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撥開書案上的東西,騰出一大片空地,看著雪花般的碎紙片落在上面。
夏文也是個奇人。
既然事情都做了,怎麼不做到底,直接把這封遺書給處理乾淨。
反而在撕掉之後又要裝起來,倒是給了yki機會。
那些碎紙片全部被收集到了桌子上,陸星輕輕道。
「yki都可以拼出來,你們也可以。」
陸星握著夏夜霜的手,把她手裡捏著的碎片放在大片的空地上。
「像是拼圖一樣,就把它當做第一塊拼圖吧。」
「看起來碎片很多,但總有拼完的時候。」
「山高千仞,只登一步。」
夏夜霜怔怔的看著陸星,心頭那些急躁和暴戾被安撫了下來。
夏武也在盯著陸星看。 陸星轉頭看向他。
「許韶阿姨真正的心聲在等著你們。」
「不要急。」
「每拼好一片,都在離她更近一步。」
「在十幾年後,她又一次在跟你們聊天。」
他回頭看著趙警官。
「這不違規吧。」
趙警官看著那一大一小眼底含淚的樣子,如果連看一封遲到的遺書也違規,那未免也太無情了。
「我們要繼續搜查這裡。」趙警官轉過了身。
其他的人也當做沒有看到似的,自顧自的進行著搜查的工作。
「謝謝。」陸星轉過身,看向了書案前的兩人。
夏武和夏夜霜站在書桌前,佝僂著身體,仔細拼著那些碎片。 書房柔和的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父親帶著女兒一起在讀書寫字,舐犢情深。
夏武轉頭看了一眼夏夜霜,她眉頭緊蹙,正仔細的捏著一張碎紙片,想要找到原本的位置。
這是從未有過的場景。
而他和夏夜霜交集在此,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一個同樣愛著的女人。
「你偷什麼懶呢!」
夏夜霜轉頭瞪了夏武一眼,「你老花了?!」
夏武立刻低頭,含在眼底的一滴眼淚掉在桌面上。
啪嗒。
夏夜霜一愣。
「......不准哭!」
「至少拼完再哭......別把這紙給打濕了,到時候字跡都看不清了。」
「我是水龍頭嗎?」夏武一邊抹眼淚一邊氣笑了。 夏夜霜哼了一聲。
「難說。」
「你早晚氣死我。」夏武哼哧著拼著碎紙片。
「我不會狠心到像你一樣,從來不去你墓前的。」
夏夜霜忽然說。
夏武一怔,又繼續拼著那些紙碎片。
這句他聽懂了。
夏夜霜不會不認他的。
在他百年之後,夏夜霜也還是會去墳前看他。
夏武傲嬌的哼哧了一聲,「把我跟你媽埋在一起,你一次能拜兩個。」
「看我心情。」夏夜霜瞥著快要被拼出來的輪廓,心頭好像有小鳥兒在嘰喳嘰喳的叫著,為她加油鼓勁。
沒錯。 她已經不是五歲了。
媽媽留下的真正遺書就在眼前,就算是碎掉了,她也可以一點一點的拼起來!
她再也不是那個無可奈何,無能為力的小孩兒了!
夏夜霜緊緊咬著牙,把一片一片的碎片重新拼好。
在看到那些散落滿地的碎片時,她一瞬間只覺得心臟驟停,絕望透頂。
可是。
現在重新拼起來,也不過花了不到二十分鐘。
在人生里那些覺得無法逾越而只能自卑自嘆的高山,當真正走到跟前時,才發現那只是個小土坡。
只是被自己的恐懼給嚇倒了,才畏縮著不敢向前。
山高千仞,只登一步。
夏夜霜顫抖著手,拼上了最後一片紙碎片。
夏武er地一聲捂住了臉,想哭又想笑。 近鄉情怯。
明明好不容易把這封最後的情書拼好了,他卻有點不敢去讀。
許韶會說什麼。
許韶在彌留之際,會跟他說什麼。
會不會怪他。
會不會恨他。
會不會下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陸星!」
夏武忽然抬頭,轉頭看向了陸星。
「我們拼好了,你要跑到哪兒去!」
陸星:???
