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紅龍與交易
聚居點與聚居點之間互相換取物資，在這片土地上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種的東西我不一定種得出來，我淘到的零件你可能就算是翻遍了整個廢墟也找不到第二個。
有人手裡攥著一袋發霉的穀物，有人懷裡揣著幾根還能用的鐵釘，大家蹲在髒兮兮的麻布上面，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嘴唇翻動，手指比劃，為了一小把鹽巴爭執得面紅耳赤。
艾倫正在做的就是這個事情。
他把那截金屬管拎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內壁。鏽跡不算太深，用砂紙打磨一下還能撐上一陣子。
對面那個穿著破舊工裝的中年男人顯然也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鬆口。
「這筆交易沒什麼利潤。」
諾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是沒有。」
艾倫把金屬管裝進布袋裡，「但鼠鎮需要。過濾器的核心壞了，用這個可以撐一段時間。螺絲也是，我們正在修溫室。」
他將布袋紮緊。
然後，轉過來正對著諾亞。
「其餘的，都會先獻給您。這些東西本來就不值什麼。如果您有什麼想要的，我會優先去談。」
艾倫還是沒有放棄想要讓對方留下來的打算。
一條紅龍，來到這個地方，不就是應該統治和征服嗎？
理所當然地索取、理所當然地支配、理所當然地把一切都收入囊中嗎？他都已經把台階鋪到了諾亞的腳下，就差跪下來用袖子去擦那台階上的灰了。
可對方的態度卻始終都是暖昧不清的。
那條紅龍的眼神總是冷漠的，但與其說是疏遠，倒不如說是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另外，艾倫也注意到自己的妹妹心情變得很低迷。
想想也是。
那可是一條紅龍。
莉亞一直在隊伍的最後面，和茜之間隔了好幾個人的距離。
茜回答得相當乾脆，她當時甚至都沒來得及感到恐懼。
之後，一夜沒有睡好。
想著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自以為是的、輕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對話內容。
茜的情緒看上去倒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不然，難道指望著她一條紅龍，哭著請求道：「求求你不要跟我絕交嗎？」
被害怕這件事，茜早就習慣了。
或者說，作為一條紅龍，不被害怕才是奇怪的事情。
恐懼就是所有生靈對她最本能的反應。
那天莉亞的表情，她一看就懂。
這個小姑娘終於意識到了她正在試圖跟一條紅龍玩「好朋友」遊戲。
從始至終都是她自己貼上來的。
茜並沒有多做什麼，況且如果不是因為都有哥哥的緣故，她想自己應該也不會和對方安靜地坐下來聊天。
而這個人類女孩現在終於醒悟了，要離開了，茜除了又會對自己無人搭理的頭髮感到苦惱之後，並不會存在什麼多餘的情緒。
她是紅龍，與人類不就是不是平等的關係。
而友情，更是想都不要想。
友情這種東西建立在平等之上，而平等這個詞對於紅龍來說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雖然茜不會閒的沒事幹就在自己的身份上做文章，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慢還是會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在她的呼吸之間，她的眼角眉梢當中，在她俯視著那些蹲在地上討價還價的人類的時候，那種不屬於這個渺小軀殼的、從更為龐大的本相之中滲透出來的氣勢，還是會像霧氣一樣瀰漫開來。
茜站在自己哥哥的旁邊，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討價還價。
你出一口價，我還一口價，雙方在中間那條線上來回拉扯，最後達成一個彼此都不太滿意但勉強能接受的結果。
她對這一套很無感。
覺得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甚至讓她感到幾分厭煩。
畢竟，紅龍的生存哲學是想要的就必須得到，而且你不要指望他會從自己這裡付出什麼。
諾亞轉過頭來看她，注意到自己妹妹抿緊的嘴角。
「砍價可是生存的智慧哦，茜。」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
「凡人的智慧。」
茜回答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那你要試試看嗎？」
茜的睫毛微微揚起，「你以為我不會？」
「我的確這麼認為。」
諾亞的回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茜當然不會在自己的哥哥面前認輸。
「不能作弊。」
諾亞在她轉身之前補上了這麼一句。
茜的眼神移開。
她剛才的確有這個想法。
被自己的哥哥監督著，茜最後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看上去完全不是想要討價還價的換取，而是居高臨下的，更像是命令的態度。
