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宋君竹蹙起眉頭,伸出手遮在了陸星的額前。
如絲細雨落在兩人肩頭,地面鋪上一層薄薄的雨水。
昏暗的天氣,雨點淅淅瀝瀝的落下,滿地像是散著碎玻璃,閃爍著點點星光。
街道上一輛輛車子閃爍著紅色的尾燈,行人撐著傘步履匆匆,明明現在時間還早,但遠遠看過去,宛如世界末日。
陸星看著遮在他額前的那隻手,以及宋君竹在打量著他衣服厚度的眼神。
但很快,幾個保鏢快步走上前來,一人手裡撐著一柄黑色大傘,遮在了他們的上方。
宋君竹這才放下了手。
只是她盯著手背上的那些雨水,沉默幾秒,若無其事的抹在了陸星的衣服上。
陸星:?
「回去買新的。」宋君竹低聲說道。
陸星瞬間變臉。
「好的。」
三人坐上去殯儀館的車。
陸星沒有去直接看付叔,而是透過內後視鏡,觀察著付叔的情況。
從他見到付叔的第一面起,就覺得付叔是個很有腔調的人,就算是在自己的家裡,付叔也是穿得板板正正的。
在醫院陪伴安安的那段時間,大概是付叔活得最潦草邋遢的日子了。
付叔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大到春節中秋,會給店裡不回家的人包餃子做月餅,小到各種洋節,呼朋喚友的開派對,一個節日都不肯錯過。
用付叔的話來說,生活就是要學會找樂子。
只有你重視了生活,生活才會重視你。
而此刻,付叔重新收拾了自己,襯衣,西裝,領帶,髮膠,胸針,手錶,一件不落。
從一身派頭來看,跟從前那個付沉昀沒有什麼兩樣,只是他的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
付沉昀轉頭,看向窗外。
雨水從天而降,又被秋風裹挾,噼里啪啦的打在窗上。
他剛剛認識陸星的時候,有次下冰雹,陸星捂著腦袋回到店裡,看著陸星蔫頭巴腦的樣子,他笑著說道。
「應該慢慢走回來,這樣冰雹打得不痛。」
而陸星一邊喝水一邊說。
「走的越快,砸的越疼。」
「走得越慢,砸的越久。」
「我能忍疼,所以走的快點還能節省時間呢,我不想遲到,我趕時間。」
當時付沉昀聽到這個答案就笑了,可後面一琢磨,又覺得挺有意思。
現在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滴,他又想起了這句話。
他走得越快,砸得越疼。
如果沒有因為看到陸星過上安穩日子,自己也迫切的想重新做人,那他就不會跟安安有任何聯繫。
是他親手埋下了這顆悲傷的種子。
是他走得太快,但又沒那麼能忍疼,所以被砸得好痛。
看著付叔嘴角那抹苦笑,陸星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眸。
而一隻手卻從身邊伸了過來,淡淡的牽住了他的手。
陸星順著手背慢慢看了上去,撞進了一雙平靜的眼眸。
宋君竹緊緊的握住了陸星的手,而後聽到他輕聲說。
「你真好。」
宋君竹表情平靜,知道陸星說的是找墓地的事。
其實不是她很好,她一點也不關心別人的事,更不會閒到去管別人的家事。
但如果陸星很在意的話......
在她能力範圍之內,她也不介意順手幫一把。
在她能力範圍之外......那她就再想想辦法吧。
想著陸星的話,宋君竹忽然升出一抹奇異的滿足感。
她在被陸星需要著。
宋君竹心頭湧現出的成就感,大概可以跟攻克了一個難題相提並論。
如果陸星做事偷偷摸摸的不告訴她,也不跟她商量,去找別人幫忙,她不會覺得省勁了,反而會覺得非常憤怒。
不是陸星需要她。
是她需要被陸星需要著。
宋君竹垂眸,看著無名指上那顆閃爍的寶石。
陸星,是你給了我許可。
是你把你人生里的所有信息都授權給了我。
是你同意的。
宋君竹的嘴角輕微的彎了一下。
曾經有個經典辯題叫做,你能不能接受善意的謊言。
當時看到辯題,她沒有猶豫一秒就做了決定。
她不接受善意的謊言。
即使這個謊言是善意的,會讓她聽了覺得心裡很舒服。
但是她不要。
宋君竹轉頭,眼神落在了陸星的肩膀上。
隔著衣服,她還記得自己在那裡落下的齒痕。
不過也可能有別人的。
宋君竹垂下眼眸。
她不接受善意的謊言。
她要看到陸星的一切,好的壞的哭的笑的,都要看到,不允許半點的隱瞞。
不過好在......
