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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3 我想回家

2026-10-19 07:19:19 作者: 長嘆一聲

  凌晨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城市陷入了寂靜當中,而此時還熱鬧的,大概只有菜市場和醫院。

  醫院走廊上,燈是白的,牆是白的,連地磚也是白的,所有的東西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付沉昀坐在急救室前的長椅上,雙臂搭在腿上,俯下身去看著那塊地磚。

  見慣了富麗堂皇紙醉金迷的場所,吃過看過玩過,此刻卻像被這麼一塊平平無奇的地磚給迷住了。

  他似乎要把那塊地磚給看出花來,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

  急救室紅燈亮起,刺眼灼目。

  付沉昀卻看也不去看,像是沒事人一樣,專心致志的觀察著醫院的地磚,看看有沒有偷工減料。

  當有醫護人員路過,看到他這個樣子,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時。

  付沉昀總是揚起嘴角,語氣輕鬆的說。

  「沒有,我能有什麼事?之前都進搶救室很多次了,不都救回來了,孩子調皮,嚇我呢,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這麼喋喋不休的說著。

  沒什麼大不了的,總會搶救回來的,這是最好的醫院,這是最好的醫生,總會搶救回來的。

  看著醫護人員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付沉昀嘴角的笑容漸漸落下。

  「沒事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沒問題的,之前幾次也是這樣......」

  他喋喋不休的重複著。

  不能在意。

  不能讓老天看出來他的在意。

  老天從來都不長眼,比起來降福於世人,它似乎更愛戲弄凡人。

  老天對他太差,他喜歡的包會在買到手的第二天被劃破,他愛的人總是鍥而不捨的拒絕他。

  比起憐惜他,老天更喜歡會奪走他的摯愛,無論是物品還是人。

  

  永遠都是這樣。

  所以他不能在意。

  一旦在意,老天就知道應該怎麼折磨他了。

  付沉昀雙手緊握,眼神死死的盯著地磚,可隨著搶救的時間越長,他逐漸顫抖了起來。

  安安太調皮了,總是嚇他。

  沒關係。

  反正他也不在意,這種級別的小把戲根本就嚇不到他,所以,趕快結束這場惡作劇吧。

  付沉昀深吸一口氣,想搓搓臉,卻摸到了刺手的胡茬。

  他怔了一下。

  從來像個花孔雀一樣,精心打理自己的羽毛,一天都沒停過。

  可現在卻這麼狼狽邋遢,小安安是覺得他現在很醜,所以才不想見到他的嗎?

  不是的安安。

  爸爸其實很帥的,很多人都爭著搶著想要追求爸爸的。

  只要你不要再惡作劇了,只要你能安安穩穩的出來見爸爸,爸爸發誓,一定會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帥帥的,讓所有的小孩都羨慕你。

  爸爸還會把你也打扮的很好看,然後去送你上去,接你放學,所有人都會感慨:哇,安安你怎麼有個這麼帥又有錢的爸爸!

  好嗎?

  好嗎!

  不要再嚇爸爸了......

  啪嗒——

  搶救室的門忽然被打開,付沉昀立刻站起了身,但因為腿軟,踉蹌了兩步,差點跪在地上。

  醫生怔了一下,連忙走過來。

  即使隔著口罩,也能看出來她表情的凝重。

  付沉昀沒等醫生開口,就搶先急切的說道。

  「沒事的醫生,不用問我,什麼好的設備,什麼好的治療都上,我都同意,我都沒問題的,我不缺錢,我有錢,我很有錢!」

  從來能言善道的人,此刻卻說的磕磕巴巴的。

  直到醫生遞過來了一份文件。

  付沉昀眼前有些模糊,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上面寫著的幾行大字。

  病危通知書。

  付沉昀的心瞬間跌入谷底,他卻又擔心自己猶豫兩秒,就耽誤安安的兩秒搶救時間,於是立刻問。

  「筆,給我筆,我同意!」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這是陸星找來的全國最專業的醫生了,肯定會沒問題的,肯定沒事的!

