糊的氣味在篝火邊瀰漫開來。
病弱蜑民們聞到飯香,紛紛從窩棚里探出頭來,蜑民老漢拄著一根竹杖,顫巍巍地挪到火邊坐下,渾濁的眼睛盯著翻滾的鍋子,喉結開始上下滾動。
小女孩也鑽了出來,她瘦小的身子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火光在她黑亮的眼珠里跳動,她縮著肩膀往火邊湊了湊,但猶豫半晌,也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臂前去烤火。
「大家都過來,先喝口熱的。」
江聞先舀出一碗粥,遞給病得最重的中年婦人,又依次給幾個老人和小女孩盛了,最後才輪到少年們。眾人圍著篝火,捧著破粗瓷碗,就這樣吸溜吸溜地喝著熱粥,誰也沒有說話,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影子也隨著火苗跳動而搖晃不定,這才漸漸找回了活著的感覺。
隨著一鍋雜粥見了底,眾人身上也漸漸暖了起來,耿精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被雨水泡得發皺的手指,招呼幾個少年:「走,趁著火旺,我們再去江邊打點水,務必燒開了才可飲用。」
小女孩忙不迭地也站起來:「我帶路,跟你們一道去。」
……………………
三縣洲西側的江岸,離此處窩棚不過數百步,眾人趁著夜色舉著火把,穿過片片低矮的鹼蓬叢,只感覺腳下的地漸漸變軟,最後變成了淤泥般的觸感,就皆知到地方了。
此時閩江的水面,已比白天涌漲了許多,渾濁江水幾乎漫蓋了灘涂邊緣,也掩蓋了那些灘涂孔洞的痕跡,只不過水麵零星地漂浮著斷木、枯草和不知名的雜物,在夜色中泛著暗沉沉的光。
耿精忠是扛著鍋來的,他蹲在水邊,把鐵鍋浸入江水裡,抓起一把乾草刷著鍋底的糊痕,準備洗乾淨再用它裝水。三個少年則分別提著水囊,小心翼翼地踩著淤泥走到水邊,把囊口按進水裡,看著渾濁的江水灌進去,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
幾個人各自忙碌著,唯獨江聞站在稍高處,目光掃過水麵,忽然愣怔著定住了。
上遊方向,有幾團黑乎乎的東西正順流而下,正在灰暗的江面上時隱時現——起初他以為是衝下來的樹木或雜物,可隨著那東西越來越近,他看清了,那是棺材。
整整三具棺材,正首尾相接地在江水中半沉半浮,被浪頭推著往下游漂去!
這幾副棺木已經朽爛得不成樣子,有的地方裂開了大口子,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腔;有的棺蓋已經脫落,歪歪斜斜掛在棺身隨波搖晃。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是,其中一具棺材裡似乎還裝著什麼東西,隨著水波起伏,從裂開的棺縫裡伸出一截黑黢黢的骨頭,五指張開,像是在向空中抓著什麼。
緊接著,又是兩具從上游漂來,其中一具的棺蓋完全不見了,棺身里攢滿了積水,一具尚且完整的骸骨仰面躺在棺底,被水泡得發白,頭骨的兩個眼窩黑洞洞地朝著天空,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像是在仰望著高空。
「這是浮厝。」
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她貼站在江聞身後,抱著自己瘦削的手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江里一直有。上游發大水,就把停在沙洲邊上的那些棺材衝下來。有時候是空的,有時候裡頭有骨頭。」
江聞轉過頭看她,卻發現她半邊瘦小的臉上眼睛黑亮,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你們蜑民會在這裡停棺?」
「不是我們。」
小女孩搖了搖頭,「是岸上人。」
她緩緩說著,家裡人告訴她,福州城裡死了人,有些窮的,買不起墳地,或者犯了規矩不能進祖墳的,又或者是尚未尋到風水寶地捨不得安葬的,就偷偷雇上船民,把棺材運到沙洲上來放著,頂多搭個棚子墊幾塊磚,說是等以後再遷回去。
可是放著放著,很多就沒人管了,於是在三縣洲西北邊的沙地上越放越多,幾乎無處下腳停船,這些棺槨也就徹底變成了無主孤魂,而每年發大水,都要衝走好幾具。
江聞聽完點了點頭,閩地浮厝之俗,他也早有耳聞。
福州平原地小人稠,寸土寸金,墳地更是稀缺,一些貧苦人家死了人買不起墓地,或者死者屬凶死、夭折、客死異鄉等,按規矩不能入祖墳,便只能將棺材臨時停放在城外偏僻處,或寄存在寺廟的停棺房,又或乾脆搭個草棚擱在荒郊野外,等日後有錢了再擇地安葬。
先前的福建巡撫對此尤為不喜,飭令這些浮厝搬離萬壽橋,因此很多人就偷偷移放到了河洲上,像三縣洲這般孤懸江心、遠離人煙的地方,更是停棺的「寶地」。
可這「日後」往往遙遙無期,許多棺材一放就是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最終變成了無主孤棺,在風吹雨淋中朽爛,或被洪水沖走,或被野狗刨開。
「別磨蹭了,打完了水就回去。」
耿精忠怕少年們注意到江面上的棺材,催促少年們快點,但少年們已經看見了,一個個臉色發白,手裡提著的水囊差點脫手掉進江里。
最大的那個少年別過頭去,想起那些狐妖野怪的鄉談,連忙提起水囊就想往岸上走,可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淤泥忽然一軟,整個人往下陷了半尺,只見他驚呼一聲,本能地掙扎,可越是掙扎,雙腳陷得越深,轉眼間泥水就漫過了膝蓋。
「別動!」江聞喝道,「越動陷得越深!」
他正要過去拉人,忽然聽見那少年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隨後就是溺水的悶響。
「腳!有東西抓我的腳!」