現在陸星就是這麼做的。
這樣就太好了。
我能接受你做壞事,但我不能接受我一無所知。
你的一切,我都要知曉。
......
車子到了殯儀館,已經有一輛殯儀館的靈車停在那裡。
嘩啦——
車門拉開。
陸星先下了車,撐起一柄傘,而後才回頭伸手,扶著宋教授下車。
兩人站在傘下,看向了還坐在車裡的付叔。
現在安安還沒有入棺,只等著再來見一面。
付叔心裡也明白,這一面就是今生的最後一面了。
出門前,他盯著浴室里的鏡子給自己做了個髮型。
真奇怪。
之前每天給自己精心打理的髮型他都覺得不滿意,還要再去請專業的髮型師。
可是今天做出來的髮型,卻是他做出來最好看的一次。
他不想見安安的最後一面,自己是那麼潦草邋遢。
現在他看起來很帥很帥。
陸星沒有催促,只是撐著傘跟宋教授站得近了一些,擋去了一部分的冷風細雨。
宋君竹瞥了陸星一眼,看到了他攥著傘柄的手。
思索幾秒,她若無其事的把手背碰了一下陸星垂落在身側的那隻手。
見陸星沒什麼反應,宋君竹面無表情,一把抓住了陸星的那隻手,放進了她大衣的口袋裡暖著。
雖然陸星看起來身體很好,但是往往是這種人,一生病起來才會生個大的。
陸星低頭看著自己被放進口袋裡的那隻手。
下一秒。
宋教授若無其事的也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口袋裡。
雨沒有停,路邊的樹被淋成深色,葉子垂落著往下一點一點的滴水。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消息彈了進來。
付叔低頭看了一眼,隨後緊緊的攥著手機。
第一條是他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在十分鐘前發過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安安的生母。
【女兒去世了】
【不退錢】
這是等了十分鐘的回覆。
付叔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本猶豫的想著,對於安安來說,是不是父母都來到身邊會好一些。
可現在,最後的那一丁點希望也被徹底打碎。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他終於下了車。
「我想自己進去。」
這麼多年的聲色犬馬,早就讓他養成了表演性的人格。
一旦有人在自己的身邊,他就絕不會說出什麼真心話。
可這是跟安安的最後一面了,他不想說一些謊言,也不想照顧旁人的心情。
陸星看了宋君竹一眼,轉頭跟付叔說。
「我們在外面等著你。」
「好。」
付叔勉強的笑了一下,而後撐著傘,往入殮室里走。
陸星望著他的背影。
卻發現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模糊在雨色里,仿佛也要隨風而去了。
陸星眯起眼,想要努力的看清楚,卻只能徒勞。
他的心頭忽然升起了一抹不好的預感。
「......付叔不會有事吧。」
「不會。」宋君竹搖頭。
「裡面有工作人員,會留開空間讓家屬跟逝者告別,但工作人員絕對不會離開的。」
當然。
有這樣的規定,大概是曾經就有過一些血淋淋的例子。
總之這方面是很安全的。
「如果你不放心,這段時間我讓人盯著他防止出意外。」宋君竹捏了一下陸星的手。
陸星沉默了。
宋君竹垂眼想著。
你也會愛上這種感覺的。
曾經她覺得溫靈秀簡直是變態,幹什麼非要監控別人。
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還是不了。」陸星心裡天人交戰,最後搖搖頭,「付叔不是小孩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宋君竹深深的看著陸星。
「你就不擔心他心如死灰,一個沒想開就了結自己?」
陸星沉默了幾秒,說道。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
在看過了夏夜霜媽媽的遺書之後,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媽媽說,每個人都是一個瓶子,能裝下的東西是有限的。
一個瓶子裡盛著的水已經裝不下了,你卻還要拼命的把它黏合修補,這對於瓶子來說,是不是痛上加痛。
陸星抿起唇,看向了層層雨幕,輕聲說。
「我相信他。」
宋君竹有時候覺得陸星還是很天真的,或者說大智若愚,難得糊塗?
