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1714 對不起

1714 對不起

2026-10-19 07:19:21 作者: 長嘆一聲

  「陸星,我想回家......」

  付沉昀的聲音虛弱不堪,陸星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人在最痛苦的時候,陷入幻覺的時候,嘴裡永遠喊的是媽媽和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付沉昀從來都接受現實。

  他不喜歡沉浸在情緒里,這樣做不成什麼事情。

  逃有什麼用?

  可此刻他卻成為了自己最鄙夷的那種人,明明醫生近在咫尺,他卻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了。

  曾經在店裡的同事被捉姦,三個酒瓶直接砸在頭上,血順著腦袋流,玻璃碴捅脖子上,一片血色。

  他把人送去醫院的時候,還沒有簽過一張病危通知書。

  就算再怎麼騙自己,連下三張病危書的份量,他怎麼會不清楚,況且安安還是個小孩。

  是命嗎?

  

  恍惚之間,付沉昀的心裡只能浮現出這個字。

  是命吧。

  他從前不認命,就算是出身貧微,但他要錢要利,就能咬咬牙背井離鄉走到今天,逆天改命。

  那時他也回過家。

  看著同齡的人上完高中就結婚生子,然後輟學去打工,每年往家裡寄那麼少的錢,養活著那些沒錢沒愛的留守兒童。

  如果他信了命,那他可會是這個下場。

  可是他偏偏不信,於是逆天改命,他那時想,命運不過如此。

  而現在。

  一切都有了因果循環。

  當他想那些留守兒童沒錢沒愛被當成給口飯吃就行的貓貓狗狗的時候,他有想過自己的孩子連活著都不可能嗎。

  付沉昀緊緊的皺起眉頭,只覺得眼前一片眩暈。

  想回家,他想回家......

  他不要待在這裡,他不要待在醫院裡,他要回家,回家!

  可是家在哪裡?

  付沉昀忽地一愣,回過神來。

  他要回哪裡的家?

  父母以他為恥,兄弟姐妹跟他斷絕聯繫,幼時朋友都嘲笑他。

  他還能回到哪裡去。

  哪裡有家?

  付沉昀兩眼空蕩,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只有一縷魂被陸星拉著拖著拽著,沒有徹底倒下去。

  陸星抿起唇,看向了對面的醫生,眼神詢問著。

  醫生看了看陸星,隨後沉默了幾秒,低沉的說。

  「抱歉,我們盡力了。」

  咚——

  付沉昀連最後一縷魂也徹底消失了,他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陸星立刻蹲下去抱著他。

  「付叔,付叔!」

  「哈哈。」付沉昀倒在地上,沉默了幾秒,忽然笑出了聲,「沒事,我已經料到了。」

  連下三張病危通知書,還是一個滿月都不到的早產兒,怎麼可能會活下來呢。

  「我早就知道了。」

  付沉昀笑著說。

  他的嘴角高高上揚,兩行淚滾滾而下,整個人的表情變得無比矛盾,詭異不堪。

  付沉昀努力的想直起腿,從地上爬起來,嘴邊不斷念叨著。

  「沒事,沒事,沒事......」

  不是早就料到了嗎。

  不能活下去是正常的,能活下去才是驚喜,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了。

  付沉昀的嘴角揚起,反反覆覆的說著。

  「沒事的醫生,你盡力了,你盡力了就好,沒事的......」

  「付叔......」陸星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的本事,只能感覺到一股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悲傷。

  付沉昀笑著說。

  「沒事陸星,我沒事,來扶我一下,扶我起來,我沒事的......」

  陸星眼睛有些發紅,咬著牙把付叔從地上攙了起來。

  真奇怪。


  付叔好像比剛才變得更重了,是因為多了眼淚和痛苦嗎。

  付沉昀的渾身都在發抖,他卻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明明牙齒都在上下咯咯的碰撞著,卻還要高高的揚起嘴角。

  笑一笑,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笑一笑沒什麼大不了的,十年後再來回看,發現這不過是很小的事情。