  付沉昀顫抖著手,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不堪。

  醫生看了一眼,還沒開口,便聽到付沉昀說。

  「不對,不是這個,對不對,對不起,不是這個名字,我簽錯了!不是這個名字......」

  他飛速的劃掉付沉昀那三個字,寫下了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想起的真名。

  「是這個!對!這個是對的!」

  「醫生,我相信你們,我真的相信你們,你們救救她,她一出生就在保溫箱裡,她連一口外面的空氣都沒有呼吸過,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沒有看到過,你們救救她,我求求你們......」

  醫生點了點頭。

  「我們會盡力的。」

  急救室的大門再次關上,付沉昀重重的砸在了座椅上,神色慌張愴然,渾身無力。

  滴滴滴——

  電話催命似的響起。

  他點了好幾下,才點開那個通話鍵,瞬間那頭傳來了酒吧負責人急切的聲音。

  「老闆!不好了!有人在店裡打起來了,都見血了!」

  電話那頭是酒吧里嘈雜的聲音,付沉昀盯著那醫院裡那冷白的燈光,忽然說道。

  「那就讓他們打死好了。」

  「......什麼?」酒吧的負責人有些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付沉昀暴怒起來,額頭青筋暴起,他憤怒的吼道。

  「那就讓他們去死!」

  如果每天要死的人數量是固定的,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那就讓他們替安安去死好了!

  付沉昀狠狠的掛斷了電話,剛才的暴怒像是曇花一現,他捂著臉,無數的眼淚從指縫裡垂落。

  他從前無數次教導陸星。

  不要流不能換成錢的眼淚。

  可此刻在這麼無人觀賞的場景里,他卻無聲的痛哭起來。

  原來真正悲痛哭泣的時候,是一丁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的。

  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在乎。

  老天!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在乎,像這樣我壓根都不在乎的東西,你也要收走嗎?

  付沉昀顫抖著手,重新打開了手機,他無視了酒吧里不斷打來,反反覆覆彈出的電話,反而點開了他一個特別的分組。

  這個分組裡他加了十個攝影的聯繫方式。

  他點開隨意一個帳號的朋友圈,裡面都是拍的各種小孩子滿月照,每個擅長的風格都不一樣。

  既然安安是他的孩子,那肯定跟他一樣愛美,所以拍滿月照的時候,當然要多找幾個攝影師了!

  付沉昀翻著那些孩子的滿月照,各個都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他的嘴角不自覺的揚起笑容。

  這個場景太難看,不選。

  這個裝飾很可愛,這個保留。

  付沉昀像是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裡,專心致志看著那些滿月照。

  他可是很挑剔的人,這十個人要是拍得好了,以後拍百歲照,拍一歲照,兩歲照等等,都找他們。

  但這些人要是拍得不好,那他可要再篩選別的攝影師了,反正要給他的安安寶寶拍得漂漂亮亮的!

  等以後安安長大了回看相冊,他就可以驕傲的說:

  「爸爸可是很有審美的,給你拍的都是神圖,還不謝恩?」

  這個時候安安就會撅起嘴切的一聲說,那是我本來就長得好看。

  付沉昀嘴角揚起幸福的笑容。

  他點開一個攝影師的聊天界面,打算先把定金給付了。

  啪嗒。

  急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付沉昀蹭地一下站了起來,緊張到心臟都要嘔出來了。

  是......回來了嗎?

  他緊緊的咬著牙,而後便看到了又一張文件遞到了眼前。


  病危通知書。

  付沉昀眼前一黑,踉踉蹌蹌的跌回了座椅上。

  「不是簽了嗎?」

  「要根據病人的病情變化情況下達的。」醫生看著付沉昀,眼底有些不忍,但還是把筆遞給他。

  付沉昀扯了扯嘴角,顫抖著在落款處再次簽上自己的名字。

  「醫生,我給她請了滿月照的攝影師,請了好多個呢,肯定拍得很好看......她可以拍上的吧?」

  聽到這話,醫生接過病危通知書,沉默兩秒說道。

  「我們會竭盡所能。」

  急救室的門再次合上,付沉昀面如死灰,呆呆的愣在長椅上。

  他這輩子最引以為豪的事,就是把自己從身到心賣了個好價錢,不至於再過上捉襟見肘的生活。

  一切都可以明碼標價,他喜歡這種簡單直接的交易。

  但為什麼?

  但為什麼這次眼前的問題沒有標上價格呢?

  你說啊?

  你說啊!

  你給我一個價格!你告訴我有多少個零,你跟我說啊!

  為什麼要這樣?