少年臉色煞白,雙手瘋狂地扒著身邊的淤泥,可他的身體非但沒有拔出來,反而被一股大力拽著往水裡滑。
他的雙腳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他拼命踢蹬,卻只能看見似乎是淤泥一陣翻湧,一股黑水從水底湧上來,咕嘟咕嘟冒著泡,像是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
「大哥!救我!」
耿精忠已經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拼命往岸上拽。可他傾盡全力一拽之下,對方竟然紋絲不動,少年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淤泥里,又像是有幾十隻手在水下死死攥著他的腳踝,正在與他角力。
旁邊的兩個少年也跑過來幫忙,可即便是三人合力拉扯,少年的身體反而被那股力量往水裡拖得更深了,此時黑水已經漫過了他的腰。
「拔不出來!這東西力氣太大了!」
耿精忠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他的腳踩在淤泥里,小腿也陷了進去,可那股來自水下的力量依舊大得驚人,像是有好幾個成年人在往下拽。
「先別鬆手,我來助你!」
江聞的聲音剛從身後傳來,一道白影就從他們身旁急掠而過。
耿精忠用餘光瞥見,就知道江聞必然已經拔出了湛盧劍,深湛的劍身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淡墨色的寒光,微光映在劍身上,如龍蛇入水般蜿蜒流暢。
江聞沒有猶豫,搶先一步跨入水中,身形卻輕得像一片羽毛,竟然在水面沒有下陷分毫。只見他腳尖在水面上連點數下,如蜻蜓掠水般掠到少年身側,湛盧劍光如一道暗色閃電,便直劈入少年腳下的黑水之中。
「嗤——」
劍鋒入水的瞬間,發出一聲詭異的聲響,像是砍中了某種柔韌而堅固的東西。
緊接著,一股濃稠的黑泥從水下涌了上來,在江面上洇開一大片,腥臭撲鼻,聞之欲嘔,黑泥翻湧處,更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淤泥中彈了出來,在水面上劇烈地扭動了起來。
那東西大約三尺來長,通體漆黑,外形如竹節枯瘦,似乎是一節一節地拼湊起來,卻長著四隻細密麻線般的手腳,伸縮時自如得宛若猿臂,顯然是靠著它們在水底抓人,此時正蠕動翻滾著,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犬。
然而它的頭極小,只有拳頭大,模樣長得像一隻乾癟的猿猴,唯獨眼窩詭異地深陷,本該是嘴部中間的位置,滿是針尖般的細齒,此刻正張著嘴無聲地嘶叫著。
眾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因為那東西雖然被砍斷了,卻還在動!
此刻它的身體斷成了兩截,上半截還在水面上扭動,細臂瘋狂地劃拉著水面,下半截卻沉入了淤泥,用麻線般的腳在泥面上抽搐。
「走!」
江聞一把提起那個少年,腳尖又在淤泥上連點,身形如大鳥般掠回岸上。耿精忠和另外兩個少年也連滾帶爬地退上了干地,幾個人癱坐在鹼蓬叢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被救上岸的少年腳踝處,此時留著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像是被泡水的麻繩死死纏過,皮肉都已經翻卷開來,滲著道道鮮血,可他哪怕抱著自己的腳疼得直抽冷氣,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耿精忠拔出漁刀,心下警聲大作,聲音嘶啞地發問著,一邊緊盯著水面未散的漣漪。
「這是長柄鬼!也有叫鬼猴子的!我們蜑民往日夜間行船,都要帶著活肉雞鴨去祭水,家裡人說就是給它們吃的,否則整船的人都可能死於非命!」
小女孩驚呼地幾近失聲,然而江聞卻面沉如水地帶著眾人往後撤去,神態中全然沒有了先前的澹泊,只是連連囑咐眾人千萬不要回頭。
「快走,明天一亮,立馬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江聞已經將湛盧劍歸鞘,然手卻絲毫未離開過劍柄,因為他知道真相如果說出來,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當他的劍光將黑水劈開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看見了讓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波濤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同樣怪物正蠕蠕欲動!
它們扒在江底的淤泥上,一條挨著一條,枯竹般瘦長的身體在暗沉的水下微微起伏,細如麻線的手腳隨著水流緩緩擺動,宛如水草一般無辜,可它們小如猿猴、眼窩深陷的腦袋,卻在渾濁的江水中泛著針尖般的紅光。
江聞只是看見了一眼,就再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
隨著想像力的延伸,腦中浮現出它們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江心,又從水底一直鋪到視野的盡頭的恐怖景象,這些詭異生物在閩江深處,就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又像黑色的海葵在暗流中招展,就這樣在幽幽濁浪間無聲地呼吸著、蠕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