「過來看!」 陸星:!!!
啊?
我也要看嗎?
陸星咽了咽口水,卻被夏武一把拽了過來,一個踉蹌,差點兒給許韶的遺書磕了個頭。
不兒?
你們家族這孔武有力真是遺傳的啊!
其實他沒有打算看。
最後一言太恐怖了,看完之後,會給人的心裡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看到人齊了,夏夜霜抿起唇,深吸一口氣。
「我要開始看了。」
她無視了那些碎片之間的縫隙,珍惜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從頭看起。
「遺書。」 「寫於小霜滿月後的第三天,凌晨三點。」
「我是許韶,不知道誰會最先看到這封遺書,但當看到這封遺書時,應該就會看到我的屍體,想要提前說抱歉,可能會被我嚇到。」
「如果是育兒嫂的話,請你把這封信轉交給夏武,抽屜里有十萬塊,希望我沒有嚇到你。」
「如果是夏武或者夏文的話,請你把抽屜里的錢也代我交給育兒嫂,她對霜霜很好,我很感謝她。」
「作為一封遺書,這樣的開頭實在是太累贅了。」
「我從小在看書時,看到過很多大名人大作家的遺書和墓志銘,簡潔有力,於是心生嚮往。」
「在青春期的時候,還裝模作樣的寫過一封,給爸爸媽媽看到了,媽媽一定要陪著我睡了好幾宿。」
「但那個時候寫遺書,只是少年時期自以為清醒,標新立異,追趕潮流,為賦新詞強說愁。」
「沒有什麼真心,只一味的想留下哲理金句。」
「時過境遷,當現在真心寫下遺書時,卻只覺得千萬言語不知道從何說起。」
「從前我在上學的時候,總是聽到老師說百鍊成鋼,人在經過烈火淬鍊才能有鋼鐵一樣的意志。」
「我當時說,但人不是鋼啊,被烈火淬鍊只能燒成一捧灰。」 「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被老師發現了,罰抄了兩百遍百鍊成鋼。」
「可直到今天,我也覺得這句話是錯的。」
「人不是鋼。」
「每個人都像是形狀各異,材料不同的瓶子。」
「人生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裝在這個瓶子裡。」
「塑料瓶子不怕摔,卻怕火,玻璃瓶子不怕火,卻怕摔。」
「有的瓶子容量很大,可以吞下世上所有的水。」
「可有的瓶子容量很小,只是一場小雨,就足夠它承受不住。」
「這是我選擇離開的理由。」
「沒有怪任何人的道理,是我這個瓶子的容量天生就很小,不是老師說的鋼鐵意志,烈火淬鍊只會讓這個瓶子碎裂。」
「一切都是我的選擇,但很對不起老公和小霜。」
「老公,我很感謝你。」 「我是個很無聊很安靜的人,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被一個這麼熱情開朗的人愛著,是這麼幸福的事情。」
「我說天氣好冷,手都凍紅了。」
「你傻傻的咧開嘴笑,大方的張開胳膊說,可以塞到你的嘎吱窩裡暖暖。」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你就像一隻哈士奇一樣,我就算不想出去玩,也要在我的門口刨門。」
「我們夏天一起在海邊看日落,點燃煙花棒,一起去燈花會,秋天到公園看秋葉飄落,冬天一起布置聖誕樹,去看雪,春天在突如其來的陣雨里漫步,在整片櫻花林中野餐,又一個綠意盎然的夏天在不知不覺中到來,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很幸福。」
「婚禮那天,我甚至覺得自己短暫的到了天堂。」
「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沒有人會在臨走前的最後一封信里還撒謊。」
「我真的很幸福。」
「不要哭。」
夏武連哭聲都破音了。
陸星站在一邊狂遞著紙巾,心頭觸動。 「你這個人總是太有責任心了,你說馬上就要談到一個大單,工廠可以擴建,工人可以漲工資,你要發獎金,你要送給我一個別墅,給夏文買一輛跑車,你要給我和小霜很好很好的條件,你要讓我們一家人一輩子都很幸福,那你呢。」
「我和小霜不是你的福星,你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
「你的事業越來越好,也變成更厲害的人了,我很為你感到高興,只是希望你可以多多關心自己。」