像付沉昀這樣的人,三番兩次賣了他,還對他這樣好。
這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因為付沉昀在陸星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拉了他一把,所以陸星願意給他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嗎?
宋君竹嘆息一聲。
早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就應該早十年找到陸星。
連付沉昀這種人,陸星都對他這麼好了。
那她要是那麼早就救陸星於水火......唉!
宋君竹悔恨啊!
......
原本按照流程來說,應該會有遺體告別儀式的。
可是付沉昀思來想去。
除了醫護人員之外,安安的人生里大概只見過兩個人。
他和陸星。
那也沒什麼辦告別儀式的必要了。
說不定一群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烏央烏央的來了,還會嚇到安安。
咚咚咚——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
陸星打開門,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付叔。
「走吧,結束了。」付叔對著他有些勉強的笑了一下。
陸星沒有多問什麼。
人都有自己的隱秘之地。
車隊重新啟動,只是身後多了一輛殯儀館的靈車。
原本天空只是飄著小雨,但此刻的雨勢卻忽然變得大了起來,車輪捲起陣陣雨花,像是垂落的眼淚。
而當車子拐進墓地時,雨變得更密了一點。
遠處是連綿不絕的高樹,可現在樹冠被雨霧籠罩著,看不清楚。
原本陸星還擔心這個天氣下葬的話,會不會有影響。
可到了墓前,卻發現上面已經撐起了一片擋水布,下面的墓地乾乾淨淨的,沒有沾上一點兒的雨水。
「我能一起嗎?」
看著工作人員們把棺木抬下來,付叔忽然開口問道。
在得到了同意的答案之後,他用力的抹了一下眼底的淚,而後捲起袖子走了過去。
但走了幾步,他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陸星。
「你要一起嗎?」
「好。」陸星沒有猶豫,徑直的走了過去。
按照慣例來說,安安出生了,他應該給見面禮的。
可是那塊長命鎖卻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了。
現在是他唯一能再為安安做一點事情的時候了。
怎麼會猶豫,怎麼會拒絕。
宋君竹一身黑衣,神色平靜,看著那一捧一捧的土,漸漸淹沒棺木。
一個生命就此沉睡。
而這時,另外的工作人員們,把加班加點做好的墓碑運送了過來。
「老闆,您過目。」
宋君竹看了過去。
根據陸星的要求,在生辰忌日的下面,刻上了一棵木槿,而在樹的旁邊,一隻小蝴蝶停在上面。
宋君竹確認了上面的數字信息沒有問題之後,點頭道。
「可以。」
「等一下。」
宋君竹抽出了一張手帕,把碑上的雨水擦拭乾淨。
「可以了。」
而此時,棺木已經徹底埋好了,付叔失力的坐在了地上,眼神空茫。
陸星把他扶了起來,踉踉蹌蹌的來到了墓碑前。
可付叔在看到碑上刻著的木槿時,捂著臉痛哭起來。
他小時候的那棵木槿樹砍掉了,這裡卻又生出了一棵,永遠的等待著他的停留。
小孩總會長大,離開父母,走向世界。
但付槿,他的安安,會永遠留在這裡,等待著他,就像記憶里的那棵木槿樹。
在陸星走過來時,宋君竹遞給了他一束白色的花。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兩人像是一對來弔唁的夫妻,手裡各拿著一束花,輕輕放在碑前。
好夢,付槿。
......
......