  付沉昀努力的揚起嘴角。

  「付叔,我們去帶安安回家。」

  「回家?!」付沉昀像是忽然被戳中了敏感的神經,他忽然看向陸星,「回哪兒的家?」

  「回你和宋教授的家嗎?!」

  陸星怔住了。

  付沉昀卻大笑幾聲,「你在施捨我嗎?陸星,你在施捨我嗎?」

  「你說的輕鬆,你說的輕鬆啊!回家回家!你是有家了啊!」

  「為什麼?」

  「我們有什麼不同嗎?為什麼你現在還能說出這種話,為什麼你的生活那麼幸福?!」

  「你有家了,你是有家了啊!」

  「我呢?我呢!」

  醫生皺起眉頭,她能理解家屬很難過,但也不至於向旁人來發泄,況且還是一直陪著他的人。

  現在的付沉昀像是即將爆炸的炸彈,首當其衝的便沖向了陸星。

  醫生下意識的想叫人來。

  付沉昀看著陸星,眼淚嘩嘩的往下落,他的聲音痛苦不堪。

  「我呢?我呢!」

  「你現在過得多幸福啊!」

  「我羨慕你,我羨慕你啊!我想要的很多嗎?」

  「我已經攢夠了錢,我也想跟你一樣,我只是想跟你一樣好好的過日子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樣?」

  「我明明打算好好的做生意,我明明打算好好的養安安,我什麼都買了,衣服玩具吃的喝的早教班幼兒園,我什麼都看了啊!」

  「我想看著她一天天的長大,我送她去上學,我送她去上班,我送她去見識這個世界。」

  「我父母早就不要我了,我的兄弟姐妹也不要我了!這是我唯一的孩子!這是我唯一的親人!」

  「為什麼?為什麼我一件都沒有做成?」

  「現在你來了,你可以來嘲笑我了啊!」

  「當初是我!是我領你入行的,如果不是我,你還不知道在哪個咖啡店打工呢!」

  「現在我過得事事失敗!你是過得好了,你可以來同情我了!」

  付沉昀的憤怒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怔住。

  他看著陸星那雙含著淚的雙眼,剩下的話都哽在喉嚨里。

  他像充滿氣即將爆炸的氣球,被一戳便七零八落的垮了下來。

  付沉昀雙腿一軟,又倒在了陸星的腿邊。

  剛才說的話迴蕩在耳邊,他顫抖著手,抱住了陸星的腿,磕磕巴巴的說。

  「對,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付沉昀靠在了陸星的鞋面上,抱住了他的腿,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

  總是優雅從容,說什麼總有理有據,像是人生導師的人,總是說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笑一笑都會變好的人。

  此刻卻狼狽的像一隻喪家之犬,抱著陸星的腿,失聲痛哭。

  付沉昀像是又變成了小孩,再也不顧忌任何人的目光,把心裡所有的悲憤和痛苦都要哭出來。

  總是這樣。

  人總是這樣。

  所有的壞脾氣,所有的惡劣情緒,統統都沖向了身邊最親的人。

  明明不是這樣想的。

  明明他想的是以後就干點兒正經工作,好好的養安安,每天日常就是上班,養娃,和陸星出去釣魚。

  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付沉昀嚎啕大哭起來,像是世界都要被洪水淹沒了。


  他現在沒有了安安,陸星也會離開他,他還剩下什麼,他還有誰?他把身邊所有人都趕走了!

  對他來說,這就是世界末日。

  忽然之間。

  一隻手摸在了他的頭上,緊接著,他懷裡抱著的那條腿被挪開,他還沒來得及挽回,便被抱在了一個懷裡。

  付沉昀怔住了。

  陸星蹲下身,把付叔抱在懷裡,「沒關係,沒關係。」

  人在痛苦的時候,連說出來的話都會變形。

  明明想的是不要讓我拖累你,但說出口卻變成了離我遠一點。

  如果連最痛苦的時候也要人保持理智和體面,說出最無懈可擊的客套話,未免太殘忍了。

  陸星深吸一口氣,抱住了付叔,一遍遍的重複著。

  「沒關係,沒關係的。」

  付沉昀的眼淚無聲的往下落。

  他就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對於他的父母來說,每天都要為了生計操勞,哪裡還管你的情緒。