「少喝酒,多吃飯,如果有再碰到很喜歡的女孩兒,不要因為我就不再繼續往前走。」
「我相信你對我的愛,但我也不想讓這個字困住你之後的人生。」
「從始至終,你都是一個很好的丈夫。」
「所以當我做出這個選擇,只是我的原因,當悲傷來臨時,不是單個來的,而是成群結隊的。」
「在產後,我的身體狀況有些糟糕,無法言說的疲憊感像水一樣襲來,而爸媽又都走了,我難以入睡,頻繁驚醒,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天的滿地血跡。」
「我時常想,是不是我沒選擇回到爸媽這裡住,就不會有這個結果了。」
「可如果我當時我跟你住在一起,你出意外了,那我該怎麼辦。」
「夏文僅僅是時不時的來探望我,探望霜霜,就摔下了樓梯。」
「我思來想去,覺得最終的源頭還是我。」 「跟我越親密的人,受到的傷害就會越重,我不想再害到任何一個人。」
「小霜,我很愛你。」
「媽媽寫下這些的時候,你就睡在我身邊,臉頰軟軟的,呼吸淺淺的,像細雨落在新葉上。」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很想為你再做點什麼,幫你買很多漂亮衣服,給你扎各種樣子的頭髮,陪著你學會走路和說話,看你換下第一顆牙齒,送你去上學,幫你把關你的初戀對象......」
「媽媽唯一不想的是給你帶來任何的厄運。」
「小霜,當你看到這些話的時候,也許會哭,也許會恨我。」
「如果你在哭,媽媽希望你不要哭得太久。」
「如果你恨我,媽媽希望你不要被恨意困住,無法繼續過自己的人生。」
「這棟洋房寫了你的名字,如果你手裡缺錢,可以把它賣掉,作為媽媽給你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
「另外,老公,我把爸媽留給我的其他遺產也都轉到了信封里的那張卡里,卡的密碼還是老樣子。」
「我相信你是真正的天才,但做生意總會高低起伏,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低谷,裡面的錢應該可以讓你撐一段時間,喘一口氣。」 「老公,我請求你,不要把小霜當做我留下來的紀念品,不要過分寵溺她,也不要因為悲傷不去見她。」
「我相信小霜是個很可愛很善良的好小孩。」
「如果你去愛她,她也會很愛你的。」
「小霜,如果你爸爸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請你不要怨他,也不要阻止他。」
「我不想困住他的一生,人都應該越過越幸福的。」
「如果小霜你之後也遇到了自己喜歡的孩子,請你一定要大膽的去追求,真心難得。」
「但如果眼淚比笑容還要多的時候,就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不過我還是相信小霜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會有自己的決定。」
「還有夏文。」
「感謝你經常來探望,我曾經以為你不喜歡我。」
「對不起,是我太敏感的錯怪你了。」
「你是個很優秀的男生,真愛是不靠任何外部條件的突然降臨的,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歸宿。」 「我留了一雙玉牌,如果你今後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這是我給你的祝福禮物,希望你以後能過得開心,找到自己的幸福。」
「死是很容易的,難的是活下去的人。」
「你們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女兒,最好的弟弟。」
「但我當初明明做了保證,卻還是當了不合格的妻子,不合格的媽媽,不合格的姐姐,在你們的心裡留下了一場雨。」
「對不起,把這些難題留給了你們。」
「我這個容量小小的瓶子已經到了臨界點了。」
「如果你們想我的話,可以在我的墓前種一些狗尾巴草,聽說這種草很容易活,你一靠近,它就輕輕的搖,就當做是我的回應。」
「老公,小霜,夏文,對不起,我就這樣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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