  我走到今天,不就是為了能用錢解決一切的問題,你給我一個價格啊!給我一個價格啊!

  你告訴我多少錢能買回來安安,你告訴我多少錢能讓她轉危為安,你告訴我啊!

  就算是我手裡的錢不夠,我去借我去賣我去籌,只要你告訴我!

  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讓他連出力的地方也沒有,就這麼像個廢物一樣無力的坐在這裡!

  整個頭顱都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緊緊的扣住,付沉昀兩眼茫然,連質問都不知道該去問誰。

  天大地大,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啪嗒。

  急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付沉昀已經不敢再去看了,直到醫生走到他的面前,手裡又遞過來一份的文件。

  付沉昀嚎啕大哭。

  ......

  陸星站到醫院門口,仰頭看著燈火通明,甚至還不斷響起的救護車笛聲,有些恍惚。

  他低頭,看著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個長命鎖。

  池越衫的嬸嬸給她打了電話,說那個孩子存活的可能性不大了。

  拒絕了所有人要陪著他來醫院,他自己獨自來到了這裡。

  陸星在醫院門口深吸一口氣,隨後快步走了進去。

  付叔的電話打不通,按照池越衫給的地址,他走向那間急救室。

  只是剛剛走到拐角處,還沒有看到急救室的全貌,便聽到了一陣嚎啕大哭的聲音。

  陸星的腳步一頓。

  那道哭聲痛苦不堪,像是要把整個靈魂都給哭出來。

  他停住了腳步。

  喪偶的女人叫寡婦,喪偶的男人叫鰥夫,喪父喪母的孩子叫孤兒,唯有喪子的父母沒有稱謂,因為無以言表。

  砰——

  一道劇烈的撞擊聲傳來,陸星怔了一下,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付叔倒在了地上,蜷縮著身體。

  陸星迅速走上前去,「付叔。」

  他想要扶著付叔的身體,把付叔給托起來,卻沒有料到心如死灰的人是那麼的沉重。

  陸星咬著牙,把付叔從地上慢慢的攙到了椅子上。

  付叔的眼底含著淚,視線里一片模糊,他緊緊的抓著陸星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稻草,他急切的問。

  「陸星,你去跟池小姐說一說,讓她的親戚能不能盡力,能不能盡力去搶救!」

  陸星啞口無言。

  醫生也是人,怎麼也不會因為是親戚就能治癒率多一點。

  付叔不會不明白。

  陸星知道他只是心慌,於是說道,「從剛開始那個醫生就知道這層關係,她肯定會盡全力的。」


  「那就好,那就好。」付叔磕磕巴巴的點頭,坐回了長椅上。

  陸星忽然發現,原本在他心裡一直高大瀟灑的人,此刻卻狼狽不堪,靜靜的靠在他的身上。

  付沉昀忽然說道。

  「直到今天,安安已經活了十五天了,是不是很厲害。」

  「嗯,很厲害了。」陸星點頭。

  安安的媽媽還懷著她的時候,跳舞喝酒抽菸一個不落,後來的身體在早產兒里也算是很差的了。

  能活這麼久,真的很厲害了。

  付沉昀揚起嘴角,「她這十五天裡,我一步都沒有離開她。」

  「我是個很合格的爸爸。」

  「沒錯。」陸星點頭,攬著付叔的肩膀,連嘆氣也不敢,擔心讓付叔難受。

  付沉昀又沉默了兩秒。

  「她會死嗎?」

  陸星抿起唇,所有的語言技巧都在最悲痛的情緒面前失去顏色。

  付沉昀喋喋不休的說。

  「我已經給安安買了很多好看的衣服了,她喜歡什麼顏色都可以,我還請了很多攝影師,我要給她拍滿月照,一歲照,之後每一年都拍!」

  「你知道嗎,一周前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就隔著暖箱對我笑,之後每次見到我,她都會笑,她認識我了。」

  「你說她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叫我爸爸呢?」

  「我從來都不看書的,但是我現在買了很多育兒書,我已經準備好了當一個好爸爸了!」

  付沉昀說著說著,聲音忽然變低了。

  啪嗒。

  急救室的紅燈滅掉,那扇門再次打開。

  付沉昀的聲音沉到了谷底,他倚著陸星,渾身都失去了力氣,輕聲說。

  「陸星,我想回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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