  生下一個孩子,然後老二給老大帶,老三給老二帶,給口飯吃。

  什麼傷心,什麼難過,想要安慰,想要擁抱?要麼自己忍著,要麼挨一頓打,就這樣。

  付沉昀恍惚之間,竟然感覺像是在被父母緊緊的抱著,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愛。

  他剛才說的話好難聽。

  陸星沒有被他氣走嗎。

  意識到了這件事,付沉昀的哭聲都變得無聲了起來,手卻死死的抱著陸星。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是不是我給安安起的名字不好?我是不是太貪心了?不應該叫付槿的,不應該叫付槿的,我起的名字不好,是我害了她!」付沉昀魔怔的說。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

  而這個時候,護士從搶救室里出來,推著一個帶輪子的嬰兒床。

  上面放著一團被子,裡面像是有什麼被裹了起來。

  陸星有些怔然。

  他曾經在醫院待過很久,又無數次跟死亡擦肩而過,早就習慣了這個味道。

  可時隔多年,再次跟死亡面對面,還是像是第一次見面似的,難以招架。

  面對死亡,他永遠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

  隨著那個小嬰兒床越來越近,付沉昀聽到了聲音,終於抬起了頭。

  陸星撐著付叔,從地上站了起來,踉蹌著來到了床邊。

  那團小小的被子裡,裹著一個再無聲息的安安。

  醫務人員看著付沉昀滿臉的眼淚,沉默幾秒問道。

  「還要再看看她嗎。」

  付沉昀怔住了,隨後呆呆的點頭,面如死灰。

  被子被掀開了一點點,露出一張蒼白,浮腫,但又安靜的小臉。

  安安看起來很安詳,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只是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甚至還透著一種不自然的黃。

  那么小,那麼輕。

  付沉昀顫抖著手,輕輕的碰了一下安安的臉。

  安安從出生開始,先是被緊急搶救,而後又被放進了暖箱裡。

  這是從安安出生開始,付沉昀第一次跟安安有真正的接觸。

  他扯了扯嘴角,眼淚卻比笑容先落下來。

  不是這樣的。

  他想的明明是,等安安健健康康的從保暖箱裡出來,他就一定要多抱抱安安。

  他每天都在健身,就算是這幾天待在醫院裡懈怠了也沒事,他還是很強壯,無論安安到多少歲,他都可以穩穩的抱住安安,還可以抱著安安飛高高。

  不是這樣的。

  付沉昀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只能靠著陸星的支持,才勉強沒有軟成一攤。

  安安的一生只活了十五天,她看到的所有景色,只有那個暖箱。

  這就是她的一生。

  也是他計劃的新生活起點。

  曾經那些經歷,困住的不僅僅是陸星,也有他。


  他在勸說陸星的時候,何嘗不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勸自己呢?

  看著現在陸星幸福的生活,他也下定決心,他也要重新出發了。

  他會摒棄過去,跟這個唯一的親人好好的生活,再也不沉浸在過去的紙醉金迷里,繼續走下去,開啟新生活。

  一切都從安安開始。

  上天給了他安安,也是給他的啟示,讓他能重新開始。

  可不該是這樣的。

  看著那張與他極像的臉,一股巨大的悲涼感從付叔的心頭湧出。

  他的眼淚失控般的落下,又難以抑制的開始打起了嗝,臉色變得慘白,隨後天旋地轉。

  「付叔?付叔!」

  在最後失去意識之前,付沉昀只能聽到這兩個字。

  ......

  一陣兵荒馬亂,陸星才安頓好了暈厥過去的付叔。

  現在付叔倒下了,他更不能跑掉了。

  處理後事是一件繁瑣的事情,按照付叔現在的情況,大概撐不起來了。

  之前的溫存幸福像是一場幻夢一樣,現在才過去了多久,他就又回到了醫院裡。

  陸星轉頭看向了小嬰兒床上的那一團。

  沉默了幾秒,他慢慢的走了過去。

  在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各種的證明文件。

  一張出生證明,一張死亡證明。

  陸星站在床邊,輕輕的掀開一角,看著那張安靜的小臉,沉默不語。

  口袋裡的那個長命鎖,再也送不出去了。

  ......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