她畢竟是紅龍，即便收斂起所有的力量，那種存在於骨子裡的凌駕感還是會流露出來o
但能在這種地方擺攤的，哪一個不是見過風浪的，能在廢墟之間來回穿梭，從屍骨旁邊扒出來的東西變成商品的人，他們顯然不會單純的就被氣勢壓倒。
擺攤的大叔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姑娘，然後嗤笑了一聲。
「你那漂亮的臉蛋在這裡可不能當飯吃，姑娘。」
凡人。
不過是凡人罷了。
卑微的、渺小的、活在泥土裡的蟲子。
用不著發怒。
她想。
用不著。
茜覺得這時候控制不住地發怒只會讓自己的哥哥更加變本加厲地嘲笑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情緒，讓她的瞳孔開始輕微地擴張。
熱量從她那層薄薄的人類皮囊下面甦醒。
就在她的指甲開始要變成爪子的時候。
「好了，暫停暫停。」
一雙手突然從背後伸過來，輕巧地穿過她的腋下，收緊，然後往上一提，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茜的腳就離開了地面。
像一隻被捏住後頸拎起來的小貓，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
讓她所有的掙扎都變得無效。
「————你在幹什麼？」
茜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阻止你犯罪。」
諾亞回答，「你剛才的表情，怎麼說呢？就像是要把那位大叔連人帶攤一起燒成灰再踩兩腳的樣子。」
「放——開——我」
茜的身體在諾亞懷裡扭動、掙扎。
「放我下來！」
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擠。
她的兩條腿在空中亂蹬，靴子踢來踢去，可惜完全找不到著力點。
諾亞甚至連手臂都沒有晃動一下，就那麼穩穩地抱著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那個已經被這一幕嚇得愣住了的男人。
「不必在意。」
他說，「我妹妹她脾氣不好。」
「我才沒有脾氣不好！」
茜的兩條腿在空中亂蹬著。
「放開我！諾亞！你聽到沒有！」
茜還在掙扎。
「你放開我！我要咬死他，把他的腦袋咬下來！」
「好了，別生氣。」
艾倫和莉亞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布袋，看著這一幕從他們面前經過。
他們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欽佩之間，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但不知道為什麼，原本紅龍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破滅了些許呢。
諾亞可不管那麼多，茜則是在氣頭上，也早就忘了周圍的一切。
他抱著自己的妹妹，茜在他的懷裡一路胡亂地蹬著腿，用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那些虎
狼之詞咒罵著，被諾亞拖到了聚居點的另一頭。
這裡安靜得多，遠離了集市的喧囂。一道半塌的石牆豎在地面上，幾根鏽蝕的鋼樑從碎石堆里斜插出來，上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牆角的陰影投在地上，形成一片不規則的光斑與暗色交錯的區域。
「放我下來。」
茜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諾亞鬆了手。
茜的腳重新踩上地面的瞬間，第一件事是狠狠踩了自己哥哥一腳。
「凡人就是麻煩。」
她哼哼了兩聲。
「對紅龍來說，確實是這樣。」
諾亞笑了一下，「不過，你剛才不是覺得這沒什麼難的嗎？」
茜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你————你————」
「我？」
「你得意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又怎樣？你難道就做得到嗎？」
諾亞眯起了眼睛。
「那打個賭怎麼樣？」
茜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好幾次變化。
困惑他要賭什麼，然後是不甘，他一定又想給自己下套。
但最後茜還是敗在了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好奇上。
如果自己的哥哥，他真的可以呢？
那條比她更傲慢、更冷漠、更不在平人類的紅龍，真的可以一頭扎進那種瑣碎、卑微、充滿汗味和算計的討價還價之中並且全身而退的話。
或者，可以看到他出醜也說不定。
但接著，她就驚愕地見識到了自己哥哥那無比狡猾的談判和砍價技巧。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戒指敲擊地面來強調語氣。
諾亞就聽著，偶爾點頭，問她那些銅線上的絕緣皮是在哪裡找到的，質量挺不錯的。
老婦人笑了，說小伙子你倒是識貨。
「這東西壓在這裡有一陣了吧。」
諾亞開始跟對方談價格，「銅線受潮就不值錢了。」
一來二去的，一筆交易就在茜的面前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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