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紅龍與人類
「你的頭髮終於不是亂糟糟的了。」
諾亞隨手抓住自己妹妹的馬尾。
那束緋紅色的頭髮在他掌心裡掙扎了一下。
「那個人類小女孩給你編的辮子很不錯。」
茜眯著眼睛。
「哥哥很喜歡？」
「總是一個形象，會很無聊的。」
茜扭頭，讓自己的馬尾脫離哥哥的魔爪，然後故意的甩來甩去，不偏不倚地全部都打在對方的臉上。
「現在還喜歡嗎？」
諾亞：
」
那些髮絲刮過，臉上還殘留著被發梢抽打過的，微微發癢的刺痛。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妹妹。
「人類的身體就是麻煩。」
茜伸手攏了攏自己的頭髮，「這麼長的頭髮，洗起來要花上半天，梳理起來更要費上好一番功夫，而且動不動就會打結。」
其實梳理頭髮和清理鱗片本質上沒有太多的不同。
茜雖然變換了形態，可還是龍類的思維，因此才不會覺得梳理頭髮這件事情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已。
「那還不是你自己主動這麼做的？」
就連諾亞自己，也會時不時地感到不安。
身體雖然在依然湧現出強大的力量，但卻感覺輕飄飄了許多。
他的肌肉時常會不自覺地繃緊。
那種力量被壓縮到極致、隨時可能撕裂這層皮膚釋放出來，想要回歸原始的姿態。
呼吸之間，氣流僅僅是微小的、溫順、安靜。
而不是那翻湧的灼浪、咆哮的旋渦。
是的，變形術就是這麼荒謬可笑。
它將一切浩蕩的力量，都盡數禁錮在這具孱弱而虛幻的軀殼假相之中。
既然如此。
那他的妹妹，又是怎麼習慣這種感覺的？
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種剛才還在跟哥哥鬥嘴的、鮮活的情緒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那片沉默的、暗涌著的深海。
這個答案，除了最終會回歸到他們那個最根本，最尖銳的問題上，除此之外，什麼都解決不了。
難道讓她告訴他，這樣靠近他的時候而不用時時刻刻被那種飢餓的衝動所折磨嗎？
哪怕是在人類的軀體中，那種衝動也沒有消失。它只是和龍類的本髓一起受到了這具身體的限制、束縛。
除非讓她對自己的哥哥說，你現在過來，乖乖讓我吃掉你，我就不需要再維持這脆弱、可笑的形體。
可以像那些正常的紅龍一樣，驕傲、自如的展開自己的翼展嗎？
她不想將那種軟弱的心聲展示給任何人。
哪怕是她的哥哥。
不，應該說，就是因為是她的哥哥才對。
她的宿命中的敵人。
仇恨的對象。
好在諾亞很快就換了個話題。
「那個人類女孩好像被你嚇壞了。」
「她本來以為你是個漂亮、柔軟的女孩子，也可以是威風凜凜的、打敗與奴役惡龍的騎士和女王。」
諾亞的獠牙微微交錯，嘲弄著。
「結果沒想到，你卻也是個恐怖的怪物，紅龍。」
「哼，那又怎樣？」
茜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難道你覺得我真的能和一個人類做朋友嗎？」
她想起了那場對話，和對方的恐懼。
莉亞從自己哥哥那裡才知道那個陌生的，看起來就很好看的、卻顯得有些冷淡的男人是那條紅龍，使用了變形術的結果。
她剛開始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她本來以為那種強壯的龍，鱗片上布滿舊傷疤的巨大生物，冰冷地俯視著地面上一切活物的猩紅色豎瞳。
他的變形會是一個渾身都是肌肉和疤痕的、帶著燃燒氣息的大漢才對。
變形術還真是神奇。
可以將那麼龐大的、那麼恐怖的、那麼不可一世的東西，塞進這樣一具渺小的、脆弱的、看起來與普通人類無異的身軀之中。
隨即，她的思緒像是閃過了什麼。
一瞬間的，難以抓到的東西。
她皺著眉，努力地想要抓住那個念頭。
變形術。
諾亞大人從紅龍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完全不搭邊的人類。
那麼
她猛地抬起頭。
像是從夢中被驚醒般，看向那個坐在窗台上的女孩子。
茜。
她正坐在窗台上。
雙腿從窗台邊緣垂下，頗為無聊的、輕輕地晃蕩著。
莉亞本能性地想說「這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女孩是從諾亞大人的身上跳下來的。
而諾亞大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的反應。
對方沒有普通女孩的常識。
但和那種被寵壞了千金大小姐又不同，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人類的常識。
與之相對地是，她可以隨意地調笑，戲弄一條紅龍而完全不在意。
敬畏，恐懼什麼的在她的身上你完全看不到，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漫不經心的熟悉。
甚至她那非凡的，強大的氣場。
在火焰中，那條紅龍張開巨大的翅膀，灼熱的氣流從它的方向湧來，把火星卷上漆黑的夜空。
而那個緋紅色頭髮的女孩就站在他的陰影里，雙手抱在胸前，平靜、自然。
就好像風和火焰本來就是她的臣民。
在燃燒的空氣與恐怖的紅龍之間，她才是那個應該被仰望的。
是與旁邊的怪物與之平等的存在。
「茜...
」
莉亞的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
甚至她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
茜轉過頭，看著她。
「怎麼了？」
莉雅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不想冒犯對方，她想問的這個問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要重新考慮才行。
「你————」
她的聲音還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發顫，「你用了變形術，對嗎？」
茜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然後，很乾脆地就承認了下來，莉亞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是諾亞大人的————」
茜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妹妹。」
「妹妹？」
莉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然後又趕緊壓下去，「你是說，你是諾亞大人的「妹妹，甚至還是同一個蛋里爬出來的親妹妹。」
茜一口氣說完，然後把臉轉過來，用一種「還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看著莉雅。
「但你不是之前說.....他是你的奴隸嗎？」
「對啊，」
茜好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妹妹跟主人一點也不衝突，我既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主人。」
這麼說，那些事情她曾經說過的事情..
那些她說過的、曾經每一次提及都讓莉亞感到心驚肉跳的事情。
關於奴役，和某種模糊的、危險的關係的談論。
不對，現在不是想那些糟糕的事情的時候。
「那你也「是。我也是。」
茜提前回答了她還沒問出口的問題。
金紅色光芒，從她虹膜的深處流動，在莉亞的面前第一次的展露出來。
被一層薄薄的人類視網膜包裹著，卻無法被完全遮掩。
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這層脆弱的偽裝，回歸到它真正的形態之中。
刺眼，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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